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拿出传讯符纸,向晏清辉传去消息。符纸化作火光消散,这种传讯方式比玉髓慢太多,等传到楚山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拍打掉身上的尘土,脑袋一阵嗡鸣,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应华峰的寝居里。晏清辉坐在他身旁,垂眸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发呆。
季慎白的声音沙哑:“掌教师兄……我怎么在这里?”
晏清辉反应过来,随口解释:“你不是投了传讯符纸过来吗?正好,长老们有话要问你,你得空去一趟泉山顶。”
楚山孤一般不兴三堂会审的阵仗,总觉得太过严苛。这样的审问方式,倘若不得而为之,通常也只用于穷凶极恶之辈。
此刻季慎白跪在大殿中央,头发还沾着未干的雨水,手掌布满细小伤口,血红色透过粗糙包扎的纱布渗出来,看上去萎靡不振,失魂落魄。
他刚刚将作为生辰礼的腰牌送给陆玄佐,后来腰牌碎了,他就捡起来包在一块黑色巾帕里,然后起身,一步一步挪向泉山顶。
有几位长老平日里最是心疼季慎白,纷纷别过头,似是不忍。陆玄佐等若干弟子列坐两侧,整个大殿空旷安静。雨水顺着季慎白的发梢滴落,一滴,两滴。
众人本在等惠缚仙尊到来,但良久之后,只等来晏清辉一句轻飘飘的话:“师尊交代,宗门自行处理。”
他和长老们审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季慎白一一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晏清辉顿了顿,迟疑开口:“俞仙君,真的以身祭天了吗?”
他闭上眼睛,沉重点头。
“是。”
“季慎白,你既为一派长老,遇到此等情况却不预先告知宗门,造成这般严重的后果,实在该罚。”
“是。”
他低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板上,声音含混不清。
“弟子季慎白,自愿褫夺长老身份,在应华峰禁足,永不出山门。”
是什么模糊了他的眼睛,不清楚。是眼泪吗,还是雨水?他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师兄,也害死了同行的一干弟子,实在该罚。
待在应华峰的这段时间,他无聊时就想起自己送给陆玄佐的佩剑。有的时候,想着想着,就会想到陆玄佐清潭水般的眼睛,想到他喉咙上的那颗艳红的小痣。
酒是最有趣的,也是他现在唯一可用于消遣的东西。他在山中设下禁令,寻常人进不来。在应华峰的这半年里,他看遍了应华峰的每一棵竹子,领悟了几篇剑法,把前人的典籍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直到某日,他算是终于想起自己曾在山中埋下几坛酒水。季慎白坐在寝居里斟酒浅酌,甘愿把时间、世事一并喝进肚里,统统忘却。后来发生什么,记不清,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对一个弟子动手动脚了。
今日戒律堂破天荒地让弟子传来讯息,要他务必即刻前去泉山顶。
谢惊阁吊儿郎当地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一块莹白剔透的掌门令牌:“我家弟子,哪有你们说得那般不堪?”
这令牌是祁清弦的物什,楚山孤每代仙尊都会有这么一块可以号令半个修真界的小小玉牌,见此令牌,如见掌门。
跪伏在地上的长老不知道谢惊阁是怎么搞到这令牌的,却也心知肚明,以祁清弦的修为,若不愿,谁也夺不走。他们现在是又慌又怕,慌的是谢惊阁这般脾性,别一时兴起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命令;怕的是谢惊阁这样随手一抛,别把令牌给摔碎了。
“谢……谢……”一个长老壮着胆子开口,想让他端正坐姿。
话未说完,就被谢惊阁一个回怼:“谢谢谢,有什么好谢的?与其谢我,不如想想十二仙门是谁除的,问剑大典是谁为你们夺魁的。如今因为一点小事,就想把我的徒弟关在应华峰一辈子,我看你们真是凡间的花酒喝多了,皇朝的粳米吃腻了,一个个酒囊饭袋!”
长老们俱是敢怒不敢言,除了对掌门令牌的敬畏,还有对谢惊阁本人的忌惮,真打起来,大殿的各位,都不是他的对手。
季慎白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抬眼看到师父,他有些高兴,快步走上前去。
“师父,你怎么来了?有弟子唤我来泉山顶,太仓促了,没来得及换衣服。”
他身上的青金缎已经有些旧了,不复刚做出来时那样光彩夺目,细看还有些地方没有打理到位,看上去略显狼狈。季慎白在应华峰一个人住了半年,实在无心打理自己,一件衣服穿了又穿,偶尔想起才随意施个除尘诀,听说谢惊阁来了,也没顾上照照镜子,确实仓促。
谢惊阁的火气更盛:“我的徒儿在你们楚山孤,真是受尽了苦头!”
