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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慎白没应声。或许喜官也觉得送一个孩子去凡间整整两年,隔绝任何消息是件残忍的事情吧。
“我们现在去哪里?回家吗?”他轻声问道。
“去琼英台。”
喜官抬眼,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你年岁已足,谢仙君要领你去琼英台历练。”
原来是为这个道歉。
季慎白自嘲地耸了耸肩,暗笑自己的自作多情。九州通判一行人,个个都是冷漠无情的主儿,他怎能因为喜官平日里的好相处,就误以为他是个通人情冷暖的人?
他轻笑一声,转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不再多言。
琼英台常年风雪弥漫,气候严寒。谢惊阁说他性子冷,适合冰雪之地,便挑了一处最偏远、最严寒的洞府,让他潜心修炼。此后的日子里,季慎白除了吃饭睡觉,便是练剑。手中的木剑断了一根又一根,耳边也只有谢惊阁调笑的回应:“这招太轻了,没吃饱么?”
季慎白咬咬牙,眉头一皱,将木剑递给谢惊阁:“师父,你来示范一下。”
起初,他并不乐意称呼为谢惊阁“师父”。可谢惊阁有规矩,不叫师父,便罚他蹲马步,一蹲就是几个时辰。季慎白一开始还倔强顶撞,挨了几次罚后,终究还是被罚老实了。
此前季慎白不觉得谢惊阁是什么大能,只觉得他是浪得虚名。直到谢惊阁接过他手中的破旧木剑,一袭红衣胜火,身形翩若惊鸿,一招斩裂面前那根百年冰柱时,他才知道什么叫做修真界首屈一指的天才,什么叫作“剑痴”。
于是为了追上谢惊阁的影子,他又反复端起剑,挥剑,斩断,换剑再挥。
*** ***
“阿化,快过来,来姨家吃饭!”
“来了,赵姨!”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提着水桶跑过来,水桶里的水左右晃荡,溅湿了他的裤脚。他熟练地将水倒进院子里的大缸,然后快步走到桌前坐下,乖巧地拿起碗筷。
“你这孩子,就是太听话了。”赵姨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怜惜。不过短短几年,她便衰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原本还算健康的身子,如今看上去竟像八九十岁的老太太。
赵姨不停往阿化碗里夹菜,时不时聊着家长里短。聊天时,她总爱提起一个曾在她家住了两年的小孩。阿化知道,那是村里人口中的“小神仙”。陈闵之哥哥、穗子姐姐他们总爱讲起他的故事,阿化也只当是听个热闹。
不知聊到哪里了,赵姨突然很突兀地问他:“陆允去哪里了?”
陆允是阿化的父亲,村里的孩子都叫他小陆叔。听村里的老人说,自从母亲难产去世后,父亲就再也不打猎了。他念叨着什么“都是作孽啊”之类的话,转头就去镇上的寺庙剃度出家了。
村里人哪知道他这种老实巴交的人能做得出来这种事,一个个都跑去劝他,你的发妻为你留下的孩子怎么办?连名字都还没取呢!
小陆叔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孩子。高堂明镜下,佛像满目慈悲。他攥紧手中的念珠,闭上眼睛。
“那便取名‘阿化’吧,取化缘之意。”
村里的人都被他这番话恼到。化缘,这不是让这个孩子自生自灭吗?
最后还是赵姨亲自跑到寺庙,连拖带拽地把他拉了出来。她指着襁褓中的婴孩,连哭带骂:“你鬼迷心窍了?莹莹用命换来的孩子,你就不管不顾了吗?你没有心吗?”
寺庙的住持看出小陆叔心有动摇,便让他收拾衣钵回去。临走时,小陆叔回头问住持,自己什么时候能来寺里赎罪。
住持看向他怀里瘦弱的婴孩,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等到你再无凡念的那一天。”
小陆叔回了村,开始跟着村民一起种地,墙上的弓箭再也没碰过。他变得沉默寡言,整日只是埋头干活,村里人都觉得他是想和儿子过安稳日子了。
但是阿化知道,那一天不知道是哪一天,所以父亲还在等。
十年间,陆允三次剃度出家,次次无果。
每次都是赵姨苦口婆心地把他劝回来,也许赵姨的皱纹都是劝他劝出来的,不然她怎么老得这么快。
“爹爹好着呢。”阿化微微一笑,开始帮她收拾碗筷。赵姨越发觉得这个孩子太招人怜惜,母亲难产而亡,父亲三次剃度出家,所有的沉重都背负在他一个人的肩上,可一个小小的孩子,又能扛得动多少?
