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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扑哧笑出声,说:“你不想想现在什么温度?他得带着电钻打个洞才能钻进去。我建议你再等等,我们这边也没接到有人自杀的报案。”
“等你们接到报案,人都死透了。”钟子炀语气冲起来,很快又压下来,“对不起,我太急了。”
在钟子炀的坚持下,警察递给他一份报案书,安慰道,“放心吧,咱们这儿冬天自杀的人不多。而且他一个大男人,出不了什么意外。你先把这个填填吧,等会儿去里面办公室录下口供。”
“他不一样,他长得很好看,搞不好会出意外。”钟子炀抓着笔,将塑料弹簧线扯得平直,刚潦草地写了两个字,怕警察看不清,连忙一笔一画写起来。
写完以后,钟子炀进去办公室录了录口供。因为他不是名义上的亲属,警察记录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钟子炀脑袋探过去看,还纠正两句。录完,他留下自己的号码,请求警察后续联系自己。
他闷气地出来,吕皓锐打着哈欠迎上来,揽住他的肩膀,说:“帮你找了个专业寻人团队,私家侦探级别的,可以帮你查查你家附近的监控。唉,子炀,你想想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我觉得他可能只是想离开你。”
第三十八章
令人昏沉欲睡的午后阳光从办公室的落地窗透进来,仅有慵慵然的光感,却无软热的温度。一如既往,穿着考究的钟律新端坐在设计感十足的办公桌后方。这坐姿在杨井朋看来有点儿违背人性,但无疑是优雅的。他妻子落座也是这种坐姿,筋骨毫不松懈的得体与舒展。
两人在分公司的要事上有些分歧,开诚布公聊了聊,钟律新却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杨井朋打太极推手似的将话题转到别处,不痛不痒地说几句,再试探地浅提起意图。
钟律新盯住他的眼睛,说:“井朋,如果你非逼我现在做决策,我的回答将是我不同意。”
杨井朋堆起笑,这笑容在他端正严酷的脸上显得违和,他说:“这事儿啊,我们稍后再谈。”说完这句话,午后的光似乎更烈了些。杨井朋余光扫视相承钟律新品味的办公室,心下不痛快起来,明明两人的办公室一般大,但钟律新的却更显明亮和品调。
这种阶层差异的错位感,在与钟燕结婚、事业飞腾后也没有消失过。杨井朋出生在东南地区一个宗族意识根深蒂固的山村,兄弟姊妹共四人,父亲早逝,母亲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他家牲畜圈离火灶处不远,吃饭时被迫就着猪或羊粪便的不洁气味。他有个要好的玩伴,父亲是村里唯一的医生。一次傍晚,他兜里揣了两块火石去玩伴家,他偎着糊有春联的木门框,看到村医从屉里挑出个半掌大的馒头,细细掰开,用一支反着油灯亮光的瓷勺从罐里拨出些白糖,夹在馒头里,递给儿子。
他玩伴见他来了,心急地啃了两口,又将夹白糖的馒头丢回碗里,鼓着腮帮子从屋里冲出来。他童年从未尝过的糖馒头成为富足的象征,促使他离开群山错落的不毛之地。
他大哥支持他去县城读书,二弟走了,家里就不再有男丁同他分食土地了。那块地小得可怜,土壤不算丰沃,还有部分攀在斜坡上,却总能长出东西,火种一样附着在同样贫瘠的族谱里。
