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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子炀丝毫不见外,拖一把椅子坐到小学生中间,无章地同他们聊起来。低沉的男性嗓音穿插在叽叽喳喳的童声间,像一根芦苇串住几只麻雀,迅速将小朋友们俘获。
等郑嵘快步走进热闹的教室时,钟子炀已经被全票选为班长,旁边分别坐着斜背水壶的副班长、栗子头的小鼓队队长和扎马尾的文艺委员。
似乎感知到郑嵘冰冷注视之下的困惑,钟子炀挑衅般摸出一张吕嘉芮的两寸照片,用马尾辫借的别针将照片勾在上衣左胸口处。他食指轻弹照片一下,说:“我是来替她上课的。”
“我并没有问你。”郑嵘扫看了眼仅有四行的学生资料。
“为什么不问我?”
“问了你难道会走吗?”
郑嵘的语气温柔却冷淡,令钟子炀心痒之余十分不习惯。他知道,被他亲手搓磨平润的地方,复又尖锐了起来。他隐去不悦,死死盯住郑嵘,一字一顿道:“当然不会。”
马尾辫问:“你学会了的话,她不来也能学会吗?”
钟子炀一笑,说:“当然。”
栗子头问:“她有超能力的话,可以介绍给我认识吗?”
郑嵘转过身招呼三个小学生各就各位,帮忙把教室中间凌乱地椅子归到一边。钟子炀则站起身,坐到最后被剩下的角落的架子鼓处,装出几分虚假的求知欲。
钟子炀知道郑嵘在竭力无视他,仅对着几位小朋友介绍入门知识。期间,郑嵘瞟见副班长无法打开水壶,于是半跪在她身前替她拧开,还用纸巾帮她擦去嘴角溢出的水滴。
郑嵘依次板正小朋友握鼓棒的手势,声音低柔地让他们肩打开、腰挺直。栗子头手腕很紧张,郑嵘便耐心地靠近他,手把手教他找感觉。
妈的。屡次被略过的钟子炀在心里低骂一声。他腕部一甩,鼓棒顺势抛出,就势在地面滚动半米。
郑嵘抬脚踩住鼓棒,施舍地俯视钟子炀。
钟子炀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心虚道:“给我。”
郑嵘没作声,低头拾起鼓棒,抓着尾端递还给钟子炀。
尽管郑嵘手缩得飞快,钟子炀还是故意捉到他的指尖。不是记忆中的温度,很冰,是教室里空调温度调得太低了?钟子炀站起身,去调门边的空调智能控板,将温度调高至郑嵘曾经最习惯的26摄氏度。
“貌似踩镲有点问题。”郑嵘检视一遍马尾辫的架子鼓,自言自语道。
“不如用我这个吧。”钟子炀自然不会错失献殷勤地机会,主动让了身。不过他没去马尾辫原先的位置,而是顺手拿了降噪耳机,坐去靠窗的一张休息桌旁。
“谢谢。”郑嵘平淡地说。他不再因稀薄的善意而受宠若惊,显然这三年没少被外人照顾。
钟子炀听到杂乱的鼓声,将入耳式耳机戴好,懒散地枕着手臂,贪婪地视奸起郑嵘。郑嵘染成浅色的寸头依旧规整,眉毛也适当漂淡,五官藏了点从容的甜味。他打扮简单,穿微宽松白T恤和卡其色及膝工装短裤,赤脚踩一双软木底勃肯拖鞋。他似乎比曾经锻炼得更多,手臂和小腿肌肉线条更为紧实。
郑嵘在三套架子鼓间穿梭,对钟子炀的眼神舐过他的躯体一无所知。裸露的手臂和小腿在冷空气里晃动,仿若划过磷片的火柴,激起钟子炀心中几簇渺然无望的欲火。
钟子炀叹了口气,想抹去脑海中郑嵘身体甘美的细节。可眼睛追逐地望去,驻停在他泛粉红的肘部、膝盖和脚跟。