长老们也是有苦难言。衣服、吃食样样都没少他,还时不时就差人送去。只是应华峰的禁令是季慎白自己下的,除了他本人,恐怕没人进得去,那些送来的东西,没几日就被竹林中的精怪偷干净了。
谢惊阁摆摆手,示意季慎白坐下:“你说说你,又傻又倔,还自愿禁足?要换作我,先把楚山孤翻个底朝天再说,若不是我这几日得了点消息,你这辈子是不是打算在那劳什子应华峰待一辈子?”
“师父教训的是。”季慎白为他奉上一盏茶,想让他消消气。
谢惊阁哼了一声:“这样吧,你的禁足,我以仙尊的名义给你免了。往后机灵点,再这样犯傻,我可不认你这个徒弟。”
话毕,拂袖而去,看方向是直奔师尊闭关的地方。季慎白和站起身的长老们面面相觑,大殿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入。他下意识回头,长久死寂的心脏,又开始剧烈颤抖。
一个人站在大殿门口,离他们很远。他的模样变化很大,身量又长高了许多,眉眼清俊,一张脸正的发邪。逆着光,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陆玄佐?”他在心中默默叫出这个名字。
陆玄佐和他对视一瞬,随即迅速别过头,像是害怕他上前打招呼。
一位长老连忙开口打圆场:“季仙君,陆仙君来这里,是有要事与我们商议。若是无事,您请回吧。”
季慎白点点头,路过陆玄佐的身旁,他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灵力在对方的体内翻涌。没想到仅仅半年过去,他的修为竟然可以达到这种程度,实在令他惊诧。
楚山孤弟子中,最有天分的人分明是沈醉,不成想经过洗筋伐髓和走火入魔之后,陆玄佐就可以有如此巨大的进步,连季慎白也不得不承认,是自己从前小看他了。
是夜,晏清辉从泉山顶赶来,向他透露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你是说……师尊决议将他立为楚山孤的新掌教?!”
晏清辉微微一笑:“师尊的决策,我自然没有异议,此次前来,不过是通知你一声。说到底,还是师尊说了算。”顿了顿,他继续说:“何况我已做楚山孤掌教有近百年,是该让年轻人来撑起宗门了,何乐而不为?”
晏清辉的岁数长他许多,估计在晏清辉眼中,自己大概也是个小孩子。掌教师兄向来对他宠溺,除了喝酒和从前那件事以外,几乎事事向着他。
季慎白犹豫着点头,又说道:“你终日奔波劳碌,确实该休息了,若是有一天陆玄佐登上掌教的位子,我也会听宗门的安排。”
晏清辉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
“真乖。”晏清辉这样说。
……
这是陆玄佐的第几次求见了?他模糊地数着,大概是第八次,或是第九次吧。以至于陆玄佐不顾礼法推门直接走进来时,他还在心中默默数次数。
陆玄佐先向他说了一番客套话,无非就是近日可好,过得如何之类的寒暄。季慎白耐心听着,心中一直在等,等陆玄佐问他那个问题。
“上师,您知道师尊没有死,对吧?”
每当这句话响起,他的后背就会一阵发麻。
作者有话说:
早悟兰因[流泪]
第37章 前尘-众口铄金
“身陨。”季慎白把同一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
陆玄佐怕是要走火入魔了。他心里这样想着,抬眼反问:“你觉得他没死吗?”
陆玄佐的嘴角扬起,说出的话满是恶意。
“因为当日最该死的人不是你吗?上师。”
季慎白愕然,显然没料到陆玄佐敢这样顶撞自己。自然,那件事后他整日把自己困在应华峰,对外界的变化知之甚少。自然不会知道如今的的陆玄佐,早已是全楚山孤上下称赞的好师兄,长老们一致认可的掌教传人。
“陆玄佐,这样说话,该罚了。”季慎白垂眸,随手拨弄炉中香灰,语气淡淡,并不理睬他。
陆玄佐看着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怒火中烧。他猛地抬手,将香炉整个掀翻,“季慎白,你真当我还是那个十多岁的小孩吗?!”
香灰撒了一地,落在季慎白的衣摆,那衣摆是轻纱质地,格外轻盈,却极难打理。一旦沾染了污渍,即便是用除尘诀也难完全清洁。这衣服是母亲萧至引从中原托人送来的,虽然不算珍稀,但满是她的无尽思念。
季慎白缓缓起身,和陆玄佐对视。他的眸子失去神采,只余失望:“陆玄佐,这么多年,我陪你闹也闹够了。九州你悉数翻遍,可有他的半分影子?俞氏那边修书给你,也将情况说得清楚,你单单找我讨要说法。这颗心,若你要拿它当作赔偿,那请自便吧。”
“你——”
陆玄佐目眦欲裂,愤怒回应:“季慎白,我称你一声‘上师’,你就真以为自己大义凛然、超脱凡类?你甚至不如凡人有情有义。你的心何来的情感?何来的怜惜?”
