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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慎白略微错愕,心下一沉,错愕过后,他稳住心神,还是本本分分挥出手中的剑。
一整套招式下来,陆玄佐剑舞没教他多少,手却越攥越紧。季慎白下意识想抽出手,反被陆玄佐紧紧按着,他酒都醒了一大半。
“上师,”陆玄佐陡然靠近他,带着些许试探,嗓音压低,“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季慎白浑身一僵,后背沁出薄薄的冷汗。他故作镇定,偏头躲过陆玄佐投来的锐利视线,神色不自觉地慌乱:“掌教,您说笑了。”
“是吗?”陆玄佐鼻息的温度灼着他的耳廓,有些发痒,有些滚烫。“那你告诉我,既然你是悬阳山的弟子,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来应华峰?这次是无意,那上次也是无意吗?”
一连串的诘问如雨点一般砸在季慎白的心上,他挣扎着向后退去,手腕却被陆玄佐紧紧扣住。
被陆玄佐一剑刺穿丹田的剧痛,密室里弥漫的血腥气,还有对方眼中的偏执与狠厉……前世种种,他怎么会忘?自从恢复那段濒死的记忆,季慎白便再也无法直视陆玄佐。在他眼里,他们早已恩断义绝,毫无瓜葛。
他想不通,陆玄佐怎么敢,又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他。
“你放开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费力挣脱陆玄佐的桎梏,“陆掌教,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这普天之下,与你所谓的上师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说过自己不是他,此生乃至生生世世,都绝不是他!”
陆玄佐神色满是痛楚,随即又被坚定所取代。
“上师,你听我说。”他强硬地掰过少年的脸,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对方身体发颤,说完刚刚的话便便死死闭上双眼,抿着唇默不作声,一副抗拒到底的模样。
“我知道,当年在火海里救我的人是你,”陆玄佐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错了,错得离谱。所以这十年来,我每时每刻都想赎罪,我……”
再多慰藉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季慎白睁眼,看到陆玄佐眼中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还有悔恨。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猛地挣脱陆玄佐的束缚,踉跄着后退几步,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响声很小,却在寂静空旷的竹林里经久不散。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季慎白的声音明显慌乱,眉头皱在一起,眼里是陆玄佐读不懂的痛苦和抗拒,“掌教,你醉了。”
话音未落,他朝向应华峰的山下跑去,单薄清瘦的身影在夜色里踉跄着,他跑得急,连落在地上的木剑都没捡起来。
陆玄佐望着他仓促逃离的背影,久久未动。半晌沉默,他缓缓捡起地上的佩剑,瘦长的指尖摩挲着再度冰冷的剑柄。
他没有追上去。
有些事,急不得。
季慎白几乎是跌跌撞撞回到寝居,坐在寝居里等的人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是他身上的旧伤复发,忙不迭就要往外跑:“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我这就去请少主!”
季慎白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小厮见他不说话,脸色惨白得吓人,更慌了,连忙吩咐身边人速速去请闻人雪,自己则守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他下一秒就栽倒在地。
季慎白没有阻拦,今日和陆玄佐的交谈过后,他已经没有半分继续待在楚山孤的想法了。季慎白想和闻人雪说清楚,不日,不,即日,他就想回悬阳山。
小厮见他神色呆滞,像是还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状况,忙从袖中摸出一方小巧的铜镜,递到他面前:“您看看。”
季慎白一照镜子,了不得,难怪小厮这么慌。
镜中少年眼眸布满血丝,面色惨白如纸,嘴角不知何时破损,隐隐有血丝渗出,整个人透着一股病入膏肓的颓败感。
季慎白就地打坐,调理气息,片刻过后,面色红润很多,看着有几分活人气。闻人雪和陈瀛推门进来,他们来得匆忙,却还带着一个医修。
医修诊完脉,说他只是气血上涌,经脉一时紊乱,只需静养即可。闻人雪见他的状态好多了,才放下心,他挥挥手,遣走屋内大大小小的侍卫仆从,只留下他们三人。
季慎白揣度几番,开口道:“少主,我有话想对你说。”
“正好,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闻人雪拍拍他的肩头,声音略带歉意,“城中有些事情需要我回去处理,我们只能先离开楚山孤。”
“本来还想带你逛逛楚山孤的各个峰头,尝尝这里的特色点心,看来只能等下次了。”平时嘻嘻哈哈的陈瀛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愧意。
季慎白闻言,原本下去的气血又涌上丹田,他几乎是立刻接过话茬:“无妨,正事要紧!少主去哪儿,我便跟着去哪儿。”
季慎白此刻只想尽快逃离楚山孤,远离陆玄佐,多待一秒他都会觉得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作者有话说:
小陆:试探!确信!
小季:回避!逃离!
