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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甜,竟是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陆玄佐……你对师兄的执念,就这么深么?”
他低声喃喃,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问自己。
什么时候开始,他也陷得这么深了?深到连自己都不敢承认,不敢启齿。倘若当初,他就顺着自己的心,收陆玄佐为徒,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祸端?
不,不行。季慎白不会爱上自己的徒弟。准确来说,他怎么知道什么叫做爱?什么叫做倾心,什么又叫做钟情?
没有人教他什么是爱。
嘴角洇开血迹,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平添几分昳丽妖冶。他抬手随意抹去,默默等待双眼恢复光明,孤独地等待应华峰的又一个天明。
他已经决意离开楚山孤。这几年与陆玄佐纠缠,他未曾有过一日好眠。回到不见春居,和父母商量好之后,便去云游四海,去看看人间。师尊所说的的“坚守正道”,在凡间也能做到,何必拘泥在楚山孤这一隅天地。
心意既定,人也松快了些。他半倚在雕花椅上,沉沉睡去。
次日,季慎白是被冰凉的触感弄醒的。
一把剑,正抵在他的下颌。
对准自己下颌的是陆玄佐冰冷的剑锋。
季慎白从未给陆玄佐设防,甚至送出的那条白丝绦,能够让他自如进出自己的寝居。隔了一夜,季慎白视物依旧模糊不清。在陆玄佐看来,眼前的人只是刚睡醒,双眼水润潋滟,带着几分慵懒,竟有点动人。陆玄佐不自觉咽了口空气,目光微微偏开。
季慎白微微一笑,两指夹住剑锋,风轻云淡:“陆玄佐,今日又是在闹什么?”
身侧响起另一道冰冷的声音:“季慎白,我们有几年没见了。”
他敛起笑容,面色冷淡:“回惧官大人,大抵是一十三年。”
“好记性!”又一道粗犷的声音响起,似乎还带着大为赞赏的笑意。
喜官和惧官同时现身,那么九州判官多半已经到齐,这么一想,他还从未见过刑官的模样,毕竟刑官只会在最后现身。季慎白近几年没犯什么天条,也没杀人放火,怎么一醒来就有这么多大人物齐聚他的寝居。
九州判官共有四位,生来长寿,掌握九州生杀大权,凡事力求公平。季氏能位列五大氏族,少不了九州判官的扶持,是以九州判官也就成了季氏的宗祠,说一不二。
“哀官大人怎么不说话?”
良久的沉默。
哀官的声音没有响起,只有一只冰冷纤长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指节有意无意地敲打他的肩胛骨,示意她就在季慎白的身后。
陆玄佐的剑又向前送了一寸,季慎白没有避开。他依旧用那双潋滟的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陆玄佐。被这样看着,他心中烦躁,又莫名发慌。
陆玄佐终于开口。
“上师,泉山顶众长老有请。”
季慎白淡淡问:“不去会如何?”
陆玄佐:“我不能保证您的生死。”
季慎白点头,权当无趣,他向来不喜欢和九州判官们打交道,成为首座的第一年,就已经耗尽和他们说话的气力。季慎白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更不在意。
“你牵着我走。”季慎白意识到到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暂时失明,只能提出这样略显无理的要求。
陆玄佐似乎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收剑入鞘,伸出手。季慎白顺势搭上,被他轻轻握住。
陆玄佐的手掌比他略大,掌心温暖,覆着一层薄茧,指骨有力。很适合握剑,也很适合杀人。
季慎白在心里这样评价。
时隔六年,二十八岁的季慎白再次跪坐在泉山顶的大殿中央。他的眼睛偶尔清明,仰头看见九州判官列坐上位,晏清辉、梁诩、顾浊扬分坐两侧,其余长老也尽数到齐。若不是知道这是三堂会审的架势,他几乎以为要过节了。
晏清辉看他的眼神,是掩不住的忧虑。梁诩是个爱游历人间的,这样草草赶来,衣服上的灰尘也没来得及拂去。而顾浊扬,季慎白心中琢磨着他哪里有点变化,仔细看看,耳朵少了一边的墨色穗子。
对方注意到季慎白上下打量的眼神,回以一个冷哼,别过脸去。
九州判官审问,除惧官特许,旁人不得插嘴。
惧官清清嗓子:“季慎白,六年前的那件事,有人披露真相,指认你蓄意谋杀师兄,残害同门。你可有话要说?”
季慎白摇头:“惧官大人,六年前的事,那时已说得足够明白。何况当日仅我一人生还,何来‘指认’一说。再说,我又有什么理由残害同门,他们的修为和剑法,我若想学,只会虚心求教。大人为何要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我?”
