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停在一处信号灯下,钟子炀一边粗喘,一边哑声大笑。
郑嵘上气不接下气地也跟着傻笑,说:“你真是疯子。”
第四十六章
是血缘的关系吗?彼此只要一靠近,自然而然就黏合在一起,呼吸一样无需思考。他曾费尽全力摆脱的屈辱和纠缠,疮疤般沉默在心口,被钟子炀轻轻一抹竟消淡不少。
两人吃过饭才回来。小饭馆充斥着经久形成的炒菜的气味,进来的人在这里坐二十分钟,离开时也会被腌入相同的味道。菜偏重口,任何碳酸饮料都无法卷走舌上的咸味。可他们仍在小饭馆里待了很久,漫无目的闲聊至凝着油腥的饭粒彻底凉透。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夹杂沐浴液清香的水汽顺着门缝涌出。钟子炀一丝不挂地站在门口,毛躁地用一块新毛巾擦着短发,脚下两滩湿迹。他将半湿的头发捋向后脑,将帅脸无遮无挡地袒露出来,问郑嵘:“哥,你喜欢我这样吗?”
“什么?”触眼便是钟子炀极具力量感的年轻裸体,郑嵘别扭地移开视线。
“把头发抓到后面,额头露出来。我舅舅就是这种形象,你也会喜欢我这样吗?”钟子炀将郑嵘仅提供的那条湿毛巾挂在脖子上,露出个范本式的笑容。
郑嵘为自己方才的揣度感到羞愧,随手将自己昨晚穿过的衣裤丢给钟子炀,“怎么浴巾也不围?快穿上。”
“你给了我一条小毛巾,只够用来擦上身。还有,你对我有点凶,我怕你不高兴,就没敢碰你的浴巾。”钟子炀煞有介事地说。他抓紧怀中的衣物,低头暧昧地闻了闻。想象着皂角味短裤如何周全地包裹住郑嵘的臀部,钟子炀迅速将衣裤套上。
郑嵘大概也意识到那是自己昨夜穿过的T恤和短裤,脸微微涨红,但又不好解释。他嗫喏道:“我没有对你凶,你可以用我的浴巾。”
钟子炀没分寸地靠近,两人鼻尖几乎碰上。钟子炀见他向后闪躲,勾腰将他拉回,说:“可你装得很强势,还说不要我了。”
“别贴这么近。”郑嵘伸手抵在两人之间,又怕碰到钟子炀伤处,只得缩回手警告。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钟子炀将T恤撩起,用牙咬住,含糊地请求,“只是想你帮我缠下绷带。”
“噢……好。”原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真奇怪。只要你碰碰我,我就觉得不疼了。”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一旦和你有身体接触,我就什么都忘记了吧。”
“不要说这种话。”郑嵘调整下绷带的紧度,“好了,衣服放下来吧。”
“哥,你帮我。”T恤皱巴巴卷在胸口偏上的位置。
“又不是小孩子。”话虽如此,郑嵘还是替钟子炀拽下衣摆,轻轻抻平皱褶。期间郑嵘指尖触到钟子炀光腻发烫的皮肤,像拨弄了下生锈的琴弦,引出钟子炀几声低笑。郑嵘看他一眼,有些不快,“你笑什么?”
“感觉你一直没离开过。这几年像是空白的,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事情,一场大梦似的。”
“这几年对我而言不是空白,我过得很充实。”郑嵘与钟子炀拉开距离,“我不知道原来我还可以这样生活。”
钟子炀冷笑,“哦,怎么生活?蜗居在这样的地方,被一些不三不四的臭男人追求?你不知道掉在地上的苹果,会甜得招苍蝇吗?”
手机忽地震动起来,郑嵘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闪动的姓名,做手势示意钟子炀噤声。他的嗓音格外轻柔,对着听筒道:“姜烁?嗯,真的吗?又麻烦你了。好……我马上……”
钟子炀恨不能将自己的耳朵拉成长长的驴耳,好痛快地听个清楚。他不甘地盯着郑嵘看,发觉电话彼端那人即便无法窥见他的神情,郑嵘仍不吝啬地露出幼鹿般愉快而和煦的笑容。两人视线不经意地交碰,郑嵘勾起的嘴角即刻拉平。
钟子炀有些恼羞成怒,踢踢踹踹进了趟浴室。再出来时,他半遮半掩地将团起的浴巾丢进洗衣机里。
郑嵘正蹲在窄小的玄关处穿鞋,左手仍举着手机。他的声音若有似无地飘进钟子炀耳中,被滤筛过的字眼经由荒诞的臆想,分裂出无数种龌龊的语义。
“你要出去吗?”钟子炀瘟神似的立在郑嵘一步开外。
“嗯,出去一下。”郑嵘敷衍地回应一声。暗色的人影落在他身上,网式罩覆着他。屋内旧灯泡惊闪两下,倏地灭了。黑寂的房间令郑嵘有些心慌,他急急站起身。不过几秒,灯又重新亮起。静止的影子截停在他胸口处,郑嵘溺水般的惊惶在明光下逐渐消退。
见郑嵘背过身推开门,钟子炀终于忍耐不住。他右臂一拦,左手摸进郑嵘短裤裤筒的空隙,指尖摸索着勾到四角裤绷紧的边缘。钟子炀放开郑嵘,拍了下郑嵘后背,勉强放心道:“快去快回。”
“你干什么?”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使郑嵘戒备起来,他有些应激地半转过身。
“没干什么。你内裤质量好差,大腿那里太紧了。”钟子炀板平地陈述,半跪蹲在郑嵘右腿侧。他拉起一点郑嵘的运动短裤,将四角内裤的裤腿卷上去一厘米,拇指按在那圈煽情的带状红痕上。钟子炀竭力伪饰自己的露骨,低声说,“哥,你看你大腿这里都被束红了。不难受吗?”