第22章 勿念
次日清晨,载着季慎白一行人的飞舷划破楚山孤的晨雾,缓缓驶离。
临走前,季慎白扶着船舷边的栏杆,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峦,心底五味杂陈。思索片刻,他还是用传信玉髓给晏清辉发去简短二字:“勿念。”
至于陆玄佐……季慎白的手指微微握紧。
他忘不掉陆玄佐嘴里说的那些恳切挽留的话,更忘不了那双浸润悔意的双眼,他的心神早已被这些前尘旧事弄得乱七八糟了。
陆玄佐与他的关系,大概是“咫尺天涯”罢,最亲近,也最疏远,隔着无数说不尽道不明的情绪。他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去考量这份缠绕不清的感情。
一想到这些事情,季慎白无奈叹气,回头瞥见伏在案牍上的闻人雪。他披着大氅,正埋头查找卷宗,眉头紧锁,额前几缕白发垂下。季慎白的脚步顿了顿,还是快步走到到他身旁。
“少主在忙什么事情?”
闻人雪猝不及防被他打断,肩膀向前一动,宽大的袍袖扫过案牍,哗啦啦地把大半的卷宗扫到身前,死死捂住,像是在遮掩什么机密。
他抬起头,脸色白里透红,声调故作镇定却难掩慌乱:“哈哈哈没什么大事!楚山孤之行辛苦你了,你好好调养,我处理完这些就来看你。”
季慎白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宽大的袍袖挥在成堆的卷宗上,遮遮掩掩。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弟子,少主有什么机密要事的话,他也不好多问,只好点点头。
“少主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叫我。”
转身离开内室,季慎白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陈瀛身上。少女正盯着窗外的景色出神,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陈瀛今日穿着一袭大红色长裙,加之她的外貌出众,便显得十分明艳动人。
但她的眼底俱是忧虑之色,一点不见平时里打闹嬉戏的活泼劲儿,便衬得这一身华丽衣服也黯然失色了。她需要去往天京接手家族事务,毕竟世事难料,此次一去,或是永别。
季慎白不想打破此刻的宁静,便轻手轻脚坐在陈瀛身后的角落里,连日的奔波让他倦意汹涌,不多时就沉沉睡去。
飞舷稳稳落在悬阳山的山门,弟子们鱼贯而下。闻人雪揉着酸涩的眼角,出门看到缩成一团,睡在角落里的少年。闻人雪嘴角上扬,轻轻推了季慎白的肩膀两把。
他把季慎白扶起来,顺嘴说道:“到了。怎么在这里睡觉,陈瀛上哪去了?”
季慎白迷迷糊糊摇头,他本想打个盹,不成想一觉就睡到悬阳山门了。二人向出口走去,守在门口的弟子紧赶慢赶也朝他们跑过来。
“少主!陈师姐临走时为您留下了一样东西。”
弟子弯腰,从袖子里恭敬取出一张对折起来的信纸,呈给了闻人雪。
闻人雪招呼季慎白凑过来,展开信纸,只见偌大纸张上潇洒书写着一段话,十分恣意张扬,力透纸背:“少主,小语,既已说过数次离别,此次便让我先行一步。世间之大,江湖再见。”
短短几句话,却带着陈瀛一贯的洒脱,半点不变。季慎白与闻人雪对视一眼,方才因离别生出的沉闷瞬间消散,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自然,只要这份情谊记在心里,纵使相隔万里,又有何妨?
闻人雪小心翼翼收起信纸,对那弟子勾了勾手:“往后每半年,给凡间陈氏送去几枚丹药,陈瀛的胞弟还靠着这几枚药吊命,万万不能忘。”
弟子面露难色,迟疑着点头,嘴唇动了动,低声说:“少主,按照门规,陈师姐既已离开悬阳山,门派的丹药便不能送去了。虽说咱们门派主张亲近凡间,但家主若是知晓怕是……”
“啪”的一声脆响,硬生生打断了弟子的话。
闻人雪的手掌结结实实地落到那弟子的脸颊上,力道不轻。那弟子没反应过来,踉跄后退,愣在原地。
季慎白也惊了一下,他从未见过闻人雪对小弟子发这么大的火。
闻人雪收起手,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淡声道:“人命和丹药孰轻孰重,我想你是知道的。”
弟子慌忙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急促回答:“少主,弟子明白了!”