在县城的表亲偶尔接济他一些,使他困苦却也不至于饥饿。他心无旁骛地读书,一到冬天,冻疮使他无法牢牢握住笔,半夜,他躺在漏风的脏宿舍,手脚红肿着,志向也跟着发痒。他初见钟律新时,偷偷观察过他的双手,那只手骨感宽大,附着养尊处优的皮肉。而他的手在反复肿痒过后,泡发一样粗厚,指缝里还留有家乡未净的泥土。
第一次高考并不顺利,县城高中没有真正的英语老师,导致他英语极差,最终只考了二十六分。最短板让一桶水的高度低过底线。落榜同学大多转而去读职高,一些县城机关家庭的小孩才有资本选择复读。
他也去领了职高的册子,但仍觉得不甘心。县城高中不为复读生提供学生宿舍,他低声下去哀求亲戚收留自己,打地铺即可。后来,他常往附近的职高跑,找之前落榜的同学只是由头,他知道师专的女生有的是学英语的,他很快就和郑曼曼熟识起来。
郑曼曼是家中末女,父亲是电影放映员,母亲是粮店的售货员。她长得漂亮,不乏异性追求,可她性格害羞,被人强势搭讪时只会露出闪躲的笑容。
杨井朋替她解围几次,两人从一起去食堂,变成他顺其自然地替她打饭。下了晚自修后,杨井朋会和郑曼曼绕着平房教室绕一圈,随后,郑曼曼半蹲在县高中寒酸的花坛旁,用手电照着密密字迹的笔记,从最基础开始为杨井朋补习英语。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杨井朋兴奋地抱住郑曼曼,他说他要带她一起走。
H市彼时还是春风得意的工业城市,大国企遍地。北方人声音洪亮饱满,对南方人残留着共产的优越感。杨井朋很快就把自己的口音隐藏起来,他身材高大,眉眼强悍,性格外向,还有个随从一样的漂亮女朋友,因此不属于刻板南方人印象中的一种,很快就和本地同学打成一片。
钟律新是他们班的班长,是他上铺的室友,只是和他同样不常回来。杨井朋小心地讨好钟律新,同他成了好友,去他家吃饭,见了他高知父母和孪生妹妹,听闻钟律新姑姑在美国的轶事。等再回到和女朋友简陋的小屋里,他又不知餍足起来。
往复的接触,杨井朋逐渐倾心于钟燕,良好的家世和门面般的性格与外貌,几乎成了他娶妻的理想。而抛弃一切与他同居的郑曼曼在逼仄民房中迅速枯萎,那双因用凉水洗衣物而冰冷的手鸟般卧在自己胸口,使他再难感受到一丝悸动。郑曼曼显然也有女性独有的敏感,感性而懦弱地提出想做杨井朋的妻子。那不着边际的幻想,最终落实成一颗逐渐成型的胚胎,他们两人的孽种。
手机铃响起,钟子炀对着杨井朋眼神示意下,便伸手接起。
这个眼神不算无礼,可总有些压制意味。杨井朋强忍着不快,面具似的挂着淡漠的神情,这是他进入钟家后的必修课。
在抛弃郑曼曼之前,杨井朋就同钟燕恋爱起来,殷勤得使人发笑。一次,钟律新递给他一个牛皮纸的信封,说是老师让他转交的奖励金,让他拿着去和钟燕吃顿好的,上次吃什么脏东西了,他妹妹回家上吐下泻。信封和借口没起到粉饰作用,杨井朋仍感受到了蔑视。他接过来,咧嘴笑笑,说,肯定啊,这就带她去餐厅吃好的。还有一次,钟律新撞见送钟燕回家的杨井朋,叫住他,说,“井朋,你是我信得过的人。我知道你之前和别人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但是你最好理理清楚。还有啊,你在结婚前不许碰我妹,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
岳父和气地同他商议,钟燕的小孩,无论男女都该姓“钟”,不过他家有双胞胎的基因,兴许会生两个,这样姓氏倒可以匀一匀。杨井朋心底惦念的族谱怒哮着从血液里剥不去的传统,嘴上还是毕恭毕敬答应了。
事业慢慢有了起色,他与钟律新看似平起平坐,实际上却更像是个得力的副手。而在另一端本该是温柔乡的生活里,他仍受制于钟律新,在自家的家宴连主人座都坐不了。妻子遇到棘手的事,也总越过自己向亲哥哥求助。
