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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是,闻人雩?
闻人雩扭了扭脖子,骨头间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响。
“是你啊,小畜生。”
闻人雩向前走一步,他退一步。
“见到我,是不是很恶心,很难受,难受得要吐?瞧你的脸色,难看成什么样了。”
闻人雩嗤笑一声,指尖燃起魔气,原来他已然遁入魔道。
“是不是好奇我是怎么出来的?你怕是到死都想不到吧,呵呵。无妨,因为现在,就是你的死期!”
闻人雩一掌就要打向他的命门,季慎白侧身避开,不成想对方的另一掌接踵而至,快到让他无从躲闪,只能用横剑抵住那毁天灭地,充满威压的一掌。
掌风劈过来,魔气瞬间侵蚀剑身,近乎要将这柄剑熔断,季慎白咬牙切齿,用力抵挡。面对闻人雩这样强大的敌人,他一身的剑术功法,竟毫无用武之地。
他咬牙,猛地将剑身向上一挑,借力侧身翻滚,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
但是闻人雩的魔气太过厉害,还是有许多魔气穿过护体灵力,侵蚀到他的胸腔。季慎白胸口一阵剧痛,低头呕出一大口黑血,脸色惨白。
闻人雩单手揪起他的领子,将他提到半空中,面目狰狞,“小畜生,再打啊,我看你这副病殃殃的残魄病躯,到底怎么打得过我?”
季慎白竭力喘息,听到闻人雩这番挑衅,眼前阵阵发黑,还是倔强地抬头,一口血沫喷到闻人雩的脸上,随后发出齁声气喘的笑声,声音沙哑。
“你……不配。”
一记重拳袭来,季慎白感觉自己的半边脸颊瞬间肿起来了,鼻血从下颌流过,顺着面部肌肉蜿蜒至颈侧,最后干涸凝固。
钻心的疼,血液干涸的地方还带着刺痒。
季慎白瘫倒在地,今日的自己怕是要命丧于此了,毕竟人算不如天算,他已经死过一次,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只是没想到,次次都死得如此狼狈。
脑子嗡嗡作响,闻人雩那一拳没有用任何内力,不然他早就魂飞魄散了。季慎白混沌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闻人雩是想慢慢折磨他,绝不给一个痛快。
随后,一声轻微的拔剑声传入耳中,季慎白模模糊糊想着,自己可能又要死于剑下了。
很可悲。
闻人雩粗暴地放开他的领口,料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耳鸣渐渐消散,此刻,他清晰地听到金铁交鸣的清脆声音。
季慎白努力调整体内残余的内力,视线逐渐清晰,在天旋地转里,他看到了闻人雩在与另一个人打斗。
一招一式,沉稳凌厉,他认得出来,是陆玄佐。
陆玄佐怎么来了?
季慎白鼻头发痛,捂着胸口从粗粝的地面上挣扎着爬起来,半跪着摸索自己的佩剑。还好,剑身只被侵蚀了一部分,剩下的大半都完好无损。
他踉跄起身,双手紧抓剑柄,腿一直控制不住地发抖。每走一步,心脏就传出撕裂般的疼痛,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地面,而是他不断跳动的心脏。
陆玄佐注意到他起身,略显担忧,一边招架闻人雩挥来的掌风,一边向季慎白使眼色,示意他尽早离开。
季慎白的视线被血水染得模糊,他取下头上早已污浊的发带,把剑柄和手掌缠在一起。
闻人雩专注于和陆玄佐的对招,时不时还要出言嘲讽几句,闻人雩的修为在陆玄佐之上,打败他,也只是时间问题。
“你处处护着那个小畜生,怎么,他是你的小情儿,我怎么听说你与谢星错有婚约,倒是好风流。”
他的修为本就在陆玄佐之上,掌风越来越快,陆玄佐渐渐落入下风,只能勉强抵挡,长久下去,怕是迟早会被完全压制。
“陆掌教,你这修为怎么越连越倒退?我现在瞧着你这丹田是虚有其表,内里亏空啊。”他挥掌的速度越来越快,疯狂地想把陆玄佐置于死地。
陆玄佐眼神忽的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他惊呼一声:“黎雪夫人?!”
