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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子炀像是没听见,反过来问他:“你带现金了没?”
“什么?”
“现金,带了吗?”钟子炀怕声音被杂音盖过,几乎是用吼的,表情也有些凶悍。
林希佑倏地委屈起来,红着脸在包里翻找,最后摸出被折成四等分的百元粉钞。不等他递过来,钟子炀一把将纸钞抢走,不咸不淡嘱咐一句:“我出去下,你先自己玩。”
天渐渐暗了,舞美灯光自上倾泻下来,黄如沙漠的斜阳。林希佑低头将包包拉链拉好,踹了一脚挤在人群小腿间的充气沙发,用手背抹去发咸的眼泪。
钟子炀厚脸皮地绕到后台入口,见到无法被称为“门口”的地方驻着个保安,随意地朝他打个招呼。
“请出示下工作证。”
钟子炀耐着性子朝大学生模样的保安笑笑,塞一百块钱到他手里,说:“真没想到今天这么闷,那这个去买点冷饮吧。”说罢,试图硬闯进去。
后台的几处遮阳棚亮起白炽灯,棚内桌上的几箱矿泉水被拆得乱七八糟。郑嵘刚表演完,接过一瓶张乘扔来的水,仰头牛饮起来。随后,他走到一处遮阳棚下,从角落拎出自己黑色的小书包。郑嵘翻了一会儿,似乎没找到衣服,只得无措地从张乘乐队的棚布下走出来,似乎想找眼熟的志愿者求助。个别几位没分寸的乐手同他擦身而过,调戏地摸他几把。
钟子炀仍在和保安僵持,看到郑嵘被人揩油,吃味得想把这里一把火烧掉。钟子炀深吸一口气,忿忿指着不远处晾着光裸上身的郑嵘,说:“这个是我男朋友,三年前把我钱骗光了,你最好现在放我进去和他谈谈。”
保安难以从钟子炀跋扈的帅脸上端详出一丝gay的痕迹,但又怕他疯起来会操自己,只得退让一步,没骨气地交代一句:“快去快回。”
钟子炀疾步走到郑嵘面前,张嘴就要骂,你是游街的男妓吗?被人用脏手摸来摸去的。话阻在嘴边,扭曲成一个极度别扭的笑容,钟子炀最终好声好气地说:“喏,嵘嵘,衣服穿上吧,都被人看光了。”
郑嵘见到钟子炀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是犹疑地接过自己的T恤,抓住布料的右手指尖可以窥见撕去倒刺的血痕。他迅速将T恤套上,以隔绝钟子炀狩猎般的审视。他说:“叫我郑嵘吧。”
钟子炀小心地调控自己的情绪,好使自己显得相对宽容。他低声笑笑,说:“行,那就郑嵘。”
郑嵘正欲离开,却被钟子炀拉住。
“等下再走。”钟子炀有备而来,自然想显出几分体贴,他刚探手摸出到创可贴扁盒的棱角,就听到裹着“郑嵘”两字的脆脆女声。
与郑嵘状似亲密的烤肠女款款而来,大惊小怪地捉住郑嵘的手,说:“和你说了很多次了,自信点啊,怎么又把手指弄破了。”女孩心细手快,给有血痕的三根手指环贴上创可贴,其中一条创可贴是水果图案,另外两条是小狗图案。
郑嵘看看手指,对着秦灵昕露出个窝心的笑容,说:“好可爱啊,谢谢你。”
钟子炀被隔绝在两人的对话之外,又在口袋里摸了摸,发觉没带弹簧刀时有些失望。
“小正,这位是?”秦灵昕颇有眼力价儿,给了钟子炀一些存在感。
“不是谁,我们走吧。”郑嵘蹙着眉,不去看钟子炀,转身打算一同去秦灵昕休息的棚下坐会儿。
“什么叫不是谁?你说清楚。”钟子炀大力抓住郑嵘的胳膊,将他扯回来,又觑眼看看秦灵昕,大声说,“怎么着,把我操完了,提上裤子就去找女人了?”
原本神情冷漠的郑嵘听到这话,慌乱地伸手捂住钟子炀的嘴。
秦灵昕瞠目看着两人,显然不愿介入二人的感情争端,犹豫之下憋出一句:“小正,我那边还有点事,我先过去忙了。对了,这周末来我家吃饭,还是我女朋友下厨。。”
咀嚼出关键信息,钟子炀心情有所缓和,探出一截舌尖舔弄郑嵘掌心。
郑嵘像被灼伤一般抽回手,无奈地说:“我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
“那我呢?”
“你对我来说已经死了。”
“即使我站在你面前?”