郑嵘一时难辨他是好心还是恶意,难堪地扒开他的手,别扭地说:“我知道了,下次会买质量好的。”
钟子炀的嘴唇几乎要印上去,但他及时勒马,仰头朝郑嵘讨好的笑笑,说:“去吧。”
郑嵘前脚刚走,钟子炀那副虚假的笑脸便卷帘门般抽离。他焦躁不安地挤去小阳台,推开半扇窗,探头向楼栋间的窄道望去。那条道路久未修葺,布着不均的裂隙,钻出蛐蛐不轨的长鸣。薄薄的路灯光将郑嵘勾了过去,他的影子被兼纳入姜烁的阴影中。
钟子炀看到郑嵘正在和姜烁交谈,偶有点到即止的肢体接触。钟子炀心里酸气四溢,为了克制郑嵘所抵触的鲁莽,他离开窗边,趴在床上翻看郑嵘昨晚读过的书。
郑嵘和别的男人勾肩说笑,让钟子炀每一秒钟都显得煎熬。正有下楼查看的打算,楼道却响起低低的脚步声。钟子炀仰翻过身,半举着那本书,心不在焉地串读几行字。
门被推开,郑嵘轻步走到床侧,将那张蓝色便签纸贴到钟子炀肩头。他说:“又不是小孩子,干嘛在我后背贴这种东西。如果不是姜烁帮我揭下来,我都不知道。”
潦草的“我的”两字落在纸片正中,而一个粗陋的太阳标识爬在右下角。钟子炀畸形的独占欲毕现无疑。
“我只想让他知道你是我的。”钟子炀将摊展的书盖在脸上,语气难得的可怜。
“我不是你的。”
“我看到你在无名指纹的太阳了,那是我画在你日记里的图案。”
郑嵘将书掀开,俯视钟子炀,说:“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只要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就可以亲吻他。钟子炀有这样的冲动。
“确实是你画的图案,也确实纹在左手无名指。当时纹的时候,我不知道该纹在哪里。姜烁提议纹在指缝间,说是不显眼,以后也好洗。你记得吗?你之前问我,如果你死了,我会不会把你纹在身上。”
“怎么?我对你而言已经死了?”钟子炀将郑嵘的手覆在心口处。
“是死了,也是过去了。”手心下的心跳规律而有力,给郑嵘一种凭他掌控的错觉。
钟子炀神情一暗,闷气地将便签纸搓成一团,掷到郑嵘身上。
“本来想联系你妈妈来接你,但我想你应该不希望她担心你,所以才会答应让你留宿的。”
“这三年来你和我妈有联系?”钟子炀口气冲了起来。
“只在节日会问候一下。”郑嵘将一张车票塞给钟子炀,“对了,给你买了火车票,明天上午你可以走了。”
钟子炀皱着浓眉,接过来一看,不快地嚷嚷:“他给买的?怎么还是站票?”
“因为你一直缠着我,我没办法自己去。他知道我有点困扰,所以主动帮忙的。”
“多管闲事。”话锋一转,钟子炀逼问郑嵘,“你困扰什么?我已经够乖了吧。”
“你在这里会干扰我的生活。”郑嵘似乎怕钟子炀把车票撕了,扒开他的手指,将票压在日记本下面。
妈的。原先两人亲密无间得像连体儿,如今自己倒成了多余的祸害。钟子炀咬牙切齿地想。
“今晚你睡床吧,我睡地上。”郑嵘拾起钟子炀搭在脏衣篮上的衣物。
打开滚筒洗衣机门时,郑嵘窥见自己浴巾一角,疑惑地扯出来,恰看见包藏在其间的精液。郑嵘又将浴巾塞进去,无奈道:“钟子炀,你……”
钟子炀并不为自己洗澡期间的手淫而羞耻,回道:“我很健康,这不好吗?”
郑嵘本能包容他的厚脸皮,不再言语。他的手掏进钟子炀裤口袋,摸到个有棱有角的东西。拿出来一看,郑嵘发觉自己又被涮了。他站起身,质问钟子炀:“这是什么?”
“我的……车钥匙。”
两人对峙数秒。钟子炀妥协地说:“知道了,我现在就走。”
看钟子炀似乎想要换回脏衣服,郑嵘拦了一下,说:“你的脏衣服我洗好以后会寄到你家,你可以直接穿我的衣服走,换下来扔掉就可以。”
“好。”钟子炀走到门口,停了步,“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他没怎么样你吧?”