妻子钟燕和钟律新分享着最亲密的血缘,两人像是从一块中性的泥巴分化为相异性别的人,相似的眉眼都实属杰作。但在妻子身上看到大舅子的影子,曾是杨井朋一度在房事时产生挫败感,而这冤屈的愤懑最终发泄在婚姻外的女人身上。他有过三四个女人,有一个是公司年轻的销售,风格大胆泼辣,热烈到他情不自禁迎合起她。那时,读大二的钟子炀央求杨井朋为他买一辆卡宴,暑假听话地来公司实习,撞见他在办公室同那女人拥吻。消费观保守的杨井朋心虚地为儿子的愿望买了单。
杨井朋最爱儿子,钟子炀长相与他有诸多相似之处,更细致的容貌雕琢来自美丽妻子与亲哥相异的部分。总之,杨井朋鲜少在儿子身上看到钟律新的影子。
而被他抛弃的女人的孩子,顶着一张与母亲全然一致的面孔,罪证一样叫他心慌。
“叫拖车连人带车吊走。”钟律新不悦地皱起眉,声音仍维持温文。
杨井朋发现钟律新正在看自己,这眼神他也分外熟悉,当他被孤立在与他相关事件外时,钟律新总会这样看他两眼。
“人被强制带走了?知道了。我会处理。”钟律新挂掉电话,站起身,微微一笑,“井朋,今天实在不巧,我有急事得先走了。过两天钟燕回国,咱们一家人得好好聚下。”
杨井朋识趣地起身,拉开办公室的门时,微扬的嘴角倏地放平,闭紧的唇成了一条严厉的线。
据钟律新所知,外甥开着他前年送的跑车,冲破密网般的护栏,横停在一条铁轨上。万幸那是条春季已经废弃的粮路,没有火车头黑压压碾过来的事故。
有路人报了警,警察来了,但钟子炀拒不配合,最后被半暴力带走。
光是想想,钟律新就觉得头疼。之前钟子炀酒吧店长殴打了一个卖唱歌手,一群小屁孩自以为痕迹掩得干净,最后麻烦事还是落到他肩上,他给了那人一笔钱私了,将人打发回老家。
这次又为了什么?上次楼梯间拿郑嵘贞操开的玩笑?钟律新有些无奈,独自开车去派出所接人。
钟子炀穿着件深色连帽卫衣,没穿外套,没精没神地抱胸坐在排椅上,嘴唇干得起皮,眼底洇出黑眼圈。看到钟律新,钟子炀也没打招呼,气呼呼地把脸撇过去。
“子炀,可以走了。”钟律新拍拍他肩膀。
“不走,你不是想拘我吗?今天干脆随您意了。”钟子炀小狼似的瞪他一眼。
钟律新真想给他一脚,但还耐着性子,说:“你妈妈马上回家了,问我你在哪,我说你号子里蹲着呢。像话吗?行了,别闹脾气,走吧。”
钟子炀这才站起身,低声问:“你把郑嵘藏哪去了?”
“郑嵘,你就知道郑嵘,混小子,他是你亲哥哥,你知不知道?”两人走到门口,钟律新没忍住,踹了他一脚。
钟子炀被风吹透了,踉跄两步,说:“那又怎么样?我亲哥哥不见了,我不能找他?”
“不见了?”
钟子炀抿抿嘴,狐疑地反问:“您不知道?”
前两天,他和吕皓锐通宵盯着专业寻人团队,最后成果只有一点点。附近街道的监控确有郑嵘的影像,基本可以确认郑嵘两手空空离开家,踌躇之余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出来后拐进一处死角。钟子炀盯着看不到的角落,说,他去喂猫了。郑嵘总想养个小动物,可是钟子炀因为嫉妒谎称自己过敏,最后郑嵘只得作罢。果不其然,十分钟后,一只猫趾高气昂翘着尾巴走进监控录像,郑嵘紧随其后,将手里的袋子丢进垃圾桶,继续沿街向前走。之后的监控都无法调取,据说是因为附近有小孩儿拿弹弓把几个监控都打坏了。
这些天,听到的本市轻生传闻也都是跳楼的。钟子炀不得不接受吕皓锐的说法,但每次想到,心脏就绞成一团。
“知道什么?我是生意人,又不是证人保护计划负责人。”钟律新叹了口气,“子炀,我真不知道。”
钟子炀这才坐上车,说:“舅舅,送我回我那儿吧。”
钟律新说:“吃饭了吗?”
