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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慎白忽然开口,语气认真:“……小陆姨,你的眼睛真好看。”
女人脸上露出些许讶异,随即捂着嘴笑道:“瞧瞧这孩子,真会说话,都快把姨夸得不好意思了。”
陈闵之也跟着摸头傻笑,附和道:“小神仙说得对,见过小陆姨的人,没有不夸她眼睛漂亮的。”
季慎白像是默认了他们叫自己小神仙,毕竟总比和一条小黑狗同名要好听些,谁又能想到一条黑狗可以叫小白呢。
“小白,过来!”
小黑狗听到呼唤,立刻摇着尾巴,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激起一阵尘土。
作者有话说:
如果闻人雪在场:
闻人雪:小白和小白面面相觑,终究是人狗殊途,唉。
季慎白:我的童年怎么会有你?!
第34章 前尘-握手言和
小陆姨掩唇轻笑,柔声问他:“小神仙的名字便是‘小神仙’么?”
季慎白两颊染上粉红,他别过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支支吾吾道:“我叫小白……”
“哈哈哈哈!”陈闵之乐得直拍手,眼泪都笑出来了,指着他脚边的小黑狗,“它叫小白,你也叫小白!小神仙怎么和狗重名呀?”
季慎白抿着嘴不说话,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格外可爱。小陆姨来了兴致,又问道:“小神仙,你如今几岁啦?”
他弯腰抱起小黑狗,圆滚滚的小狗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粉嫩的舌头时不时舔舐他的手背,舔得他痒痒的,还时不时翻起肚皮,露出雪白的绒毛,憨态可掬。
季慎白被小狗舔得偏过头,半仰着下巴回答:“约摸三岁吧。我们那边不讲究这些,按凡间年龄算,我要比小陆姨的孩子大三四岁呢。”
小陆姨闻言一愣,有些惊讶。她刚怀孕不久,肚子还不显怀,村里虽有人知晓,这刚来的孩子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在心中慨叹,果然是仙凡有别。
陈闵之也被这话惊得瞪大眼睛,连忙追问:“那小神仙能看出来孩子身体好不好呀,是男娃还是女娃?”
季慎白忽然想起书里看到的话,故意板起小脸,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孕育生命乃是天地间的大事,并非我一个小孩所能断言的。天机不可泄露,话可不能乱讲。”
小陆姨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把戏,嘴角上扬,笑得不停。偏偏陈闵之也最好骗,刚刚还得意洋洋的脸瞬间严肃起来,对着季慎白拱手道:“如此说来,还是小神仙懂得其中奥妙,受教了。”
季慎白忍着笑,故作老成地抚摸着不存在的胡须,连连点头:“孺子可教也。”
“该吃饭咯——”
村头传来村民的吆喝声,小陆姨笑着起身,低头问他:“小神仙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饭?”
“去吧去吧!”陈闵之抓住他的袖子,语气骄傲,“小陆叔做饭可好吃了!”
季慎白迟疑地点头,陈闵之就拉着他一溜烟往村西头跑,路过院子时还不忘朝赵姨喊了一声:“赵姨,我带小神仙去小陆姨家吃饭啦。”
坐在餐桌旁,季慎白有些发愣。他生来仙躯,即便不吃凡间食物也能长大,可桌上的菜式丰富多样,炖得软烂的野猪肉、清炒的野菜、还有一碗飘着香气的鸡汤,都是他从未见过的风味,倒让他吃了一惊。
“快尝尝这个!”陈闵之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这个可香了,小陆叔是咱们这里有名的猎户,做饭也是一绝,快吃快吃。”
季慎白嚼了两口,肉质虽粗糙,但却是他从未吃过的风味,很是惊艳,又低头扒了几口饭。
坐在对面的小陆叔嘴角噙着浅淡的笑容,望向身旁的妻子,声音温柔:“往后咱们也要添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了。”
小陆姨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肚子里这不已经有一个了!”
“我知道。”小陆叔起身为她盛了一碗藜饭,“你身体不好,咱们添这一个就够了,来,再吃点。”
季慎白嘴里嚼着饭菜,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他的父母向来相敬如宾,虽也和睦,却少了这般烟火气,若不是知晓他们感情笃厚,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被迫联姻的。
凡间的夫妻,与修真界的道侣相比,真是大相径庭。
屋里正其乐融融,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女声:“不好了,石头不见了!”
几人连忙起身跑到门口,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站在那里,满脸焦急,正是石头的长姐青兰。她急得团团转,见到小陆姨,连忙握住小陆姨的手求助:“陆姨,石头一下午都没回家,我找遍了村子,麦子和穗子也说没见到他,这可怎么办呀?”