“我拒绝了。”郑嵘说。
他去年偶尔会参加姜烁组的饭局。一次,喝得烂醉的姜烁借由酒意抚弄他的膝盖,且渐有滑向腿根的趋势。他推开对方不安分的手掌,借故去洗手间。尾随过来的姜烁将他推进隔间,压过来的热度与重量使郑嵘想起钟子炀。姜烁伏在他耳边,捏着他的屁股,说可以帮他口出来。郑嵘在他下蹲之前,搡了他一把,说,我不喜欢这样,你再继续的话,我会打你。姜烁像是酒醒了,问,你不喜欢?郑嵘点点头。姜烁调笑地说,原来是我会错意了。没有想象中变本加厉的强迫和羞辱,姜烁顺从了他的意愿。而郑嵘竟有些微妙的感激。
未知的细节像埋进皮肉的沙,硌得钟子炀恨不能将那人的花皮剥下来。他追问:“那人对你做什么了?”
“不关你的事,你最后一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钟子炀自讨没趣,本想干脆直接回酒店休息,忽然想到什么,径自拐去了紧凑门脸的五金店。
“钟子炀,你怎么又回来了?还没有钱吗?”郑嵘在门缝里看到钟子炀的脸,不由得担心起他。
“我东西落下了,我要进去找一下。”钟子炀撒谎不打草稿。
郑嵘犹疑地打开门,却见钟子炀在屋内环绕一圈,只将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郑嵘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灯却被钟子炀关上。
静默的黑夜中,两人鼻息近得交融起来。郑嵘刚抬手要推开他,手里却被塞了支手机。
“手电打开,帮我照一下。”钟子炀将木椅拖到灯正下方,不大熟练地将灯泡拧下,换上同瓦数的新节能灯。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反复按开关。关,一片乌黑,他不知道郑嵘正沉默地看他。开,屋内亮堂起来,他看到郑嵘咬着下唇别开脸。这样一个陈设简陋的小房间内,伴随明暗而交替的心绪,倒使它变得复杂。
“这下应该不会再闪了。”钟子炀抬手抓住椅背,打算将它移回原处。
郑嵘的指头压在钟子炀手背上,不确信地问:“这两天,你总叫我‘哥’,又做一些看似对我好的事。为什么要这样?”
“郑嵘,我在适应你的独立和拒绝,你也试着接受我的改变吧。你觉得我们之间是可以轻易抹去的吗?我们和好吧。”钟子炀一本正经道。
又是这样,理直气壮地索取,像操纵电灯开关似的把控人际关系。郑嵘捕捉到他眼中的戏谑,瞬间对他真情实感的分量有了估计。郑嵘问:“你觉得我很傻,是吧?”
“什么?”
郑嵘情绪稍有波动,正欲开口,却听到飘进屋内的干哑女声——“小正”。
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穿着件旧短袖,手里捏着两只上了油渍的套袖。她热络地朝郑嵘咧嘴笑,门牙中缝有道刮不去的黑线。她的手很粗糙,指腹因长久佩戴橡胶手套瘪皱着,与她的生活同样不够圆满。
她正了正脏兮兮的牛仔腰包,从里面抠出一沓小面值纸币递给郑嵘,笨拙地调出支付软件的收款码。
郑嵘轻车熟路地给她转了钱,又说:“阿姨,之前帮您申请的商家收款码已经寄出了,这两天大概会到。”
“好,好。”胡莉口齿笨拙,一时想不出别的话。看到眼前身体健康、笑容温煦的年轻房客,胡莉又艳羡起来。她儿子是早产儿,患有小儿麻痹症,前些年尚可不稳的跛行,近几年只能在轮椅上度日。因儿子病情加重,胡莉只得将亡夫单位配给旧职工房出租出去,母子俩搬去医院附近。白天大多数时间,她都陪在儿子身边,傍晚则去附近职高西门卖蛋堡。
攒个三五天,她拿着压不平又肮脏的零钱去银行存款。清点过程中,银行柜员流露出隐蔽的恶劣,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去过几次就变得畏缩。她上门收取暖费时对郑嵘提过一嘴,见年轻人认真在听,她不禁倾诉出委屈。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她总能想起自己忐忑观察玻璃后方面容的场景。她说第一次被要求在巴掌大的电子屏上签名,她在一双眼睛的注视下用指头划写出名字,起身时才发现角落立有一支电子笔。
郑嵘静静听着,忽然说自己常常路过银行。自此以后,胡莉一两周积攒下的纸币流转到郑嵘那里,以电子转账的形式储入银行卡。而那些被许多只手摸过的零钱,最终经由郑嵘流入银行。
微不足道的情绪头一次被人解读,使胡莉对郑嵘有了更具温度的感情。她像亲人一样关照他。
“阿姨,您进来坐吧,屋里凉快。”钟子炀从郑嵘身后探出头,反客为主道。他昨夜和郑嵘闲逛,和在流动餐摊的房东阿姨打过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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