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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自己被人如何琢磨的郑嵘从黑乎乎的门洞内跑出来,他半屈身抱着一纸壳箱,淋着小雨在街口拦车。
接连被几辆出租车拒绝,郑嵘气馁地站在雨中,用身体荫庇怀中的纸箱。
雨愈下愈大,郑嵘有些无措,似乎正思考着是否折返躲雨。就在这时,钟子炀瞅准时机开车过来,拉下车窗,幸灾乐祸道:“郑嵘?真巧,又碰到你了。怎么,今天出门没带伞啊?”
郑嵘沉默几秒,咬咬下唇,走向副驾。
钟子炀咧嘴一笑,正得意着,却见郑嵘只是推进来个小纸箱。钟子炀凑近看了一眼,才发现是一些初有生命迹象的小肉团。
“可以麻烦你先送他们到我家吗?”郑嵘迟疑地开口,“如果你不想的话,可不可以先让它们在你车里避避雨,我现在喊姜烁过来接它们。”
听到让人不爽的名字,钟子炀切齿道:“你也上车,我把你们一齐打包送回家。”
“我不坐车了,我自己走回家就可以。”郑嵘半透明的白色 T 恤紧贴住他精实的身体,毕现出细致的肌肉线条和淡粉而凸起的乳尖。
发暗的眼神在郑嵘胸口流连,钟子炀压着干燥的喉咙,说:“我怎么可能让你自己这样走回家。”
郑嵘因躯体因失温而打着寒颤,他又催促道:“你快走吧,不要管我。我衣服都湿掉了,别把你的车也弄脏了。”
听出郑嵘的顾虑,钟子炀没做多想,直接下车走进大雨中。待浑身湿透,钟子炀重新坐回驾驶座,说:“车里已经脏了,反正都得洗车,你也进来吧。”
郑嵘没多做抗辩,进了车里,将纸箱小心翼翼放在膝上。他小声说:“我捡了几只小猫。”
钟子炀余光瞥到郑嵘白皙的食指正爱抚其中一只的头顶,心底又泛出熟悉的嫉妒。钟子炀绝口不提后备箱内令人咋舌的物件,顺势对着仪表台上的折叠伞扬扬下巴,说:“我其实不是路过,我是专程过来给你送伞的。”果然,郑嵘将注意力转回他这里。
“为什么?”郑嵘低声问。
“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钟子炀忿忿反问,“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傻不愿意承认?”
“你的伤好了吗?”郑嵘转移起话题。
“你还知道关心我死活啊?”钟子炀呛声道。
“算了,不要说了,不想和你吵架。”郑嵘让步道。
两人一路无言,还好路程不久,很快就到了。停车处至单元楼破败的门口仍有一小段路,钟子炀为郑嵘撑着伞,两人体温经由湿布料融合在一起。不知怎地,郑嵘想到那些与母亲共享一把小伞的雨夜,感到酸楚的同时身体本能地贴向钟子炀。
雨滴砸到伞面,发出有节律的击响。钟子炀将伞换到左里,用靠近郑嵘的右臂紧环住他的肩膀。
郑嵘不忍钟子炀湿着衣服回家,稍有别扭地邀请他进家里。
房间一角摞放着三只已封好的搬家用纸箱。钟子炀若无其事地将小猫安置好,反客为主地催促道:“快去洗澡吧,淋了雨该感冒了。”
见郑嵘站着在原处没动,钟子炀厚脸皮地提议:“我们一起洗也可以,毕竟我也淋雨了。”
郑嵘那张俏脸果不其然泛出红晕,说:“我会快点洗好,等下你再去洗。”
钟子炀神情黯淡下来,不快地说:“我就知道你讨厌我。”他盘腿坐在地上,观察那几只没睁眼的幼猫。
郑嵘先行去了浴室,似乎有意不想在钟子炀眼前换衣服。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将浴巾半披在钟子炀身上,替他擦了擦湿发,说:“我马上就好。”