“我不需要你了。”
钟子炀扫见一个封闭的临时帐篷,里面似乎没有人,便将郑嵘硬拽进去。里面有一张破旧的沙发,钟子炀将郑嵘推倒。他并捉住郑嵘抵抗的手腕,骑跨在他身上,撩开他白色的T恤,亲吻他被其他男人抚摸过的部位。
细碎热烫的吻落在郑嵘肩头、锁骨和腹侧的纹身上。当亲吻和舔舐情色地黏到胸口,郑嵘用一种钟子炀从未听过的命令语气喝止道:“停下。”
“凭什么?他们可以碰你,我为什么不行?”钟子炀不满道。
“钟子炀,停下。”仍是让人不悦的命令语气。
钟子炀与郑嵘对峙几秒,随即松开他,恼怒地低骂一声:“妈的,本来想给你留点好印象的。”
郑嵘站起身,也不像曾经那样惊惶警戒,似乎笃定钟子炀不敢再做出格的举动。他整理好衣服,说:“你男朋友看起来很依赖你,对他好点吧。”
“你看到他了?”钟子炀思忖片刻,不着边际又饱含嫉妒地问道,“你喜欢他那种类型吗?”
郑嵘推开他,疲惫道:“你还真是……没怎么变。”
第四十二章
主卧右侧第二间客房是林希佑熟悉的房间。两人云雨过后,只要未过午夜,钟子炀都会开车送他回学校。但偶尔,钟子炀泄愤似的要他好几次,时间在精液和汗水中爬过零点。滚热湿泞的压覆毫无留恋地撤离,钟子炀厌恶地捋掉保险套,推开他贴过来温存的身体,例行说道:“去客房洗洗干净,晚上就睡那儿吧。我睡眠浅,不喜欢旁边有人。”
许多次,林希佑在钟子炀的注视下软着脚到卧室门口。他卑怯地妄想钟子炀会挽留他,可残忍的沉默将他掼入那条暗光的短廊。他眼睛发潮地走进客房,在浴缸里放满水,鱼一样滑进去,心却溺在了水底。
“你的东西都收走了吗?”钟子炀只穿着浴袍,见林希佑从那间客房走出来,懒洋洋问道。
“有件外套没找到。”林希佑用眼神描摹钟子炀冷酷的面部轮廓,感到一阵酸楚。
“去我卧室衣帽间看看,可能阿姨错认成我的衣服了。”
“好。”林希佑独自进入钟子炀卧室,余光瞥见床头柜倒扣的相框。出于直觉,他悄声走过去,轻轻将相框揭起。
“找到了?”钟子炀站起身,踱步到他身前,生硬地替他理理衣领,顺手将旁边岛台上的纸袋塞进他怀里,“你之前吵着要的手链,送你当分手礼物了。”
林希佑抓着硬纸袋,落下一串眼泪,低声问:“真的要分开吗?昨天在音乐节上你心情就不大好,是我不乖吗?”明明两周前还兴致勃勃帮他查附近城市的音乐节排期,甚至在错过预售期的情况下,还强迫时沛然帮他们加定两张VIP区的票。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还开心吗?”钟子炀稍稍俯首,指背轻撩过林希佑右颊。
林希佑眼里含着一泡眼泪,点了点头。
“那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林希佑噎了一下,低声说:“是因为那个鼓手吧,小正。你更喜欢他,对吗?”
磁性的男声低低震响在林希佑耳畔,“你在拿他和谁比啊?”
林希佑一怔,脑中浮现出那张碎片重新拼凑起来的合照 ——青少年时期的钟子炀被定格了不友善的神情,他身体本能地趋向“小正”,而当时比他略高两指的“小正”,羞涩而吃惊地望着镜头。
“嗯?”
鼻息喷在耳侧,林希佑被激得一颤,即便他称不上真正了解眼前的男人,也察觉出对方的不快。他狼狈地后退两步,抓住自己滞留的物件,仓皇逃出钟子炀家。
解决了件小事,钟子炀重新坐回沙发,翻看起几张薄薄的A4纸。原以为郑嵘笋尖似的冒了头,踪迹会更明晰些,可竟连手机号都没查出来。钟子炀又扫了一遍资料,眼睛锁紧在“酷童音乐教育”几个字上。
“酷童音乐教育”在一栋年岁久远的商业住宅二楼,簇新的招牌强势地骑在楼下清真面馆匾牌之上。入口处稍显逼仄,陈旧的阶梯铺着红色的脏地毯,扶手缠着童趣的灯带。无数只天真的光眼烁烁跳动着,掩盖了地毯上狗尿的斑迹。
钟子炀被不洁的臭味熏得直皱眉,疾疾跨几步,推开“酷童音乐教育”的门。稚嫩的童声和着冷气兜头浇下,钟子炀站定思考几秒,随即走到长相最标志的前台小丫头眼前,面不红心不跳地说:“我是吕嘉芮的家长。”
“昨天打电话咨询过,之后线上付款的那位家长,对吧?”前台美女核对起信息,嘴里念念有词,”吕嘉芮,九岁,昨天购买了我们的架子鼓零基础精品课,授课老师指定了小正。请您出示一下昨天付款后的二维码,我们这边登记一下。“
“小正老师现在来了没有?”钟子炀问。
“小正老师住得不远,上课十分钟前会过来的,您再稍等一下。我们小正老师很受小朋友欢迎,还有小女孩儿说长大了要嫁给他呢。”
钟子炀冷笑,说:“哦,是吗?”