稔熟的意志崩毁的感觉再次重现,钟子炀把头埋进臂弯,不甘地分散起注意力。他想起上次捉到后台串棚子的郑嵘,对方失望地说他没变。钟子炀思考片刻,眼皮缓缓沉下,在驾驶七小时后的疲劳中睡去。
梦很空旷,钟子炀漫无目的地奔跑。浓黑的雾一点点散开,小城音乐节的舞台打下一束光。郑嵘赤身裸体地站在光束间,肌肤显出少许圣洁的闪亮。
钟子炀一次次将衣服掷过去,朝他大喊:“把衣服穿上。”只是抓握在手中的布料在靠近郑嵘时,迅速变为风化的纸,在白净的脚边碎成齑粉。
“我现在是所有人的了。”郑嵘说。
“那我会杀掉你。”钟子炀被愤怒驱策着,恨恨冲过去。可无数人一同挤向郑嵘,水泄不通地层层圈住他,钟子炀被隔在外围,隐约看到无数只手爱抚起之前只被他染指过的身体。
人群光影般消失,郑嵘说:“钟子炀,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不要再来纠缠了。”这声音不似是梦中的,而是从牢固的外部透入的,喉音真实而坚定。紧接着,梦里的郑嵘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钟子炀摸到自己的肚脐,手掌虚空握着什么,很快那条布满狰狞血管的脐带毕现而出,长长地连到郑嵘的身上。钟子炀低头看着,说:“可我们是一体的。”
“您好,请醒醒,我们要下班了。”嘹亮的女声让钟子炀猛地一激灵。
钟子炀撑开眼,降噪耳机散落在桌上,窗外黑乎乎的,一看时间竟然已经晚上八点了。他抬眼看了看妆有些花了的前台小丫头,问:“嵘嵘……小正老师呢?”
“他刚走,怕把您落下,他特意让我们过来叫醒你。”
钟子炀拉开窗,探头向外面街道看去。郑嵘从简陋的车棚里推出一辆自行车,挎背着包,长腿一蹬,急匆匆地拐进非机动车道。钟子炀大致记住他离开的方向,预备着蹲点几次,找到他确切的住址。
“他今天下午几节课?”
“就一节,因为教室里灯之前是暗的,我还以为你们都走了。”
“他还说什么了?”难道郑嵘就一直和自己单独呆在这个教室里?
“他说您从比较远的地方开车过来,让我嘱咐您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第四十三章
自打郑嵘不遮掩地显了影儿,钟子炀就像勾住线头,将整件毛衣剥得只剩半截。
他将三个项目拱手让给别人,主动要求调来G市分公司,惹得钟律新大为光火。杨井朋那边事先批了,钟律新近来不愿再与他多生嫌隙,只得愤愤应允。
G市的分公司多年经营不善,被精简得只剩几个部门。钟子炀初来乍到,谦逊地对着老员工示好,攒出些不摆架子的好印象。
经理给他分了间朝南的办公室,桌椅是新配的,还残留着干涸的水光。钟子炀微不可见地对着办公环境皱皱眉,嘴里倒说了些好话。
下午,经理想向钟子炀引见分公司的骨干。他敲了几次门都未见人应,只好轻而局促地推开道门缝,扁着眼向里瞄看。这办公室内干净得连片纸都没留下。
逃班的钟子炀自然溜去“酷童音乐教育”附近。他半路接到林希佑夹杂哭腔的电话,敷衍两句后看到骑公路自行车的郑嵘。
“子炀?子炀,你有听到我说话吗?”林希佑委屈的低啜从听筒里传来。
钟子炀将通话挂断,急急开车跟上。这条楔形短街嵌有南宽北尖的绿化带,将机动车道与非机车道割离。郑嵘沐在光下,显出与软烂夏日截然不同的清爽。钟子炀将这种与气质接驳的视觉感受,归因到郑嵘骑车途中卷上大腿的运动短裤。
