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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掌教,有失远迎。”闻人雩先是一愣,随即呵呵笑道,连忙示意侍从添座。
陆玄佐从容地坐在侍从送来的椅子上,接过闻人雩递来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同样笑回道:“多有叨扰。”
闻人雪也想回头看看这位突然到来的客人是谁,抬头就对上谢星错沉静如水的眼眸。
谢星错微微一笑,伸手便将他从地上一把捞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谢星错挑眉,笑得张扬跋扈,完全不像刚才装出的温和有礼。
他转头看向陆玄佐,嘴角弯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哦。”
“陆掌教来得好啊。早就听闻陆掌教是凡人出身,对这些俗礼想必更有心得,这个表字,合该是让陆掌教来取才是。”
说着,他将手中的燃香向陆玄佐递去,语气平淡却带着挑衅:“请。”
闻人雩立刻打圆场,笑道:“早就听闻上师与陆掌教乃是珠联璧合的奇才,今日由掌教来为小儿赐名,岂不美哉?”
陆玄佐点头称是,淡然一笑,随手接过燃香,慢悠悠地说道:“这自然无妨,但也要问问少主愿不愿意。悬阳山乃是仙门大派,总不能让悬阳山成了仙君的一言堂才是,呵呵。”
闻人雩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随即又顺着陆玄佐的话匣子点头:“掌教说得是,在这生辰礼上,自然要听小儿的意思。”
闻人雪听到陆玄佐这一席话,饶是酒意上涌,心中也瞬间明白,谢星错与陆玄佐都无心为自己取表字,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相互试探罢了。
他心中虽有遗憾,却还是连忙摆手,笑道:“仙门弟子取表字本就是玩闹,平日里也用不上。况且按规矩,表字只有亲属长辈可取,今日便不劳烦掌教与上师了。”
闻人雩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哈笑道:“小儿有自己的想法,不取便不取了,左右不过是个形式。”
谢星错斜觑了一眼站在旁侧的季慎白,见他只是低头发呆,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轻轻“啧”了一声,未发一言,将燃香递还给侍从。
陆玄佐缓缓将燃香插回炉鼎,回到座椅。闻人雪已经端坐在侧位,他脸上的红粉颜色尽数褪去,只余下如雪莹白的皮肤。
闻人雪手中握着一杯未动的酒水,垂着头,似乎在细看杯中晃动的酒液,又好像在思索什么重要的事情,神色有些恍惚。
坐在闻人雪身旁的,是那个与季慎白有六七分相似的少年,他脸上写满了心疼,凡是有宾客递来酒盏,都被他一一挡开。
少年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醉意,却依旧强撑着,几盏酒水下肚,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
陆玄佐看着那个少年,忽然觉得,他与记忆中的上师季慎白,其实并不相像。
上师应该是什么样的?在陆玄佐的记忆里,季慎白是个冷情冷性、话少言寡的人,拥有着恐怖的剑道天赋,是天生的仙门贵族公子。
他不像一个有太多感情的人,太过冷漠,太过疏离,眼中只有剑道与大道。记忆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季慎白,断不是眼前这般会为人处世、八面玲珑的圆滑形象——那应该是晏清辉的戏份了。
陆玄佐收回思绪,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心不在焉地与围在身边攀谈的仙门修士说着话,心中却在盘算着来到悬阳山后的行动。
宴厅里的人各怀鬼胎,好听的话、虚伪的笑,他尽数收入耳中,嘴上也说着一套套得体的话术,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藏得滴水不漏。八面玲珑,几分似人,几分近妖。
轰轰烈烈的生辰宴结束,宾客们潮水般四散而去,只余下几位仙门掌门与闻人雩等人留在厅中彼此寒暄。季慎白搀扶着已经烂醉如泥的闻人雪,一步步向醒梅别苑走去。
刚走到别苑门口,就见一名侍从快步迎了上来,小声提醒道:“上师已经等少主有一阵子了……”
闻人雪醉得浑身发软,脑袋昏沉,听到“上师”二字,还是懵懂地抬起头,眼角似乎蓄着泪花,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呜啊……不见,我谁也不见……我喝醉了,醉了就是醉了,不许……不许打扰我……呜……
季慎白无奈地叹气,如实对侍从回道:“少主醉得厉害,怕是无法见客了,请上师明日再来吧。”
侍从依言回去传达,不多时便折返回来。
此时闻人雪已经被季慎白安置在床上睡下,睡得正沉。
季慎白见那侍从嘴角带着血沫,脸色苍白,想来是被谢星错动手打的。侍从的声音沙哑异常,带着几分怯懦:“上师让我转告说,他不会再来了。”
季慎白摸不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点头说:“明日你传达给少主即可。”
“不是……”侍从嗫嚅着,抬头看了季慎白一眼,又飞快低下头,“上师说,这话是要传达给您的。”
季慎白皱眉,心中的疑惑更甚。谢星错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暗示?