穿连衣裙的前台美女站起身,向钟子炀身后望望,“吕嘉芮小朋友呢?”
“她今天来不了,我可以替她试听。”
前台美女面露难色:“先生,我们这里没有成人课程,最好还是叫小朋友自己来听。”
“哪间教室?”钟子炀像没听见。
“直走右拐七号教室。”前台美女心里啐道,脸长得这么帅,素质简直被狗吃了,而且看着年轻,孩子竟然都九岁了。
方才被盘问了几句,钟子炀心下不快,埋怨起吕皓锐不愿把妹妹借给自己。自然,这也怪不到吕皓锐头上。
前天凌晨,应酬完回到家的吕皓锐一看手机,竟有三四个钟子炀的未接来电。他一边煮醒酒茶,一边回拨,酒气烘烘地对着手机听筒嚷:“什么事?火急火燎打这么多电话?”
“吕老板,你是不是有个年纪不大的妹妹?”
“妹妹?我爸家那个小的?”
“对,叫什么来着?”
“吕嘉芮。”吕皓锐不明就里,“你问这干嘛?”
吕皓锐高一时父母离异。他妈是精到的悍妇,刮走家中大半财产,还一个花瓶将他爸砸进医院。吕皓锐没记忆的幼儿时期吃过几年苦,之后便嗦着大拇指看他妈指点一众粗汉催债手段。在他印象中,他爸是个亲和本分的男人,可就这样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在分居期间迅速将情妇和满月的私生子领回家。吕皓锐和母亲站一条战线,共同仇视揭去面具的男人。可没几个月,他妈查出乳腺癌,最终切去左乳。休养期间,他妈清点了自己掌握的财富,于是显出些得意的豁达。吕皓锐这才渐渐又同父亲的新家庭往来起来。
可能吕皓锐母亲剥离在手术台的左乳,沉甸甸镇压了父亲的命运,他爸的私生子夭亡在摇篮里,独立出来的生意也总不见起色。前些年,他爸和年轻的妻子试管数次,才又生下一个女儿。
“几岁来着?”钟子炀问。
“八九岁吧。”吕皓锐掖口醒酒茶,“你不是要去绑架那小孩儿给我出气吧?”
他们俩臭味相投,高中座位又近,很快就热络起来,分享了父亲背叛家庭的秘辛后更是无话不谈。吕皓锐因为继母只比自己大七岁,而有些难以启齿的幻想,而钟子炀偶尔提及的同父异母的兄弟,也同样承载着畸变而暴虐的欲望。有一次,吕皓锐搡他一把,说,把他脱光了绑住,拿你爸的皮带抽他?你也太变态了吧。钟子炀“唔”了一声,说,如果我找到他,我就要这样做。吕皓锐也不知道钟子炀找没找到那个野种,因为某一天开始,钟子炀便不再提起他。
“我绑架小孩儿干什么?我就想借你妹用用。”
“她是雨伞吗?你张嘴就借。”
“你继母不是一直讨好你吗?你就说带她出去玩儿。郑嵘在一个音乐机构教小孩儿架子鼓,我想带你妹去上课。”
“怎么着?郑嵘KPI完成不了,得你上赶子找托?”
“我想找个由头见见他。”
“三年多了,钟子炀。他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药了?之前排找到送郑嵘出城的黑车,你逼问人家把人送哪去了,人家记不清了,你就要搞黑社会严刑逼供那套,我拉都拉不住你。”
“我当时脾气是急了点,不过后来他说出来,我不是就没动手吗?”只可惜郑嵘抵达那个城市后,又很快离开,行迹散乱直至彻底消失。
“先说好,吕嘉芮学架子鼓的学费你掏,她如果听了一节课不喜欢,之后我们就不去了。”吕皓锐松了口。
“没问题。”
“那个机构在哪来着?”
“G市,早上起早点,我开个六七个小时就到了。”
“妈的,你真是疯子,快滚。”
七号教室有厚重的隔音墙,有蜻蜓和蒲公英贴纸的浅色门大敞着。室内约二十来平方米,不规则地摆着四套架子鼓。
看到钟子炀进来,教室里的三个小学生同时转过脸。其中一个背蓝色卡通水壶的小姑娘脆声问:“你是老师吗?”
前天听过试听课的栗子头男孩小声嘟哝:“他不是老师,老师长得白。”
“你是明星吗?”凑在卡通水壶旁边的马尾辫女生小声问。
“他不是,小正老师才是明星。”栗子头急急抢话道。
钟子炀走近栗子头,用平常的男声问:“现在好好看看,是小正老师帅,还是我帅?”
栗子头仰视他几秒,迫于成年男性的压迫感,做出一点稚嫩的让步,怯怯说:“风格不一样,都很帅。”
钟子炀把他精心打理过的栗子头柔乱,失笑道:“小正比我帅,他也是我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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