“酷童音乐教育”临街的入口是个混凝土浇成的斜坡,不算宽敞,勉强容得两辆轿车并行进入。郑嵘看到右侧停了辆无人看管的叉车,只得小心绕过。刚踩上脚蹬,一辆奥迪RS7忽然斜别过来,郑嵘连忙用右脚点住地面。
钟子炀从车窗内探出一条健实的手臂,没几秒被城市密实的空气烘得发热。盛夏的风温吞、黏稠,催促着他,使他毫不迟疑地抓住郑嵘右膝。他暧昧地抚向郑嵘大腿更隐秘的部分,浅压出几片桃红。钟子炀瞪郑嵘一眼,随即勾着裤缘,试图掩住他的膝盖。
“你干什么?”郑嵘单手钳住他的手腕,力道强硬。
“刚刚有蚊子叮你。”钟子炀收回手。
郑嵘狐疑地撩开一点裤沿,查看腿侧,却被钟子炀惩戒似的狠抽一记。
“操你妈,你一定要露吗?”钟子炀无语地将布料一拽一挡。
郑嵘停住自行车,近到车窗前,小臂微微搭在车顶棚,屈身与他对视,说:“钟子炀,你现在最好不要动不动就骂我。”
“哦,我骂了又怎么样?你想让我道歉吗?”钟子炀理直气壮,似乎在方才仅是在处置自己的所有物。
“神经病。”郑嵘见他仍没有移开车的意思,只得半高抬起铝合金制的自行车,侧身通过仅余的窄道。头也不会地走了两步,郑嵘突然顿住脚,转过头对钟子炀说:“对了,我上周和菁菁交代过了,之后不会再让你进教室。”
钟子炀似乎说了一句什么,郑嵘没有听清,自顾自补充道:“如果你想退款,可以去前台办理。”
钟子炀声音提了几度,不甘心地又问:“郑嵘,菁菁是谁?”
郑嵘看他一眼,嘴角弯出一点有余地的笑,说,你猜吧。
不等钟子炀再说什么,郑嵘已经走出去好远。
钟子炀一向凭本能行事,蛮横地介入他人生活无果后,竟感到几丝困惑。
食指轻敲着方向盘,钟子炀想要不干脆来点硬的。可很快又否决了这一想法,他还没在G市找到合意的住处,无法窝藏一个大活人。再者,郑嵘性格剥去了他塑出的绵软,极有可能还会逃跑。那他还能再把人捉回来吗?
钟子炀魂不守舍地琢磨一阵,没来由觉得烦躁。
年纪不大的叉车司机嘴里衔着烟头,拧着裤腰走过来,大声问钟子炀:“兄弟,你这真RS7吗?”说完,他绕到车屁股后面端详起排气管。
“是真的啊,真他妈好看。我还以为是A7改装的。”叉车司机煞有介事地吐出烟头,发觉钟子炀在看他,又讪讪拾起。
钟子炀无意间被点醒,心情明朗不少。他摸到旁边一瓶可乐,顺窗口扔给叉车司机,客气道:“天怪热的,送你瓶饮料。”
在郑嵘那儿碰了几次钉子,钟子炀将将收敛了一点。他行迹太过可疑,惹得郑嵘避之不及,每天故意走反方向或是绕行。
大概忍了钟子炀三天,郑嵘敲开钟子炀的车窗,颇有礼貌地谴责:“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那你把住址和手机号告诉我。”钟子炀之前微信加了架子鼓班的助教,因频繁且过激询问小正老师的联系方式,在退课款转账当天惨遭拉黑。
“我不要。”郑嵘果断拒绝。
钟子炀眼一沉,鼓囊囊的怒气窝在心里。可看到郑嵘手指略微紧张地抠着T恤缝线处,钟子炀反倒觉得胸口胀痛起来。他想从车里出来,郑嵘见状却后退一步。钟子炀只得假装调整姿势,故作漫不经心问道:“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郑嵘长睫低垂,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说:“都过去了,现在还不错。”
“你不反过来问问我吗?”钟子炀有些咄咄逼人。
