季慎白回过神,淡淡一笑,“掌教也是。”
自悬阳山事后,季慎白思悟几日,自知生性豁达,既然如今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就暂且这样吧,如门中弟子,该如何相处,便如何相处。
少年细白的身体太过纤瘦,浓黑的发丝贴在额际。陆玄佐见他像揣着心事,就随便找话题聊天。
“能饮酒吗?”陆玄佐问他。
季慎白轻松应答:“你的酒量,未必有我高。”
对方挑眉,并不相信这句话,随手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壶招香客,又摸出两个青瓷酒杯,就要给季慎白递杯盏。
他犹豫几秒,还是伸手接过。
招香客是九州名酒之一,物美价廉,味道醇厚。他原以为像陆玄佐这样的门派掌教,带的酒都是珍品佳酿,却未曾想到这样亲民。
陆玄佐抿酒,随口解释:“这是多年前我埋在桃花树下的一坛酒,去年挖出来放在储物戒里,一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季慎白点头,无意问道:“琼霄峰吗?”
陆玄佐愣了愣,恍惚了一瞬间,还是回答:“是琼霄峰。师尊仙逝多年,这酒是打理桃树时无意间发现的。”
语罢他又自说自话:“这么一想,师尊到底仙逝多少年了,我竟已有些模糊。”
提及旧事,季慎白心中一动。
在他的记忆里,陆玄佐对俞薄尘的执念深到可怕。经琉璃屿一事后,他疯了似的追查,不惜与整个修真界为敌,身上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
现如今,他亲口提及俞薄尘,语气里竟无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
“怎么,觉得我变了?”陆玄佐轻笑。
季慎白移开目光,思索片刻说道:“悬阳山之事,多谢掌教出手相助。”他不愿刻意想起前世恩怨,选择岔开话题。
“你这么一说,”陆玄佐放下酒盏,“九州通判那里有消息了。闻人雩交代了黎雪之死,他并非是不忍妻子受到病痛折磨,而是……杀妻证道。”
“杀妻证道?”
陆玄佐长呼一口气,“自从杀妻证道以后,他的修为大增。他原本还想杀子证道,但怕引人怀疑,又觉得闻人雪修为不高,于他无补,所以最后才不了了之。”
“后来又得到那本邪修所写典籍,他的疯狂与日俱增,才酿成如此祸事。”
季慎白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有交代典籍是谁给他的?九州通判怎么处理的?”
“闻人雩不说,九州通判也还没查到。”
陆玄佐又皱起眉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很不满。
“九州通判最初要对闻人雩使用辟邪阵法,让其魂飞魄散。”
“……但不知中间出现了什么差错,听霞元池掌门传来的消息,结果似乎被惧官一票否决。最后只能暂时将闻人雩置在悬阳山水牢,不日再进行审问。”
惧官是个修真界一等一的老古董,话语权又高的很,季慎白也是在他手底下吃过不少苦,知道他的厉害。
他又想起闻人雪孤苦无依的处境,便有些惆怅地品酒。
陆玄佐忽然没来由地说话,眉眼一片阴翳,“黎雪爱他至此,一片真心被闻人雩碾碎成粉末。这样的人,千刀万剐都解不了心头恨……”
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陆玄佐轻咳两声,佯装无事发生。
季慎白也被他这一番话唬住了,他愣愣点头,确实没想到陆玄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陆玄佐不说话,他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
他的记忆还没全部恢复,关于他人的记忆也总是模模糊糊。起初知道杀自己的人是陆玄佐,他还是颓废又恼怒的。
颓废是因为陆玄佐与他说到底还是有缘无分,恼怒又是因为不明白前世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现在一想,他为什么出现在密室里,为什么那样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都尚且不知。
记忆没有恢复,还是先别下定论为好。
季慎白起身就要走,“掌教,我先回去了。”
陆玄佐离得不远,声音低低的,很有磁性,“不再多待会儿吗?”