站着的少年一身白衣胜雪,白发披散在肩头,如落入凡间的谪仙。
只是现在这神仙一样的人物眉峰轻挑,语气冷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记得你是外宗小派送来求学的弟子,既不辨是非,便回去罢。”
说罢,他伸手拉着待在原地的季慎白飞快离开,未曾为那个一直磕头的小弟子留下半分目光。
“小语,我好累。”走出不远,闻人雪便半伏在季慎白肩头,声音闷闷的,像只受委屈的幼崽。
季慎白稳稳扶住他,轻轻接话:“少主先回去休息吧,若是有需要,务必叫我。”
闻人雪蹭了蹭他的衣袖,又闷闷地笑,好像一只得意的大猫。季慎白一想到这个类比,觉得很是好笑,就应和着闻人雪的傻笑,二人歪歪扭扭地并肩前行,终于回到醒梅别苑。
季慎白守着醒梅别苑的仆从收拾伺候,一直等到闻人雪睡下后,才在侍从的指引下回到自己的寝居。
院落依旧清净,器具均不曾改变。只是院中的芙蕖早已七七八八盛开,颜色鲜艳,与四周的冷色山石对比强烈,为院落添加了几分生机。
季慎白卸下行囊,坐下倒了杯热茶,还没喝几口,又是一阵困意袭来。他连连感慨自己怕是真的老了,在飞舷上睡了那么久,现在还能睡得着。
季慎白又感慨,只怕是因为自己尚在筑基期的身体,无法承担连日的奔波与心魔的损耗,因此这几日总是昏昏欲睡。
倒在榻上不多时,他便陷入沉睡。
……又做梦了?
没有陆玄佐的身影,没有过去模糊的那些旧事。只有一片漆黑,黑暗之中有一团烟雾缓慢凝聚,像是在等待着他靠近。
“季慎白。”
身后传来一声温柔黏腻的咕哝,像是最亲近、最耳鬓厮磨的爱人,这个声音过于熟悉,激得他浑身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谢星错穿着猎猎红衣,神色温和,衣服上的精卫暗纹在暗淡的光线下隐隐闪动。他立于迷雾之中,与季慎白偷窥他和陆玄佐谈话那日一般,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不该留在悬阳山。”谢星错步步紧逼,“闻人雩从未想过让你活着去楚山孤,只是你福大命大,往后你若是离了闻人雪,这条小命可就保不住咯。”
季慎白眉头一皱:“闻人雩?”
闻人雩乃是悬阳山剑主的名讳,也是闻人雪的父亲。闻人雩素来深入简出,而季慎白身份低微,所以只在某些祭祀活动能偷窥过一眼,说实在的,他在此刻连对方的模样都想不起来。
季慎白冷笑,反问谢星错:“你说这些话,目的又是什么?想挑拨离间,再将我引入你们的狼窝?”
“小孩儿,你不知道悬阳山也有一盏引魂灯吧。”
梦境中的季慎白太过矮小,衬着对方高大的身姿有些可怖。但谢星错弯下腰,姿态像是给孩童递糖,语气带着哄诱。
季慎白嘴角抽抽,小步向后退去。
谢星错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平缓:“我这样说自然有我的道理,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闻人雩那个老东西……”
话音未落,眼前的迷雾突然散去,谢星错的身影随之消失。季慎白猛地惊起,冷汗已经浸透里衣,窗外夜色深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衬得屋内一片清冷。
谢星错像是只准备说这些话,最后一句还没有说完,梦境便戛然而止。
原来谢星错借助的引魂灯与陆玄佐无关,是来自悬阳山……刚才的梦在季慎白脑海里反复闪回,久久不绝。
悬阳山剑主……引魂灯……
季慎白原本以为这里是能够暂时的庇护所,没想到竟也暗藏危机。在他背后的那只操纵棋盘的大手,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暂时无从得知,只能匆匆将刚才梦中的事情详细说明,用玉髓传信给晏清辉。困意全消,季慎白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想起来后山有好多栽下的草药,这段时间在楚山孤修习,不知道那些草药长势如何了。
晚上闲着也无事,季慎白便活动活动筋骨,就着洒满月光的小径向后山走去。说来也怪,他来到悬阳山一年有余,从未在夜间踏足过后山,仔细一想,才记起缘由。
彼时他去弟子居领衣物时,一名负责分发的青年弟子趁着旁人忙碌,悄悄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啊,后山闹鬼多年了,夜间可要加倍小心呀……嘿嘿嘿。”
这个弟子音调由小变大,最后那阵诡异的笑声吓得季慎白连连后退,他一手捂着耳朵,腼腆点头。
后来那弟子又恢复了不苟言笑的样子,好像刚刚说话吓季慎白的人不是他。
那弟子的声音故作生硬,不似刚刚那么自然:“总之,夜间少去后山。”
季慎白倒是不怕鬼的,在他眼里,鬼物与妖魔无二,他是不懂旁人为何如此忌惮。虽然嘴上是这样的,但奈何沈鹤语这副肉体凡胎是万万受不住这样的惊吓,权衡再三,他还是觉得少去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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