小陆姨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石头向来贪玩,说不定是跑到哪片林子里去了。我们陪你一起找,说不定他待会儿就从哪里蹦出来了。”
季慎白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下午的画面,石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倔强,眼底堆藏着倔强和恶意。
“我知道石头在哪了。”季慎白言简意赅,但是考虑到可能会看到的情形,他斟酌了一下,然后对着小陆姨和石头姐姐说:“只能你们和我一起去。”
小陆叔面露难色,他很担忧常年体弱的妻子,于是开口说:“我也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不,不行。”季慎白摇头拒绝,已经迈步往前走,“小陆叔和闵之都不能过去,没有什么危险,只是一起去。”
小陆叔还是坚持,季慎白无奈叹气:“那你和闵之远远站着,不过来就好。”
小陆叔重重点头,连忙跟上。一行人穿过村头的大树,走进后面的树林,果然在一口废弃的古井旁找到了犹豫不决的石头。他手里紧紧捏着一块墨色的东西,夜幕已然降临,林间光线昏暗,季慎白眯起眼睛,认出了是那块墨色玉髓。
几人悄悄站在石头身后,青兰看到弟弟,又喜又急,试着叫了一声。
“石头!”
石头听到声音,猛地转头,慌乱间没注意到脚下缠绕的巨大藤蔓,一脚踩空,身体向后仰去,眼看就要坠入井中。他手中的玉髓也被高高抛起。
“小心。”
季慎白眼疾手快,纵身向前,一把扯住石头的脚踝,将他勉强吊在井口。小陆姨和青兰见状,迅速上前合力将二人拉了上来。
石头瘫坐在地上,捡回一条命,吓得涕泪横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腿发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青兰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他的脸。小陆姨蹲下身,轻声问道:“你跑到这危险的地方来做什么?”
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玉髓竟然不知掉在什么地方去了,又开始呜呜地哭起来,边哭边忏悔:“小神仙,我对不住你!书上说你们神仙都有信物,丢了信物就回不去了。我一时鬼迷心窍,就……呜啊啊……”
青兰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竟然偷人家的东西?!”
她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季慎白早就知道是石头偷了他的东西,为了不伤及石头的颜面,才只让她们二人跟来。
石头抽噎着,抹掉眼泪,就要起身去找玉髓。季慎白走到井边,弯腰捡起已经碎成好几块的墨色玉髓,轻声道:“不用找了。”
他捏着玉髓,总觉得比之前轻了些,想来是有些碎块掉落到井里,或是钻进了草丛缝隙。季慎白从袖子里取出一方绢布,将碎玉髓包好。
石头一看玉髓碎了,眼泪又要掉下来。季慎白见状,连忙说道:“书上骗你的,没有这玉髓,我也能回去。”
石头吸了吸鼻子,在姐姐的眼神示意下,对着季慎白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季慎白摆了摆手,算是原谅了他。他实在不懂,凡人竟会因为书中的一句话,做出这般鸡鸣狗盗之事。至于这碎掉的玉髓,只能等日后见到喜官,再问问该如何处理。
看着青兰牵着石头离开,季慎白跟在小陆姨身后往回走。夜色渐浓,他隐约看到小陆姨捂着胸口,低声对小陆叔说:“我总觉得这里有些难受……”
小陆叔生怕她着凉或是动了胎气,连忙将季慎白送到赵姨家,临走还说要给小陆姨炖鸡汤喝,说得补补。
赵姨站在门框边,看着小两口相携离去的背影,脸上满是笑容。
“想当年,我和老头也是这样,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后来他得了病,家里没银子治病,就那样走了。”
季慎白抬头看着她,赵姨的眼睛里恢复些许神采,像是在回忆过去的美好生活,但她没有落泪。
她说:“可惜呀,连他长什么样子,我都快想不起来了。”
心口传来一阵钝痛,密密麻麻的,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原来这就是心痛。他伸出小手,轻轻捏住赵姨的衣袖,轻声道:“赵姨,别伤心。”
难道宗祠把他送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他尝尝人间百味,体验这些从未有过的感情吗?