他没由来地脸颊一红,暗自庆幸温泉雾大。
“走了。”季慎白穿戴好衣物,也不管身后的人在想什么,只身匆匆离开飞来峰。
陆玄佐以外宗弟子的身份将他安置在了飞来峰,离泉山顶倒是很近。
他想着这几日先在藏书阁里找些关于修补残魄的典籍,况且心魔蠢蠢欲动,也需要一些方法来暂时压制它。
陆玄佐和晏清辉忙于门派事务,没有时间和他搭话。季慎白乐得清净,连日窝在藏书阁不出门。
读了几本典籍,也没有多少收获,他头晕晕的,读书也不专心,干脆直接靠在书架底层,抱着典籍,沉沉睡去。
陆玄佐又变小了,不,应该是梦里的他又是少年了。
他怀里抱着一本典籍,嘴角强硬地牵起,露出很腼腆的笑容。
“上师,弟子太过愚钝,这句看不明白……”
听说长辈都会喜欢贴心体己的弟子,陆玄佐虽知晓些许道理,但圆滑地说话做事,到底还是弄不来。
季慎白看着他生硬,似哭似笑的笑容,叹气道:“不会笑可以不笑。”
陆玄佐敛起笑容,很是无辜。
季慎白招手,俯身低头,为他指点。温热的气息拂过陆玄佐的耳廓,耳侧温温的,脸上却烫的厉害。
上师指点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抬眼偷瞄对方。季慎白冷淡疏离,有一张文弱而禁欲的脸。陆玄佐看不透那张脸下会有什么情绪,会投射出什么样性格。
上师,上师会生气吗?上师会为某事挂念吗?
……
……
……上师,会心动吗?
陆玄佐回过神,季慎白已经批阅完,那双惯没有情绪的眼睛看着他,问道:“可听懂了?”
他连连点头,脖子泛着一层粉红,一直烧到耳根子。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想上师……
有人轻点季慎白的肩头,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低低的笑。
季慎白感觉自己做了个稀松平常的梦,似乎是为陆玄佐指点了些东西,没什么新奇的。
抬头就看到陆玄佐为他递来一册典籍,是他没见过的破旧典籍。
“《凝神录》,你可以看看。”
“掌教忙完了?”
二人同时开口,说出来又有些尴尬。
陆玄佐自然地接过话茬,“不忙。这本与魂魄修复有关,在我那里搁置久了,刚好想到你,就送过来了。”
“多谢掌教。”
陆玄佐随意找个空着的位置,坐在那里,状若无意,“怎么不回飞来峰的寝居?”
季慎白有些惊愕,接过书顺从地回答:“在藏书阁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懒得回去。”
陆玄佐笑笑,调侃他,“早知道就将你的寝居搬到藏书阁了。”
季慎白低头翻起典籍,讷讷说:“这样也好。”
他们二人相处,总觉得缺少什么,但季慎白也分不清。难道一定要等自己恢复记忆,他们的相处才不会像隔着一座山,一个问,一个答么?
季慎白叹气。
“也许是我太过木讷。”
他前几日问过晏清辉,自己前世那些遗失的记忆是什么,掌教师兄迟迟不回应,实在不像晏清辉一贯的作风。
在季慎白的印象里,自己应该也做不成什么难堪的事情吧……
今日宗门为帮助过悬阳山的一干长老设宴慰问,陆玄佐把他安置在自己身边,众人列坐两侧,将上方空置的主位留给仍在闭关的祁清弦。
场面话还是由晏清辉说,季慎白已经开始怀疑他晚上会恶补“场面话集锦”,怎么每次说的都不一样,神色还满面春风,悠然自在。
他耸耸肩,一低头发现碟子里盛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
季慎白道谢,确实没想到陆玄佐会如此贴心。顾浊扬坐在他的另一侧,见此情形,冷哼一声,又开坛新酒。
他很少动筷,吃的不多。陆玄佐看在眼里,也不勉强,只是下次夹菜时,会特意选他之前吃过的那几样。
作者有话说:
两个不懂爱的人就这样苦唧唧又别扭地爱。
第29章 真是好手段
季慎白垂眸看着那些菜式,终究没有抬头与陆玄佐对视。
顾浊扬坐在旁边,酒是一口都没落下,偶尔还用类似鄙夷的眼神斜觑他们二人。
季慎白:“?”