“哼。巧言令色。”惧官抬手,指着离他很近的一名弟子,“说。”
那弟子低垂着头,肩膀一抖一抖:“惧官大人,季慎白在进入琉璃屿之后,相中了一件法器,想要将俞仙君等人尽数害死,独占法器。”
“弟子侥幸躲在同门师兄的尸体底下,暗自服用假死丹药。等到他俯身探鼻息的时候,弟子就借假死逃过了这一劫。”
“信口雌黄。”晏清辉皱眉,刚要阻止那弟子的发言,却被惧官抬手打断。
“清辉,你连这点礼节都忘了?”
晏清辉看向季慎白,又看向惧官,沉声道:“……惧官大人,我并非不懂礼节,只是不明白,这位弟子为何等到六年后才站出来,而不是当时就‘揭发’,更何况,如今那法器又藏在何处?”
晏清辉这一番话似乎正中惧官下怀,他立刻顺势追问那弟子:“晏掌教问你的问题,你可答得上来?”
弟子抖如筛糠,默默避开季慎白的目光,哆嗦道:“季慎白的心,早已被心魔侵蚀,我等的,就是他彻底堕入魔道的这一天!而那法器……就是陆仙君的佩剑。”
一片哗然。
众人既惊于陆玄佐的佩剑竟是来自琉璃屿的珍贵宝物,又暗暗担心季慎白会因此彻底堕魔。
“哦?”惧官饶有兴味地看向陆玄佐,等待他的发言。
陆玄佐下意识捏紧手中的剑,面色复杂。
场面一时紧绷。梁诩忽然笑了一声,打破沉默:“嗐,我当是什么稀罕物。这柄剑,是慎白和陆玄佐早年同去东溟境历练,在一头巨兽的腹中所得。哪里是什么琉璃屿的造物,这弟子真是不识货。”
语毕,梁诩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那位弟子,弟子瞬间被他看得浑身发冷,牙齿打颤。
晏清辉立刻接上梁诩的话茬:“师弟说得对。季慎白进入琉璃屿乃是六年前的事,而陆玄佐在此之前就已经有佩剑了,全宗门都知道那柄剑是季慎白取的名字,名唤‘风折梅’。陆玄佐,是不是这样?”
陆玄佐闭上眼睛,喉结滚动。季慎白的视线落在他喉间那颗艳红的小痣,似乎比往常更红了些。
“不是。”
满堂寂静。
顾浊扬难得开口,如淬寒冰:“陆玄佐,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是。”陆玄佐睁开眼睛,目光坚定。
季慎白那双清明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像一潭不会因风而动的死水,不会为他而起半分涟漪。
“陆玄佐,你竟然……大逆不道!”有长老忍不住出声斥责他,竟然在这样重要的场合说胡话。
惧官像是早有预料:“此剑来自东溟境不假,但东溟境的那柄剑,已经被陆玄佐折断。这柄新剑,是季慎白后来赠与他的。诸位若不信,自然可以亲自看看这上面的纹路,普天之下,只有琉璃屿能造出来。”
陆玄佐皱眉,与惧官的视线短暂交汇。随后他拔出佩剑,递上前去。
众长老轮番传看。风折梅的剑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紫红色剑气,隐约有灵气从血槽处源源不断渗出,剑锋薄而利,确非凡品。
季慎白终于开口:“陆玄佐,这剑的确是从巨兽腹中取出。典籍中早有记载,琉璃屿曾在东溟境出现过,说不定它本就是琉璃屿遗落之物。我虽痴迷剑道,却不会为了一把剑,对师兄痛下杀手。”
惧官点头,话锋一转:“是啊,可你修炼的,是魔功。你一心想成为剑尊,已经想疯了。和当年的绥野,又有什么区别?”
“什么?”季慎白抬眸。
“你出生就缺乏七情六欲,无心无义,和当初的绥野相比,想来区别也不大吧。清辉,你说呢。绥野曾在你眼前堕入魔道,那时你虽不是一派掌门,但也应该见识到了那副场面。”
他随手一抛,一枚玉髓滚落到地面,光芒闪动,投射出一幅画面。
一个年幼的孩童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玉刻的雕像,连眼睛都很少眨动。
殿中年岁稍长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绥野幼时,竟与季慎白一模一样,何其可怕。
惧官继续说:“绥野心中只有成为剑尊,只有修为。他也像季慎白一样,分不清大义。清辉,你如今可还分得清么?”
晏清辉别过头,未发一言。
季慎白这才隐约明白惧官的真正目的,他皱眉:“你是想诬陷我会成为第二个绥野,便伙同他们一起唱这出好戏。”
惧官不理会季慎白,又问:“陆玄佐,你丹田内的诛心咒,是不是他昨日下在你身上的?”