季慎白一想到谢星错谜语人般条条框框的说话风格,瞬间牙酸得不行。他懒得去细究这句话,摆摆手让侍从退下了。
现在,季慎白只想琢磨着怎么溜去后山禁地一探究竟。
次日清晨,季慎白借着回家探亲的由头,向闻人雪讨要了门令。闻人雪依旧有些宿醉未醒,揉着眼睛,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门令递给他,叮嘱道:“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多谢少主。”季慎白接过门令,心中有些愧疚,却还是毅然转身,走向了远处的山城。
刚进城门,季慎白便察觉到有人在暗中跟着自己。
他不动声色,先是在城中七拐八绕地走了几圈,借着人流掩护,悄悄掐了两张替身符,化作自己的模样,继续向前走去。所幸那跟踪者的修为并不高,果然被替身符唬住,远远跟随着替身离去。
季慎白躲在巷口,看着替身符消失在街角,轻轻叹了口气。那可是月初少主新送他的几套高阶符纸,如今就这么白白用掉两张,难免心疼。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也实在是无奈之举。
既然顺利甩掉了身后的尾巴,季慎白便不再耽搁,加快了脚步。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咬咬牙又用了好几张藏身符,将自己的气息彻底隐匿,顺着城中小道,快速向悬阳山后山潜去。
前几日生辰宴的筹备果然没白忙,他借着布置场地的名义,早已将后山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知道禁地离那处山涧并不远。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揭开闻人雩的秘密,他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清晨的后山鲜有人至,林间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伴随着清脆的鸟鸣。
季慎白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氛围就越显凝重,鸟鸣渐渐消失,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倘若悬阳山剑主闻人雩真的在修炼什么邪修功法,那他必须第一时间传信给晏清辉与季氏宗族,绝不能让他继续为祸人间。
不多时,禁地的轮廓出现在眼前。与他想象中一样,禁地处的守卫众多,多位修士分守四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季慎白本想绕开他们,却忽然想到自己上次去后山采药时,曾采集到许多珍稀草药,其中就有一味药,具有极强的致幻效果,只需一点点,便能让修士陷入幻境。
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季慎白立刻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快速将迷魂草碾碎,混合着其他几种辅助草药,仓促做成了一炷暗香。他封闭自己的嗅觉,点燃暗香,让烟气顺着风,悄悄向侍卫们飘去。
起初,守卫们并未察觉异常,依旧警惕地站在原地。直到那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有人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才后知后觉发现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化。
“不好——”
侍卫反应过来,刚想出声提醒同伴,后颈就被一道凌厉的劲风击中,他闷哼一声,直直倒下去。
其他侍卫也纷纷中招,陷入幻境,很快便被季慎白一一击晕。倒地之前,他们只看到白色衣角在眼前一晃而过。
解决掉他们,季慎白顺着禁地的暗道向里走。暗道狭窄,两侧烛火忽明忽灭。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后,暗道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石门。
推开门之前,季慎白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他以为门后会是血腥无比、尸体横陈的景象,或是布满了邪恶阵法的炼魂之地,不成想会是这般场景。
——祠堂?