顾浊扬注意到他投来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轻蔑的笑,薄唇轻启。
“真是好手段。”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宴席过后,众人散去。季慎白只喝了一点酒,步履稳健,婉拒了陆玄佐“顺路相送”的好意,他独自向飞来峰走去。
自半月前重返楚山孤,他的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早起练点小剑,白日泡在藏书阁翻找典籍,傍晚给闻人雪写点小信,偶尔遇上晏清辉,便闲聊几句宗门琐事。有时贪睡错过了晨剑,也不甚在意。
要是顾浊扬在旁边,估计又要冷嘲热讽一通,笑他怠于练剑了。
季慎白也不在意,心里清楚,自己越不在乎,顾浊扬就越急越生气,季慎白很是乐意见到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也不知道他说话这么尖酸刻薄,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不过顾浊扬的到来,确实在楚山孤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顾家如今在九州风头正盛,只手遮天,不少长老本就心存私心,见顾浊扬现身,便开始暗中盘算,心思活络起来。
好在晏清辉用秘法稍稍改变了他的容貌,在宗门弟子眼中,他不过是个面容普通的外宗弟子,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在藏书阁里没有收获的时候,季慎白就坐在藏书阁的外厅,听弟子们天南地北地闲聊天。
“惠缚仙尊到底什么时候出关啊?”一个圆脸弟子托着腮哀嚎,“我来楚山孤三年了,连仙尊的影子都没见过!”
旁边的弟子拍了他一下:“仙尊的事情,咱们寻常小弟子怕是不能知道。再说了,你敢去仙尊闭关的地方偷看吗?仙尊一阵罡风把你轰走,找谁说理去!”
季慎白“噗嗤”一笑,心中觉得楚山孤弟子还是那么有意思,却又听另一人话锋一转。
“你说,这仙尊迟迟不出关,楚山孤岂不是成了陆掌教一个人说话了……”
“是啊!”
有人附和,语气里满是担忧,“要是他也像悬阳山的闻人雩那样,藏着什么别样心思,咱们楚山孤可就危险了……”
季慎白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指尖握紧衣袖,起身循着声音缓步走去。
那弟子正要接话,却被一阵急促的呼喊打断。
“不好了!不好了!”
“沈首座带着几个长老,气势汹汹地向泉山顶去了!”
藏书阁前厅瞬间陷入死寂,弟子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拽着身边人就往泉山顶跑,其他人也纷纷跟上,脚步声杂乱地远去。
季慎白合上典籍,起身跟随他们走出藏书阁,一路上,总能听到前面弟子的窃窃私语。
“我就说沈首座与陆掌教不合,这下看来,是真的要撕破脸了!”
“沈首座这架势,凶得很,活像凡间那些逼宫的……”弟子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显然是不知道该用“王侯将相”还是“叛臣贼子”中的哪个更为合适。
季慎白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心头莫名烦躁。
早知道现在会有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发生,他上一世就该把扶世宗的十二首座一并清理干净,如今留下这个沈醉,倒成了祸害。
泉山顶的广场上,早已聚集了乌压压一片弟子和长老。季慎白来迟了,外围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看不清大殿前的情形。
他眯起眼睛,将体内仅存的灵力尽数聚于双耳,勉强捕捉着前方的动静。
嘈杂的人声渐渐褪去,大殿前的对话清晰地传入耳中。
大殿前很是热闹,光是他熟悉的人,就已听出来好几个。
先是几声刻意的咳嗽,沈醉的声音响起,慷慨激昂,义正言辞:“陆掌教,您身居楚山孤掌教之位近十余年,时常无视宗门条例,不与众长老商议,就擅自做出决定。”
“楚山孤接纳了您,您却从未为宗门立下半分实事。晏掌教的辛苦我们有目共睹,可您……”
他话锋一转,音调陡然拔高,“您根本不适合做掌教,尤其是楚山孤的掌教!”
话音落下,沈醉长叹一声,扬声道:“楚山孤弟子,恳请陆玄佐让贤!”
紧随其后,跟着沈醉前来的弟子们纷纷响应,喊声震彻云霄。
“楚山孤弟子,恳请陆玄佐让贤!”
“楚山孤弟子,恳请陆玄佐让贤!”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季慎白下意识捂住耳朵,却依旧觉得耳膜嗡嗡作响,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作“震耳欲聋”了。
随后响起晏清辉难得慌乱的语调,他急切说道:“沈醉,你这般胡闹成何体统。诸位长老,沈醉年少轻狂,你们也跟着他做这不义之事吗?”
“呵呵。悬阳山一事,陆掌教不与长老们商议便擅自前往,早已触犯了楚山孤的大忌。”
“惠缚仙尊常年闭关,无心问事……我竟不知,这楚山孤何时改姓陆了?”
老者声音沙哑无比,慢吞吞的,说的话却毫不客气。
季慎白听得出来这是楚山孤的最为顽固和守旧的长老,应该向来与陆玄佐不对付,如今发难,陆玄佐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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