陆玄佐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头。
“是。”
玉髓再次亮起,投射出应华峰竹林地面上的巨大纹路,俨然是已经成形一半的诛心咒阵法,在场众人无不心惊。
季慎白苦笑:“陆玄佐,这个阵法是用来交换修为的,并非是他口中的诛心咒。你看着我的眼睛,如今你到底站在谁的面前,多年相伴,你到底有无一颗心可言。”
季慎白的声音微微发颤,死死盯着陆玄佐,眼尾泛着一圈薄红。他捂着心口,强行压制快要失控的灵力,脸色苍白而痛苦。
“陆玄佐……”
“我只问你这一颗心。”
对方喉间的小痣红得近乎要滴血,陆玄佐不自在地伸手摸了摸,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丹田迅速破土生根,疯狂生长。
陆玄佐长长吐出一口气,宛如脱胎换骨,他笑着喟叹:“上师,师尊消失之后,我便没有心了。”
“你!”梁诩拍案而起,彻底被陆玄佐这一番话恼到,他的面色铁青,“陆玄佐,你,你真是——”
“不好!”有长老惊呼,“季慎白怕是要走火入魔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大殿中央。
季慎白的眉间,隐约浮现出一缕淡淡的堕魔印记。他周身灵力翻涌,带着邪气,在大殿内不断升腾扩散,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晏清辉急忙捏碎腰间玉髓,向祁清弦传讯。梁诩不断以神识探查,却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根本传不进去。
向来冷眼旁观的顾浊扬,此刻已经拔出佩剑,眉头紧锁,不知道是在防备,还是在权衡。
季慎白只觉得天旋地转,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意识深处,无边黑暗之中,有一个人影缓缓转身。
……师尊?
作者有话说:
全世界,就这样痛下去吧[流泪][流泪]
第38章 前尘-物是人非
他一定是看错了。
师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师尊?”季慎白向前踉跄着挪了几步,指尖虚虚向前想着抓住师尊的衣袂。没抓住,他抬头才发觉祁清弦比他高出一大截,师尊大概是把他放进了幻境里,而且还把自己化成小孩的模样。
祁清弦一袭白衣,站得笔直,鎏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季慎白,并无半分情绪。
看到季慎白,祁清弦发问:“旁人说出的几句话,你便被轻易打倒了吗?”
他鼻尖一酸,眼角倏然泛红,语不成句:“师尊,我怎么回不去家了。”年少时踏过的路,如今竟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祁清弦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将季慎白一把捞进臂弯里,掌心贴着他发凉的脖颈,说话难得带着劝慰又藏着自责:“如今我尚在闭关,来不了这里,遂用神识为你制造出这片幻境。季慎白,你的路还要走下去,为师却不能帮你……是我的错。”
“我和天道做过交易,不能干涉太多事情。那日谢惊阁偏偏来……也是为师的错。”
季慎白拜入楚山孤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到祁清弦说这么多话,字字句句都带着温柔,很是稀奇。更令他心头一紧的是,师尊居然提到了“天道”?
“天道”,于尚在化神期的季慎白而言,是一种遥远得像天边云絮的概念。
他的头埋到祁清弦的肩头,稚声稚气,带着浓重的哭腔:“他们都逼我走火入魔,还有陆玄佐,他竟然骗我,连……连掌教师兄都有事情瞒着我。”
祁清弦轻抚他柔软的发顶,语气也软了几分:“造化弄人,你的造化,终究看你自己的抉择。无论你是选择堕魔,还是……”
“我都不怪你,只希望你坚守正道。”
“师尊!”季慎白抬头,却见眼前的人影在一寸寸消散。他捂着剧痛的心口,半蹲在无边的黑暗里,痛不欲生。
陆玄佐为什么要联合宗祠,在他面前演这一出好戏?还有那个弟子,那日季慎白分明探查到他气绝身亡,一个普通弟子,怎会有能瞒过他化神期修为的灵丹妙药?
……原来从一开始,宗祠就在为他下套了。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怕季慎白脱离他们的掌控,所以要让他身败名裂?还是……不惜一切,另有所图?
眼前的光影忽明忽暗。师尊来不了,掌教师兄有秘密。他在楚山孤的处境,一如多年前初入应华峰那般,伶仃无依,孑然一身。
冰冷的剑锋抵在他的下颌,力道强硬地挑起他的下巴。季慎白眯着眼望过去,撞进顾浊扬那双决绝无情的眸子里。是了,顾浊扬和他本无甚大仇大怨,可在楚山孤和顾氏的利益面前,别说反目成仇,就算手刃同门,也并非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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