烛火通明,照亮整个祠堂。两侧的雕花座椅对称排开,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许久未曾有人坐过。
正中央的供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列列牌位,牌位前燃着长明灯,跳跃的火焰映得牌位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祠堂内不见半分血气和杀意,反而透着一股浓重的香火气息,庄严肃穆,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季慎白皱眉,难不成自己是走错地方了?所谓的后山禁地,只是一座祠堂?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绝不会有人如此严防死守,只是为了保护一座祠堂。”
在侍卫们醒来之前,他怕是要加把劲探索这里了。
季慎白在祠堂内四处摸索,上下翻找,连椅子底下、供桌后面都仔细查看了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密道或机关,祠堂内除了牌位和座椅,再无其他东西。
季慎白忽然有些懊恼,自己上辈子一心扑在剑道上,从未好好学习过机关术,如今遇到这种情况,竟有些束手无策。
他不甘心地走到正中的供奉台,细细打量着上面的牌位。
底下的灵位所供奉的,似乎都是悬阳山历代的长老和有功之臣,名字后面刻着生平事迹,没什么特别之处。
再向上看,便是闻人氏的宗族灵位,密密麻麻地排了一整排,他看了一圈,感觉没什么意思。
季慎白的目光忽然被供桌最顶端隐秘的角落吸引。
那里似乎放置着什么东西,被一块黑色的锦缎盖着,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季慎白左右张望一圈,确认安全,便踮起脚尖,用剑尖轻轻挑起那块锦缎。
“啪”的一声,一个小巧的牌位从供桌顶端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季慎白弯腰捡起,凑近一看,只见这牌位比其他灵位小了许多,做工却极为精细,用料也是顶尖的暖玉,雕工过分华丽,与其他朴素的牌位完全不同。
牌位上用朱砂刻着逝者的名姓,字迹工整。
季慎白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爱妻黎氏讳雪之神位,夫闻人雩敬立。”
这是凡间的制式,供奉的人是……
闻人雩的发妻?!
季慎白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来悬阳山这么久,自然好奇过闻人雪的母亲是谁,也曾向陈瀛等人打探过。
但无论是陈瀛,还是其他弟子,提到闻人雪的母亲时,都是一脸困惑:“是哦,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不知道少主的母亲怎么了?大抵是在闭关吧,毕竟仙门修士闭关几十年也是常事。”
季慎白又向闻人雪打听这个事情,毕竟在他的认知里,仙门断没有哪对道侣是彼此互不过问的。
闻人雪当时很是惊讶,随即笑着说道:“父亲说,等我生辰礼一过,自然会见到母亲。我可一直盼着生辰礼呢!”
于是,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认为,闻人雪的母亲只是在闭关,无心出世。
乃至闻人雪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
可如今,这块写着闻人雩发妻名姓的灵位就握在他手中,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令他不寒而栗。
闻人雩竟然为全派上下编造了一个发妻还活着的谎言。
换作旁人,季慎白或许会觉得,这是爱妻入骨,不愿接受她离世的事实,才会如此自欺欺人。
但如果是闻人雩——这个在他心中早已为了修为走火入魔、不惜用生魂炼体的人,那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他盯着那块灵位,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脊背缓缓上升,蔓延至全身。
……黎氏,黎雪?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TAT
第25章 真是好大的胆子
闻人雪的名字,想必就是来自于他的母亲黎雪。季慎白感觉心头一动,有些焦躁,他已经开始担心闻人雪的安危了。
季慎白低头摩挲着灵位上的符文,繁复的花纹边缘刻着细小的凹槽,似乎不仅仅是装饰那么简单。
他咬咬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足尖轻点跃到供奉台,指尖在刚才的顶端地方细细摸索。果然,不多时就找到上面细微的凸起,与灵位的形状很是相似,他心中一喜,将灵位放入其中。
“咔哒”一声响起,供桌侧面的的石板缓慢移动,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阴冷潮湿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与祠堂的烟火气息格格不入。
果然有密道。季慎白点燃一支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摇曳,他借着这昏暗的一点光看清了入口处湿滑陡峭的石阶,密道两侧布着青苔和血指印,看着颇为唬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轻轻咬住,用剑稳住脚步,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密道狭窄幽长,两侧墙壁冰冷滑腻,时不时有水滴落下。
“滴答。”
“滴答。”
有难以言喻的腐臭气味从远处传来,还夹杂着一些戾杀与魔气。他默默向前走,脚下的石阶崎岖不平,偶尔能踢到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冷寂的密道中分外清晰。
阴煞之气随着前路越来越重,耳边已经隐隐传来微弱的魂魄哀鸣,季慎白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
密道尽头终于出现光亮,他屏住呼吸,贴着墙壁探头望去: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石室中央矗立着一尊被大力改造过的引魂灯,这盏灯要比他曾见过的更大,灯焰泛着诡异的墨绿色,燃烧得异常旺盛,焰火中缠绕的海蓝色魂丝密密麻麻地扭动着,发出凄厉的嘶鸣。
想来这就是闻人雩炼化魂魄的场地,他见仍有些魂丝发出荧荧蓝光,就觉得后背发寒。
若不是早早打听清楚闻人雩的出行日程,他真感觉这个丧心病狂的人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身后,把他给杀人灭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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