“随便糊弄了一口,现在就是困,想回家休息。”钟子炀将衣服帽盖在头上。
“好。”
“您都不管郑嵘去哪吗?”钟子炀忽地出声。
钟律新低笑两声,挤兑道:“你都开车去卧轨了,我再关心两句你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
钟子炀沉默半晌,问:“您是怕我闹事吧?”
“我怕你伤害到你妈妈。”钟律新用食指敲了敲方向盘。
“你不怕我爸伤害我妈吗?他搞过那么多次外遇,你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前我和你讲我把和那女的在办公室里乱搞,你说你知道了,但你什么也没做。”钟子炀指责道。
“我把那人调走了,我还能怎么做?闹得满城皆知让你妈知道吗?你以为我一开始想你妈和你爸结婚吗?她就是爱你爸,我有什么办法?我能做到的就是尽我所能,让她蒙蔽在爱里,不知道那些丑恶的事。”
“真虚伪。我爸那种人,你叫我妈和他在一起。郑嵘那么好,你却拼命阻止我们两个在一起。”
钟律新一挑眉,说:“郑嵘是被你逼着,才和你绑在一起的吧?我不阻止,他也会慢慢远离你的。”
钟子炀不说话了,眼睛阴阴暗着,哑声说:“不是这样的,他对我也有过感觉。”
“你说是就是吧。”
“舅舅,您等下去我家坐一会儿吧。郑嵘离开我了,我心里堵得难受,您经验丰富,开导开导我吧。”
钟律新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头,说:“混小子,这个时候想起舅舅了。”
钟子炀扫了指纹进门,客厅洞黑如蛇口,什么都看不分明。
“窗帘也不知道拉开。”钟律新跟在他脚后进去,见钟子炀没有开灯的意思,抬手去摸开关。倏地被人擒住手腕,搡了几把。他这才察觉有两个人就藏在玄关处。
钟子炀把窗帘拉开,日光倾进客厅,倒让多余的两人有些无措。他俩半拖曳着捆了手脚的钟律新,将他不菲的西装作践得乱七八糟,胁迫他跪在钟子炀两三米处的地毯上。
“干什么啊,这是我舅舅,你们动作轻着点儿。”钟子炀打着哈欠,拉过来一把椅子,翘腿坐下。由于帽子没摘下,阴影落在他额头和眉眼处,使人辨不清他在想什么。他这把学聪明了些,没具体说要做什么,只让李济威推荐来两个手脚利落的邻市流氓。
钟律新向来不苟的头发有些散乱,一丝曲弯发绺垂下来,倒像个落难的清俊贵公子。他被绑得不舒服,抬起头,望向钟子炀,不徐不缓地问:“你发什么疯?又是为了郑嵘?怎么着,你觉得我阻着你俩在一起,想谋杀亲舅舅了?”
钟子炀充耳不闻,发声问:“舅舅,我再问您一次,郑嵘是不是被您给藏起来了?”
“我藏他干嘛。”
“您又不诚实,不如我换个方式问。”钟子炀对那俩法外之徒做起指示,“我家里有些热,你帮忙把我舅舅裤子脱掉吧。你,你去拿一下菜刀,刀架最左边的那一把,我舅舅送的那一把。”
正当钟律新满腹疑虑时,凉凉的刀片架在了脐下三寸男人最珍视的部位,下作得他忍不住低骂两句:“不干不净的小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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