自上月那件事后,石头对季慎白亲近了许多。虽然脾气还是那么火爆,却总会下意识地忍让季慎白。穗子笑他成了村口的小白,成了小神仙的走狗。
石头从耳后根到脖子都是红的,梗着脖子反驳:“你不懂,小神仙是个多好的人。”
陈闵之笑起来:“好你个小石头,连先来后到都忘了?当初可是我先和小神仙做朋友的。”
这个时候麦子就会打圆场,帮着石头说话:“闵之,你别逗石头了,他是个经不起逗的人,气性又大,保不齐哪一天飞上枝头变凤凰,到时候可要把你给治得服服帖帖的。”
陈闵之抬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就你话多,给你两本书读,你倒好,净看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树林里、田埂上,总能传来几人的欢声笑语。
一年的时间过得飞快,季慎白带来的华服洗了又穿,穿了又洗,显得旧了许多。有时候他甚至会想不起来不见春居的模样,忘记里面有谁在等他。
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尽望乡遍地金黄的麦地,是陈闵之、石头他们的笑脸,是村口那条叫小白的小黑狗,还有村里热情淳朴的村民。
凡间这般热闹,倒衬得修真界的不见春居格外冷清。
今天是个大日子,村西头的小陆姨要生孩子了。
季慎白从未见过凡间的婴孩,想来和修真界的孩子也没什么不同。他想凑个热闹,便跟着赵姨一同前往。赵姨在村里常帮人家接生,是个经验丰富的好手。
作者有话说:
离开倒计时中
第35章 前尘-生离死别
季慎白与小陆叔等人候在门外,屏声静气地等待。起初,屋内传来小陆姨若有若无的痛呼,高一声低一声,穿透门板,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般煎熬了许久,痛呼声终于停歇。众人刚松了口气,以为是母子平安,却不料一声尖锐刺耳的哀嚎骤然响起,紧接着,同时响起婴孩响亮的啼哭声。
小陆叔急得双手发抖,什么也顾不上了,抬脚就要往屋里冲。陈闵之和几个村民连忙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姨抱着襁褓走出来,里面有一团皱巴巴的红色物什,脸上挂着泪痕。
季慎白从未见过凡间的婴孩,盯着那团蠕动的红色小活物,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他实在想不到,这小小的、皱巴巴的玩意儿,未来也会长大成人。
小陆叔的声音干巴巴的,双眼赤红盯着赵姨:“……莹莹呢?”
赵姨将襁褓递到他怀里,双腿一软,半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莹莹没了。”
小陆叔抱着孩子自言自语,眼神空洞,如同断线木偶,一步步往房间内挪去。每走一步,滚烫的眼泪便砸在地上,与土地融合,凝结成泥。
片刻后,屋内传来另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这次是小陆叔的。
季慎白木讷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又望向嚎啕不止的赵姨,一时间手足无措。他还只是个孩子,不懂什么是生离死别,不懂什么是刻骨铭心的悲痛,更不知道这场离别会在每个人心里刻下怎样的伤痕。
他只能像村里其他孩子一样,呆立着,心脏传来阵阵隐隐的钝痛,耳边反复回响着小陆叔惨痛的哭声,挥之不去。
后来赵姨说,她这一生只哭过三次,一次是出生,一次是夫婿离世,最后一次,便是没能保住小陆姨。
这话是季慎白离开尽望乡那日,赵姨告诉他的。那日村里人都来村口送他,每个人都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季慎白把每句话都记在心里,目光扫过人群,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疑惑:“小陆叔怎么没来?”
村民们的眼神瞬间变得异样,脸色苍白,像是有蚂蚁在他们的背上爬。石头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现在村子埋葬了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不需要太多笔墨,只需要在一块木板上横七竖八写上“爱妻许莹莹之墓”,用一抔又一抔黄土盖住,世上就又少了一个人。
一颗心不再跳动,便有数颗心为她日夜作痛。
季慎白看向前方走来的乌压压的仆从,扯扯嘴角,勉强笑道:“我走了,各位保重。”
他来这里多久了?一年,还是两年?
记不清了。仰头看向来接他的人,依旧是喜官,他的大粗眉毛还是一耸一耸的,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仿佛在尽望乡的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就又回到了原点。
季慎白沉默着,以为喜官会问些什么,或是闲谈。
谁知喜官开口,语气里夹杂着些莫名的畏惧:“玉髓呢?”
季慎白一愣,没料到他最先问的竟是这个。他从怀中掏出那块包在绢布里的碎玉髓,递了过去,“碎了。”
喜官接过绢布,语气中的畏惧近乎化作惶恐。他颤抖着手打开绢布,盯着碎成几块的玉髓,嘴唇哆嗦着,不等季慎白多说,喜官抬手一捻,碎玉髓便化作粉末,随风四散而去。
“我对不住你。”喜官低下头,声音沉闷,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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