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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季慎白就是那个一厢情愿的襄王,为了那般感情不知道做出怎样的事端来,何况陆玄佐这个“神女”对他何止是无意?无情还差不多。他不明白自己前世对陆玄佐的感情究竟情深几许,但今世的季慎白,是绝不会走上重复的道路。
季慎白起身向后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大概是要送客了。少年隔着一层纱的面庞,陆玄佐竟又看不明白他的表情。
回应这个问题的只有一句淡淡的,不掺杂一点感情的话。
季慎白躬身为他打开门,“掌教,请。”
——又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这个问题。
沉默半晌,陆玄佐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陆玄佐扶着门框,眉毛轻挑:“我会弄清楚的。”
似是威胁,似是关心。
好不容易送走陆玄佐这尊大佛,可把季慎白给累坏了,哈欠连连,他伏在桌子上就想睡觉。一想到明日还要见到陆玄佐,乃至未来半个月,如果陆玄佐没有事情要忙,他估计天天都能见到这尊大佛。
……老天。
次日一醒,他才猛觉自己睡过头了。闻人雪这几日忙着送陈瀛的事程,没有时间来叫他,估计遣来送药的家仆只敲了几声,季慎白睡得太沉,没听到。
季慎白把搁置药碗的漆盒提进来,手一摸,汤药很是热乎,他起初以为是侍从也来迟了,偷摸送来的。喝完以后才后知后觉,漆盒底下放置着几块小火石,又拿符咒压住火苗,所以既把漆盒加热,又不至于烧坏它。
季慎白笑笑。
这人真是有心,火石材质又好,符咒压得又牢。只是萧泊叮嘱说让这药自然变凉,效果最好,可见这人的好心放错地方了。
这一觉睡得很香,没有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下午去演武堂的时间早已过去,闻人雪和陈瀛没来专门叫他,估计是陆玄佐有事情要处理。
要去哪里呢?
是去后山采风,或是去清静峰练练剑,打打坐,还是下山买点小食解馋?
季慎白这么一思索,还是小弟子的生活闲适,一天天只考虑吃什么,喝什么就好,别的事情不必在乎,也无需在意。
“睡一整天了?”
这是他推开门听到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一个字一个字蹦到季慎白的耳朵里。
声音的来源正是大名鼎鼎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楚山孤现掌教,泉山顶峰主,年纪轻轻就大有所为,还敢在季慎白上辈子捅死他的陆玄佐。
季慎白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涨得发疼。可能是睡眠时间太长了,果然太能睡也不是一件好事。
陆玄佐笑眯眯的,一只手帮季慎白扶正歪斜的幕篱:“既然昨日都见过面了,现在也无需戴斗笠。”
季慎白:“……”
陆玄佐见对方没有回复,倒也不着急,另起话题:“今日练剑你没来,想来是睡过头了。今日不学,明天的剑谱怕是赶不上,所以特意来这里一趟。”
陆玄佐完全没有事情要忙吗?
季慎白腹诽。
像是看透他的内心,陆玄佐不急不缓,继续说话:“只是这几日无事。我先前听说过你是悬阳山中天资最为卓绝的弟子,自然对你更上心。”
季慎白像是想到什么,冷笑道:“洗筋伐髓过的凡人,有什么可上心的。”
少年平时沉默不语跟小兔子似的,被他逼急了也会说些恼人的话来气人。陆玄佐被这话噎到,脸上的笑容略微减淡,顿了顿,又恢复往日那副八面玲珑的笑脸。
陆玄佐又教授他几招,期间季慎白刻意避免和他的肢体接触,极尽疏离。陆玄佐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着,连他本人都没注意到。
也是,这个小弟子除了顶撞陆玄佐几句话,也没有做过什么逾距的事情,他想套话,又被对方借由悬阳山弟子的身份搪塞过去。
陆玄佐随手解下佩剑悬挂的赤红剑穗,一只手动作不带任何质疑地把剑穗塞在季慎白的手心里,另一只手几乎捏住季慎白的腕骨,生怕他拒绝。
“收下此物,如此一来,你也是我楚山孤的弟子。”
陆玄佐这样说。
上位者解下剑穗或是玉佩,赠给别派弟子,就是认可对方也是楚山孤的弟子了。
楚山孤确实有这个规矩,不过长老们往往觉得这样的行径过于亲昵,缺少威严,他做长老那几年,不太兴这个事情。想来楚山孤如今换了新掌权者,确实自由很多。
季慎白捏紧了剑穗,声音多了几分感激:“多谢掌教。”
陆玄佐点点头,又叮嘱几句“不要起得太晚”这样的话,听得季慎白一阵气血涌上面颊,也只能温声回答:“是……”
陆玄佐这个人有点太对他感兴趣了。
季慎白顿时觉得自己很危险,陆玄佐这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和晏清辉一样,嘴上一套,背后一套,阴人的招数多着呢,这个时候怕不是在想怎么找出来证据拆穿他的身份。
细细想来,自上次与谢星错的事情之后,掌教师兄有一连几天都没来找他。但是仔细想想,一般陆玄佐只有这几天空着时间的话,那晏清辉的事情肯定不少了。
楚山孤内虽有四五位长老,但真正做实事的不过一两个,再加上师尊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格,事情一件接一件,都堆到掌教那处了。
但陆玄佐有那个给他的传信玉髓不用,偏偏要在泉山顶和飞来峰之间跑来跑去,这样想来也没有什么要事需处理,应当都是小事情。
后来一连半月,虽说断断续续,但到底还是把《春水剑法》给学完了,他算是装着勉强通过,可苦了闻人雪他们,陆玄佐光是考核这一项就盯着不放,颇有季慎白当年的严厉风范。
学成那天闻人雪和陈瀛高兴得不行,二话不说就拉着季慎白跑向山脚下的镇子。
“本日所有酒钱,闻人少主来付!”