有时候她真怕等阿化长大了,也会像他父亲一样,跑去寺庙剃除三千烦恼丝,做一个六根清净的僧人。
那日火烧得半边天透红,她站在村子里遥遥望着镇子,起初以为是晚霞,直到琢磨了下时辰,才惊觉那是一场势不可挡的大火。陆允带着阿化一起去集市里采买东西,早上去的,到现在都没回来。
赵姨叩响一扇扇门,只为让他们上镇子去寻找他们。陆允和阿化不能死,她已经亏欠他们一条人命了。
后来还是石头把阿化从镇子里背回来的,阿化小小的脸上满是灰土,她心疼地拿块毛巾,细心地为他抹去。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成圈,他们七嘴八舌地问,其实只问了同一个问题:“镇上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化接来陈闵之送来的茶盏,喝了一口。
“镇上的商铺走水了,有个白衣服仙君把半个镇子的人都救过来了,我也是被他救出来的。”
赵姨察觉到异常,她试探着问:“阿化,陆允呢?”
阿化抬起头,黑黢黢的眼珠如一堵厚墙密不透风,看得赵姨胸口一窒。
“爹爹本来被救了,但他最后还是走向着火的寺庙,他对我说,‘回去吧,阿化。我刚刚见到小神仙了,我明白我已经了却尘缘’。”
阿化接着说,“爹爹没有回头。”
因为物是人非,他已经无法回头。十岁的阿化看着父亲步入火场,这场大火将他的全部燃烧殆尽,分明只死去了一个人,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已经随父亲而去,自那日之后,他再也无法找回曾经的阿化。
一场大火,把他彻头彻尾地改变了。
不久,镇子上为那位白衣仙君塑了像,以香火供奉那位仙君。塑像离尽望乡很近,阿化每日都去看,他仰起头,这是一尊没有面容的、纯白的独特塑像。
仙君好像不想让别人记住他的脸,在所有人的记忆里,他的面容都是模糊不清的。阿化肖想着这尊塑像的主人应该有一双慈悲为怀的眼眸,似有情,似无情地俯仰这人间。
而他,日渐迫切地想要看清,那双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季慎白和陆玄佐的真正初次见面竟是在……?!
当日季慎白怎么也想不到那小团红红的东西会变成现在大大的陆玄佐。
第36章 前尘-情深不寿
季慎白醒来的时候,母亲的眼角垂着泪。
他抬头,很是懵懂:“怎么了?”
萧至引不在意落下的眼泪,一双清明的眼睛未曾从他身上离开:“只是想到,每次见你一面,你都比上次又长高了许多。我当年命人给你裁的那些小衣裳,如今一件也穿不上了。怎么一眨眼,你就成了大孩子,要去楚山孤问道了。”
季慎白想起来,谢惊阁在琼英台教了他整整五年,但回想起这五年的日子,除了练功的疼痛和琼英台刺骨的寒冷,别的都记不清了。
按照先前的约定,他本该在琼英台一直待到十四岁整,然后拜入楚山孤门下,却在十岁那年就被提前接了回来。听父亲说,是母亲不顾宗祠反对,执意要将他带回身边。
“我已经整整八年没有见到自己的孩子,宗祠先是把他送到凡间受苦,又马不停蹄丢去琼英台。早知道宗祠这般恨我和我的孩子,当日就该不惜一切拦住你们!”当日萧至引如是说。
萧家并非什么大氏族,不过是依附在五大氏族之下,靠着庇护勉强维持。当年落樱缤纷,她与季公鸣一见倾心,自此私定终身。
宗祠本就看不起她这个出身,责令季怀仲另择高门。谁料季怀仲也是个硬骨头,一纸婚书,不顾惧官威胁,硬是在未得宗祠首肯的情况下,办了一场震动九州的大婚。
自那之后季怀仲处处受制于宗祠,这些年他数十次去找惧官,却次次被拒之门外。直到萧至引念子成疾,乃至走火入魔之际,宗祠这才松口,派人将季慎白接回。
萧至引再次见到他时,母子二人都愣住了。在她记忆里季慎白还是那个个头小小的孩童,软乎乎一团。而眼前的少年身形拔高,已完全不是当年的模样。
季慎白已经记不清母亲的脸,他试探性着轻唤一声:“母亲?”
萧至引回过神,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完全不顾仪态与那些劳什子的宗祠规矩,失声痛哭。
十岁的季慎白,就这样重新站在自己的庭院里,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不见春居”,一步步踏入。
半年前,据萧至引说,他的病情又恶化了。季慎白自己却毫无所觉。这几年他能跑能跳,体力也不差,怎么就成了“有病”的人?
父亲坐在一旁,和萧至引交换了眼神。
季怀仲:“你这隐疾是天生的,无悲无喜,缺少七情六欲,若不早早加以预防,恐怕总有一日会走火入魔。”
季慎白摇头,他这有悲有喜的,哪里像是孤僻乖戾的人?