闻人雩愣了愣,下意识将头微微向后偏转。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季慎白满是血污的脸。他有些错愕,低头再瞧,一柄残破的剑已经没入他的丹田,切面还有鲜血喷涌流出。
血液溅到季慎白脸上,他眨眨眼,毫不在意地用空闲的那只手抹去,苍白的脸,猩红的血。没有表情的面容,如同食人恶鬼,更像阴间阎罗,令人生畏。
“你……你是……”
闻人雩终于认出那张有些熟悉却又总记不起来的脸,十年过去,他近乎要忘记那个人的名姓。
楚山孤首座,季慎白。
季慎白手腕用力,剑身捅进更深处,几乎要将他捅个对穿。季慎白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割开布条,即使割破了底下的手掌也不甚在意。他松开手,“扑通”一声,没有任何支撑点的闻人雩应声落地。
陆玄佐走上去探了探闻人雩的鼻息,叹息道:“罪有应得。”
季慎白捅完那一剑后,已经失去所有的力气,他无力地瘫在陆玄佐的怀里,声音嘶哑,难辨其音。
“你,怎么,来了?”
陆玄佐从储物戒里取出几丸丹药,动作强硬地塞到季慎白的嘴里,声音有些慌乱无措:“有人捏碎了玉髓,我这边察觉到你有危险,一路顺着踪迹赶来了……幸好没有来晚。”
“自然。”
“你来的正是时候。”
谢星错打个哈欠,从质微山的秘境出口款款走出来,他的步履稳健,神色淡然。
路过闻人雩的尸首,他嫌恶地踢了两脚,感慨道:“老东西,竟然现在才死。”
谢星错扬眉,看着伏在陆玄佐怀中虚弱无力的的季慎白,就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玩物。
陆玄佐皱眉,剑锋对准谢星错,“你想做什么?”
谢星错颔首,温柔一笑。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
他指向前方诡谲的质微山秘境,皮笑肉不笑。
“进去。”
“二,”谢星错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无比刺眼,“现在就死在我的手里。”
“陆玄佐,你惯是个会权衡利弊的人,你们现在一个受伤,一个昏迷,我想你知道要怎么做。就算你现在真的想死在我的剑下,你怀里的那个,你想让他再死一次吗?”
“你知道他是……”陆玄佐有些失神。
对方点头,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他继续加码:“需要我为你做抉择吗?”
陆玄佐咬牙,“谢星错,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谢星错已经要将陆玄佐逼到质微山洞口,他合上剑鞘,嘴角上扬,一脚将二人踹进秘境当中,语气阴冷:“你现在哪来的权力和我谈条件。”
……
质微山秘境内风波诡谲,每次进入的环境都截然不同。山上的采茶客不敢在这附近逗留,每日采茶也只在黎明前偷偷进行,一来是害怕质微山附近的小妖,二来也是为了保证茶叶的新鲜。
季慎白醒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痛得要死。这里像是一个山洞,他休息片刻,便左右摸索,循着光亮往出口走去。
陆玄佐不在身边,应当被送入了质微山别的地方,他放心不下,忍着身上传来的阵阵剧痛,一步步摸着黑。
“陆玄佐——”
他的声音在幽远的洞穴里四处环绕,迟迟没有任何响应。
他又试着喊了几声,仍然没有任何回应。就在他以为自己与陆玄佐已经相隔甚远时,对方冷静的声音顺着洞口传来,层层叠叠。
“我这里有些情况,你先别过来。”
伴随着一阵刀剑相碰的“铮铮”声音,似乎与陆玄佐对招的不止一个,季慎白咬牙,草率地包扎完伤口。
陆玄佐与闻人雩一战后,虽然身上的外伤少,但内里还是被对方的魔气由里到外地侵蚀了,现在的陆玄佐就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的。
“陆玄佐,你撑住。”
他朝洞口竭尽全力地大叫一声,回音过后,只余激烈打斗的刀剑声音。
季慎白终于走出洞口,未曾想那条路是条冰雪结成的直路,所谓的光亮,也只是相互折射造成的荧荧光线。
季慎白救陆玄佐心切,急火攻心之下,受伤的地方又痛起来,痛得他无法呼吸。一阵头晕目眩之后,季慎白只能向前走去。
无论眼前会出现什么。
他一步步走到洞口前,体内已无多少灵力,身上的衣服破损,就有无数冷风顺着领口和衣袖灌进来。季慎白用手遮挡眼前吹来的冰雪,步履维艰。
阵阵眩光,他进入了一个冰天雪地的洞穴,洞穴四周摆满了大小不一的引魂灯,散发着微弱的蓝光。在正中央的冰棺内,有一具尸体安静地躺在那里。
季慎白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步步向前挪动,走到冰棺旁边,他还是没缓过神。
伴随着呼吸,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视线,等到视野彻底清晰,季慎白看见了躺在冰棺里,穿着月白色长袍的自己。
原来这就是掌教师兄所说的,陆玄佐一直在质微山做的事情……
季慎白还没有反应过来,周围的引魂灯突然辉光大盛,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季慎白看到沈鹤语的身躯化作点点碎光消失在视野里,随后不受控制地倒进冰棺里。
眼前一片漆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要开启长线剧情——前尘篇了,会作为一个新的分卷ovo
第32章 前尘-生如夏花
按照凡间的纪年法,应该是天元二年,他降生在洛水河畔的季氏府内,宗祠派人为他取名“慎白”,用意为“慎思明辨,白水鉴心”。
这个名字……季慎白感觉头很痛,不应该是宗祠取的,他在空白的脑海里仔细检索,一无所获。
他感觉自己像一缕透明的游魂,四处游荡,漂泊无依。在无边的黑暗里,没有月亮为他掌灯,甚至连路也是软绵绵的,分不清是云是雾,路不像路,夜色也不是夜色。
忽然,一阵光亮袭来,他被刺激得眯起眼睛,眼角濡湿,竟有温热的液体要滚落下来。
嘈杂的人声随之涌来,仆从的惊呼此起彼伏,内侍的长靴在白玉阶上踏来踏去,奔跑的清脆声响急促慌乱。
“夫人,夫人快来!少爷哭了!”