“你看起来也还不错。”
“放屁。”
短短几天,钟子炀看到许多次郑嵘的背影。过去他是背向郑嵘的那个人。他抛下郑嵘去找朋友玩乐,小留时期头也不回地奔去机场,也有发火后冷暴力的转身。离开,总是他先离开。钟子炀视线不舍地追逐郑嵘几次,尝到了也许相近的苦味。
不过钟子炀显然不是沉湎于瞬消情绪的人。他次日购入一套微型GPS,于蝉鸣阵阵的午后黏在郑嵘自行车座底部。不过两天,钟子炀得知了郑嵘的居所。
按照地图上标记的路线,钟子炀驾车驶入一片低矮的职工小区。满溢的垃圾桶和招摇的绿头苍蝇群,是钟子炀对这里的初始印象。每栋楼都只有三层,彼此挨得很近,像相互挽着一样。
地面由拼图般的旧灰砖凑成,不夹带一点绿化,显出疏于管理的困窘。
小区的道路逼仄,钟子炀的车难以开进去。三轮车又停得很密集,甲虫一样卡满仅存的缝隙。偶有一两辆离开,会立马填补进来新的,仿佛在践行某种秩序。几位年迈的老人怀里兜着纸壳箱,大概是从每个单元住户门口搜刮来的快递箱。纸箱的胶带豁着口,里面的垃圾被抖到地上,风推两下便不自在地动动。
钟子炀只得在蒲扇大爷的白眼下倒行出去。他把车停到附近火锅店门口,对着内后视镜将头发抓得凌乱,上衣也揪皱些。觉得差不多了,钟子炀将手表、皮夹和手机往副驾座位上一扔,怀抱着精挑细选的花束。他悠哉避开沿途的垃圾,走几百米至郑嵘居所的单元楼门口。一楼有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在阳台甩小狗的毯子,灰尘和狗毛浮在光线里。
“阿姨,”钟子炀伸手比量,“人大概这么高,身材很好,长得挺白的寸头帅哥,平时骑个自行车,您知道他住几楼吗?”
微胖的女人凑到窗边,低头眯眼看了他阵儿,从他抽象的描述里想到个人。于是她说:“现在头发染过颜色的,对吧?好像是什么乐器的老师,就住201,我家上面那个。”
“谢谢您。”
看到钟子炀怀里的花,女人咧嘴干笑两声,“哎呦,不止一个人过来给他送花的。”
钟子炀勉强一笑,阴阳怪调地说:“长成这样,很难不招蜂引蝶。”
听到敲门声,郑嵘趿着拖鞋走到门口。房门敞开半柞,见是钟子炀,郑嵘连忙掩上门。
哪想钟子炀直接把手卡在门缝里,委屈地低叫一声,并夸大现状:“轻点儿,手指被夹断了。”
郑嵘的眼神关切落在他左手指上,发觉被涮了,他“啪”地拍开钟子炀扒在门口的手。郑嵘警告说:“别再把手伸进来。”
“楼下阿姨说好多人送过你花,男的女的?”钟子炀面色不善,试图将花束强塞进去。
“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更喜欢谁的花?”
郑嵘将房门拉开,抓住花束握手,往钟子炀身上一甩,“都不喜欢。”
方形的纸卡伴着簌簌作响的欧雅纸飘落在地。郑嵘低身捡起,看到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 —— “哥,我好想你。”
落款是一个不大好看的太阳图案。
郑嵘怔了两秒,花又被推进他怀里。他看到钟子炀顺势想要进来,眼疾手快地挡住他,说:“花我收下了,你满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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