萧至引补充:“有时候,你会把自己刚刚做的事都忘了……其实,慎白,你有没有发现,不见春居的仆从都有些怕你?你这几天太过暴戾孤僻,实在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只好承认,以往仆从见到他时都会笑着打招呼,如今这半年见到自己,除了丢下一句“少爷好”,旁的什么都不说,步速也是极快的,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疫一样。
回到不见春居的这一年半,宗祠每月都要召他过去,什么也不用做,他只需要和自己的佩剑——“咫尺天涯”,静静待在一个房间即可,这一待就是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中,季慎白和佩剑枯坐,剑身上有多少纹路,他记得一清二楚。往后该配什么穗子,加什么装饰,他每天都在心里想一种,想到昏昏欲睡时,再被宗祠的侍从轻声叫醒。
平日里就是修炼、练剑,偶尔同母亲一起侍弄花草,品茶学艺。既然回来了,更要和父亲一起去参加宴席,凡间的宴席太过无聊,以至于每次都会睡着。
他陷入了对过往生活的回忆,“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惧官脸色铁青地走进来,长长的眉毛随着步子飘飘然起来。
萧至引见惧官来者不善,把季慎白紧紧护在身后,季怀仲放下茶盏,却没有站起身。
“惧官大人近来可好?仆从没有过来禀告,您就先进来,是怀仲失礼了。”
惧官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反而笑起来:“孩子现在如何?我听喜官他们说,你可是把九州的医修都请遍了。宗祠给的汤药一断就是几年,你们也不好受吧?”
“铮”一声,萧至引拔出腰间的佩剑,似乎是彻底动怒了。季怀仲赶紧按住她的手,还不忘反问惧官:“惧官大人有解决之法,却一直瞒着我们。让其他大族知道了,该怎么看您呢?”
惧官冷笑:“家主夫人的脾气越发大了,若不是她执意把孩子接回来,也不会让孩子像现在这样受罪。今后真的走火入魔,才不枉你这般爱子心切。”
萧至引眉头紧锁:“你敢!”
惧官:“敢与不敢,家主夫人比我清楚。何况你们也同意提前送他入楚山孤,我不过是过来看看孩子罢了。”
惧官扫了一眼季慎白,似是感慨:“真是愈发像了……”
剩下的谈话,坐在一边的季慎白似懂非懂。大概就是他的病情已经严重到必须即刻送去楚山孤,惠缚仙尊会有办法解决。
次日,季慎白前往楚山孤,拜入惠缚仙尊座下,成为惠缚仙尊祁清弦的第五位弟子,入主应华峰。
年至十五岁,位至首座,与宗祠决裂,被褫夺家主身份,自此之后他的生死,与宗祠乃至季氏再无半点瓜葛,九州哗然。
十九岁那年的收徒典礼上,他再次见到那个小孩,小孩本名陆化,如今却改名称陆玄佐了。他心中甚是怜惜这个孩子,时常在练剑方面为他指点一二,生活中也多有照料。
这孩子太用功了,走火入魔也是预料之中。只是他不曾想到,陆玄佐对俞薄尘还有这般隐秘的感情,他原以为……原来自己真是自作多情了。明知道不该,最后还把佩剑给了他。
后来自己竟然没能克制住感情,每每都向陆玄佐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只为天天见到他。
这是季慎白万万没能想到的,他对陆玄佐,竟然可以有这般情深义重的执念吗?以至于可以放弃所有的理智?
这一点,季慎白始终不得其解。
那日,他同俞薄尘带领一众弟子前去质微山采风,忽的有个弟子高声叫道:“仙君,此处有异况!”
声音从高处传来,季慎白和俞薄尘对视一眼,随即带领弟子沿茶道向山顶走去。
山顶上本来长满茶树的地方,此刻被一条宽大粗糙的裂缝替代,裂缝深处隐隐透出奇诡瑰丽的景色。
身后传来俞薄尘的声音,他轻咳一声,“师弟,这里是……是琉璃屿吧?”
弟子们一片骇然。传闻中的琉璃屿,被称为“天地的怒火”,出现的地点及时间都诡谲难测,其中蕴藏无数珍宝。但陌生的环境就意味着危险,无数修士趋之若鹜,活着回来的却寥寥无几。
不知是谁先提议进去看看,立刻就有好几个弟子应声附和,像一锅沸腾的水。错过这个时机,不知道要再等多少年,一番争执协商之后,众人最终决定深入琉璃屿。
可惜,季慎白和俞薄尘都高估了自己。琉璃屿中险象环生,二人逐渐招架不住,珍宝是没见着,陷阱挨了不少。俞薄尘本就体弱多病,可在接近出口时,为保护后面的弟子,他竟选择以身祭天。
走出琉璃屿时,季慎白失魂落魄,他回头一看,整个人愣在原地。琉璃屿的入口已经闭合,那跟随他一起出来的弟子呢,为何无一人说话?
……
……
全……死了?
季慎白看着满地横陈的尸体,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扔下佩剑,颤抖着俯身给每个弟子诊脉,渡入灵力,结果都无济于事。他和俞薄尘都不喜欢随身携带玉髓,弟子一死,玉髓也会随之黯然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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