季慎白睁开眼睛,看到一大堆人围在他的身边,格外关切。眼前有个眉眼带笑的女人,穿着素净。她明明是在笑,眼泪却如小小的细流,流过蜿蜒的脸颊,顺着下巴,“啪嗒”“啪嗒”,一直落到他的胸腔里。
他感觉自己的心骤然一痛,就像迟暮老人见到多年不见的好友,那颗如枯槁朽木的心再遇春雨,在一次次跃起、落下。
他学会了哭。原来哭是这样动人的表情,眼尾是浅红的,泪水在眼睫间摇曳,如雨水回归江河湖海,一寸寸填补他缺少七情六欲的心。
季慎白自出生以来,宗祠就册立他为季氏第四十八代家主,无上荣光。小小的他懵懂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宗祠”,更理解不了什么叫做“无上荣光”,只觉得周遭人的笑容都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又过几年,季慎白在不见春居里左右奔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来跑去,只是觉得自己到时候了,需要抬起腿肆意奔跑。
于是仆从们都围着他连声夸赞,千篇一律的脸上挂着各色表情,但他们都七嘴八舌地说:“少爷真厉害,这么小就跑得这么稳。”
“少爷真是聪明过人!”
喜官忙完差事回来,总爱拿出几颗糖果,将它们牢牢攥在手心里,让季慎白猜猜这里面有多少味道,猜中几个,就给他几个。
季慎白知道他在骗自己,这里面没有一颗是糖果,全都是伪装成甜食模样的丹药。
小小的他装模作样了一会儿,摸摸下巴,故作成熟道:“这些都是丹药罢!”
喜官就收起那张严肃的脸,反而笑起来,笑得他的大粗眉毛都开始一耸一耸。
“全猜对咯,那可得都吃了!”
然后他就不得不乖乖吞下,他心中清楚,即使自己少吃几颗,明天的饭菜或是茶水里,都会为他补上这几颗丹药的量。
长痛不如短痛。
——至少书里是这么说的。
他们仙界的孩子长得可快了,几岁就可以跑跳和说话,不出意外,连提起剑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日年幼的他怎么会知道手中拔出来的仙剑究竟何其珍贵呢?
季慎白只知道这把流光溢彩的玩意儿,从此以后是他一个人的,除了自己,他人不能染指半分。
众人又开始夸赞,这次是对着父母亲,说着什么“令郎真是天赋异禀”什么的话。
他的父亲季怀仲颔首行礼,谦声道:“犬子……”
“犬子”?他怎么变成狗了?后面的季慎白也没听清,只趴在母亲萧至引的怀里,开始纠结起自己到底是人还是狗。
众人谈笑间走出剑冢,踏入不见春居。不知是谁先提议:“这般好的根骨,该找位好师尊才是!”
这不说还好,一说场面就沸腾起来了。
霞元池掌教掏出早已备好的收徒契,哄着他往上面捺指印。琼英台雪主看不下去,直言其“无耻”。
各仙门的长老们争执不休,互不相让。
季慎白在一片“争风吃醋”中,才懵懂知晓“拜师”是什么意思。
他踮着脚尖,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祁清弦,孤高得像棵饱经风霜的参天古松,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冷气息。
季慎白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真好,我也要做这样的仙人。
他迈着小短腿,一蹦一跳跑到祁清弦面前,伸手抓住他腰间的玉佩,声音清朗朗的。
“你要不要做我的师尊?”
祁清弦那双鎏金眼眸毫无波澜,余光却死死盯着他怀里的仙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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