小二满脸堆笑,闻人雪痛痛快快比出五根手指,陈瀛更是不遑多让,随手比了一个“八”,二人誓要不醉不休。季慎白伸出两根手指,闻人雪直说他不够厚道,两坛怎么喝,硬是把他的“二”改成“四”。
虽说这酒馆的酒坛子小,喝不了几口,但也架不住五坛、八坛的喝法,更架不住这酒太烈,哪里是他们这些人能饮完的。
果然算不到四坛,三人俱是醉成一片。
陈瀛还有力气磕瓜子,精神恍惚地磕完两三个瓜子,陈瀛嚼着嚼着才意识到不对,扫一眼地上的瓜子皮,哪里有什么瓜子皮?瓜子皮在她的嘴里翻来覆去嚼不烂,倒是瓜子瓤躺在地上与她面面相觑。
……嘴里不应该是瓜子瓤吗?
陈瀛呸呸两下吐掉瓜子皮,拿清水漱口好几遍才缓过来。
“少主,别睡在这里。”季慎白提醒道,他刚饮完醒酒汤,大脑清明多了。
闻人雪本来过于白皙的皮肤变得白里透红,眼下一片霞粉色,神色懵懂,醉得最凶。季慎白送来的醒酒汤,他嚷嚷着推开,陈瀛递给他的糖块,又被一把打掉。
闻人雪拧眉,又饮一杯酒,颇有窝里横的气质。
“我就不喝,这个我也不吃,你别想逼着我……”
季慎白和陈瀛相视,更是哭笑不得,二人连哄带骗,又招呼几个侍卫,终于把闻人雪给送到了寝居里。玩闹下来,陈瀛和季慎白皆困倦许多,二人顾不上彼此,打完招呼就走了。
季慎白转过头,大脑被醉意侵袭,丝毫没有意识到脚下的石路是走向应华峰而非飞来峰的。他醉得厉害,全然忘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为什么戴着这个?
季慎白有些不解,但最后还是将幕篱背到身后,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向应华峰。
“应该御剑的,但是剑又去何处了?”他嘀嘀咕咕问自己。
没有人回应季慎白,连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夕阳下的应华峰,静谧安宁。竹叶彼此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季慎白行走在这片偌大的竹林里,走左边不对,去右边也不是。
就在左右“碰壁”时,季慎白看到远处有一点白色,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他勾起嘴角,快步向那里走去。
走到能看到这人时,季慎白又愣住了。在他的记忆里,昨日陆玄佐还是往日那样无情的模样,怎么今晚能出现在应华峰,还手持他的佩剑呢?
“陆……”
他的话没有说出口,陆玄佐就先打招呼。
“来这里有事?怎么一股酒味,你去喝酒了?”
季慎白愣愣点头,他好像是有些醉意,不知道在为什么事情而饮酒。
陆玄佐兴致勃勃,但一看到少年的脸,还是别过头说道:“正好今日得空…”像是想不到要说的话,他又补了一句,“想学楚山孤的剑舞吗?”
季慎白感觉这个陆玄佐好像怪怪的,为什么要教他学剑舞,明明连陆玄佐的剑舞都是他教的。
或许是陆玄佐想和自己玩一些幼稚的小游戏,还是他在做梦?
季慎白背到身后的手狠狠揪着后腰的肉,嗯,痛的。
——真好,那便不是梦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一直都是楚山孤的弟子啊[泪目]
第21章 要装到什么时候?
陆玄佐什么时候长得这样高,这样结实了?