季慎白不想再听下去,快步向前走去。
“季慎白,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身后传来决绝的话,季慎白的脚步一顿,随即更快地离开了庭院。
陆玄佐真是变了,变得这样无情偏执,更变得无比暴戾恣睢。再这样下去,怕是真的要走火入魔。
前几日他得了家中消息,是季公鸣所写的书信,大意是让他快回不见春居小住,还说知道楚山孤这段时间无事。季慎白迅速回信,表示自己不日便动身前往中原。
季公鸣和他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怕是有什么要事告知他,又不好直接在书信中明说,只好以这种隐晦的方式传递消息。
既然自己要走,那便帮陆玄佐最后一次。季慎白实在不愿等自己回来时,听到的是陆玄佐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消息。说到底,他还是放心不下这个人。
只是这一帮,大概又会帮出些乌龙来。
自那日陆玄佐要与他恩断义绝以后,二人几乎不再说话。季慎白偶尔下山,坐在弟子堆里饮茶,总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听说前几日陆玄佐和沈醉切磋,输得一塌糊涂。”
季慎白在心中思付,陆玄佐工于提升修为,可论剑术根基,还是比不上自幼练剑的沈醉。近来陆玄佐练剑的时间越来越长,一练就是大半宿,太急于求成,又有走火入魔的迹象了。
“是啊,听说二人素有嫌隙,一交手就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真是可怕。”
也不知道师兄的在天之灵,看见自己的两个徒弟变成这种关系,会作何感想。
他无奈摇头,起身走进藏书阁。
在藏书阁里翻找许久,他终于在密室的小角落找到了一本禁书,其中详细记载了很多换魂、置换法力之类的禁术。
这么一说,可把自己的修为分给他一半,也是可以的?
他把那段内容反复看了几遍,心中暗暗想着。这样也好,就当是最后一次为陆玄佐做件事。经此一事,他们之间的情谊,也就到此为止了。
在修为方面,季慎白倒是很慷慨。只要还能握剑,就算修为折半也没什么。他选了个时机,传讯让陆玄佐来应华峰。
这几日陆玄佐对他冷淡得很,季慎白本以为对方不会来,没想到自己一声传唤,人真的出现在了竹林前。
季慎白懒得换新衣服,身上依旧是那身衣摆沾了香灰的白衣。陆玄佐垂眸,视线始终落在那片污痕斑驳的衣角上。
“上师。”他的声音低哑,“倘若我说,我要……”
季慎白打断他,“不听。”
陆玄佐还未反应过来,后颈一痛,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被季慎白一个手刀敲晕在原地。这阵法画起来有些血腥,他怕吓到陆玄佐,干脆先把人弄晕,最省事。
……
陆玄佐醒来的时候,被自己的身下的血色阵法吓到了,他心头一紧,猛地坐起,环顾四周。应华峰的竹林静得出奇,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他伸手捻起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指尖一凉。
季慎白将他敲晕,还弄了这个阵法,莫不是已经察觉了他的计划,想着先下手为强?
如此看来,季慎白不仁,就别怪他不义了。
陆玄佐扶着一旁的竹子,跌跌撞撞站起身,随手施了个除尘诀,匆忙离开应华峰。
等到季慎白回到阵法原地时,竹林里已经空无一人。他的丹田空空荡荡,一半修为已经渡给了陆玄佐。头晕目眩,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顶着他的心脏往外钻。
是阵法的反噬吗?虽说只是一个小阵法,但他还有一些收尾的事情没有做,不成想这个阵法的威力大到这种地步。
他权当无事发生,就着胸口里翻涌的异样情绪,回到寝居。当晚,季慎白打坐调理,胸口一阵剧痛,双眼近盲,视线瞬间模糊一片。他咬紧牙关,拼命压制体内如沸水般翻滚的灵力,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算是明白这阵法的反噬是什么了。
这阵法把陆玄佐的心魔,一并反噬到了他身上。
陆玄佐这一趟,又欠了他一大笔。早知道,就该直接跟他说清楚。可转念一想,以陆玄佐如今的性子,怕是不会领情,甚至会觉得是羞辱。到头来,还是免不了分道扬镳。
那就分道扬镳吧。
与陆玄佐相处多年,他已经不是季慎白记忆中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孩,更不是那个被他手把手教剑,还会脸红的少年。
而他自己,也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首座,竟甘愿折损颜面做出这样一桩桩、一件件自降身份的事情。自俞薄尘死后,他与陆玄佐的关系就早早分崩离析,不复当初了。
28/46 首页 上一页 26 27 28 29 30 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