季慎白愈发困惑不解,这个人比他要高上一头,他连打量对方都要抬起头,若是想仔细看,更是要微微踮脚。
酒意上涌,季慎白的视线都有些发飘,眼前这具宽肩窄腰的挺拔身躯,与记忆中那个跟在他身后、仰着脸懵懂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对面的陆玄佐感受到他直白的目光,竟顺从地低下头,垂眸浅笑。但看到少年的那张与季慎白有六分像的脸,那笑意便渐渐敛去,只余下眼底深处难以捉摸的阴郁。
陆玄佐感觉自己晕乎乎的,明明喝醉的不是自己,为何他也有些醉意涌上心头,是空气里弥漫的酒味在侵扰他吗?让他傻傻分不清楚,究竟是醉意扰人,还是梦境成真。
季慎白先前喝的醒酒汤算是白搭了,腹腔里的酒劲翻涌着再度散开,头重脚轻得厉害。他愈发分不清这个陆玄佐又是哪个陆玄佐,行于世间,他见过好多“陆玄佐”,但个个都不像他,不是他。
那么,陆玄佐知道自己是哪个季慎白吗?
他多想叩问对方,自己在他眼里是哪个季慎白?
是高高在上、冷漠决绝的首座,是悉心教导、交付一片真心的上师,还是那个被视作叛徒、兵戎相见的罪人?
这些话堵在喉咙,如鲠在噎。
眼前的少年晃了晃身子,仰头望着陆玄佐,神色懵懂又茫然,小声嘟囔:“我好像……真的醉了。”
陆玄佐凝视着少年水光潋滟的眼眸,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季慎白真能回来,他们再见时,又该以何种语气、何种模样开口?自己即便跪在对方面前,磕三千多个头,都赎不尽当年的罪孽。
他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手上动作却没停,依照方才的许诺,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
季慎白虽醉得厉害,意识却还残留着几分清明,见状也摸索着去摸自己的佩剑。
可他翻遍了腰间,也没找到那柄熟悉的灵剑,只有一把徒弟辈用的旧木剑,触感冰凉而粗糙。
陆玄佐瞥见他手中那把略显陈旧的木剑,似是想到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季慎白一抬头,恰好撞见陆玄佐的这抹笑意,心里莫名有些情绪,他撇撇嘴,单薄的身子下意识地向后挪了半步。
陆玄佐注意到他在后退,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肩头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此剑舞乃楚山孤前首座季慎白所创,他未曾取过名字,所学者少,愿教授者更少,本派上下皆称之为‘无名’。”
……自己怎么又变成“前”首座了?
没大没小。
季慎白对这个字格外敏感,眉头紧蹙,脸色也沉了下来,抿着唇一言不发。他还没死呢,怎么就成“前”首座了?
陆玄佐见他面色阴沉,只当是酒劲上头不舒服,纤长的手指在他眼前轻轻晃了两三下,想唤回他的神思。但对方却一脸晦涩,抬起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陆玄佐乱晃的手腕。
陆玄佐先是一怔,随即又饶有兴致地俯视他,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静止片刻。季慎白对上他的眼眸,心头莫名一跳,又想起自己现在莫名其妙的处境,说不定眼前这人是哪个会化形的妖物所变,何必斤斤计较?
“那你教我剑舞吧。”
季慎白咬咬牙,松开了手,脸上带着几分失礼后的无奈,垂眸叹气,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欲言又止。
“哐当”一声,他手中的木剑被陆玄佐随手掷到一旁的草地上。陆玄佐将自己的长剑递到他面前,笑着介绍:“此剑名唤风折梅,是我当年从东溟境巨兽腹中取来的。”
季慎白接过剑,佯装不在意:“去那么凶险的地方?”
陆玄佐没直接回答,只是示意他握紧剑柄,空出的手轻轻覆在季慎白紧绷的肩颈上,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
他缓缓揉捏着季慎白略微僵硬的颈部,声音放得柔缓:“放松些,剑舞重意不重力。”
温热的触感顺着布料绵延,季慎白不自在地抓紧剑柄,思绪乱飞。这剑舞本身就是由他所创,所以其中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剑的动作,甚至藏在招式中的气劲流转,他都无比清楚。
夜幕降临,月华流泻在地上,斑驳光影落在二人身上,四周静谧得可以听到竹林的沙沙声。此时此刻被陆玄佐半圈在怀里,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他竟莫名乱了心神,动作难免愈发僵硬。
“这里错了。”
陆玄佐沉稳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他抬手握住季慎白持剑的手腕,引导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而锐利的弧线。
“这招刚中并柔,初学者总会学错,虽然当初上师只教过我一次,但我私下已经练过无数次,如今也却只抓住半分神韵。”
陆玄佐的声音低哑,难辨情绪:“上师当时还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挥剑总是带着旁人学不来的锐气。想来若上师再舞一次,怕也没有当年的风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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