钟子炀嗅了嗅干燥的浴巾,感官瞬间因为郑嵘的气味而兴奋起来。他有意向郑嵘表现自己的可靠,急忙向养猫达人吕皓锐取经。经由吕皓锐介绍,钟子炀联络上一家宠物医院的副院长,按照对方罗列出来幼猫指南和必需品,找了跑腿去最近的宠物店帮忙购买。
等郑嵘洗完,钟子炀正专业地替一只呼吸微弱的幼猫做心肺复苏。电水壶发出尖啸的声响,沸腾的白水汽渐渐浮在空气里。钟子炀发觉电烧水壶没有自动断电后,站起身将电源拔掉,随口说道:“你这水壶接触不良,直接扔了吧。”
“嗯,知道了。”换好衣服的郑嵘凑到钟子炀身边,帮忙冲泡起羊奶粉。
两支奶瓶喂四只幼猫。其中一只橘猫比其余的肥硕不少,脾气也很大,在郑嵘怀里一边咬着奶瓶一边张牙舞爪。钟子炀手中那一只白猫则温顺得与郑嵘无异,钟子炀说:“这只有点像你,让我看看性别。”
他轻捏住那只幼猫勾起的尾巴,看了半天觉得有点雌雄难辨。偷拍了猫咪隐私处发给吕皓锐,打字问问:“你看看公母。”
吕皓锐回:“公的母的都要绝育,这重要吗?”
钟子炀打字说:“别废话。”
吕皓锐回:“公的。”
钟子炀把手机往地板上一扔,装模作样地又翻看几遍,下了定论:“绝对是公猫。”
郑嵘低低笑了几声,桃花眼弯了弯,勘破似的说:“你是不是偷偷问别人了?”
钟子炀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道:“我没有。你又小看我,之前吕皓锐回国,他的猫都寄养在我那儿。我也是半个养猫专家。”
“我才不信你呢。”郑嵘半低着头,嘴角仍含着笑意,微微上扬的嘴角像只小鱼钩,勾刺得钟子炀又痛又痒。
“干嘛不信我,嗯?”钟子炀用膝盖碰了碰他裸露的大腿。
郑嵘这才发现钟子炀还没换去湿衣物,催促说:“我来喂剩下两只,你把衣服换了,快去洗洗。洗完穿我的衣服就行。”
钟子炀难得听话地将自己剥个精光,过度茁壮的下体微微起着反应。
郑嵘将脸别开,蚊声道:“流氓。”
钟子炀看看自己勃起的男性器官,有些无奈地说:“我说过,我很健康,而且我爱你,所以和你挨得近了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郑嵘不想听他合理化自己不道德的性欲,头又低埋下去,说:“洗完你就先回去吧。”
郑嵘躺在单人床上有点睡不着。因为夜里暴雨忽杂起冰雹,他还是容许钟子炀留宿了。在旁侧打地铺的钟子炀呼吸有力而平稳,临睡前也没问起自己要离开的事情。这不是钟子炀一贯的个性。
因为成长经历,郑嵘惯于回避冲突。为了不激怒钟子炀,他本打算以一种缓和的方式离开。被钟子炀看到打包好的箱子时,他竟说不出的心虚,甚至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可钟子炀只是淡淡扫视一眼,嘴上没提一个字,还热心帮他照料捡来的小猫。
郑嵘烦恼地侧身对着墙,忽然感觉有人在轻轻拽他的被子。郑嵘闷声问:“你干什么?”
“帮你盖一下。之前我们总睡在一起,你如果后背受凉就会夜里咳嗽个不停。”钟子炀字里行间都腻着体贴。
“谢谢。”郑嵘有些迷惘地蜷起身体,很快就陷入深眠。黑稠的梦乡并不惬意,郑嵘感觉有男性的嘴唇亲吻自己,结实的吻落在颈部和锁骨。他抵抗地动动身体,很快便被一只大手压制住。那只手探进衣服内抓揉他的前胸,乳尖被那干燥的指腹磨得刺痛。
在那只手即将探入下腹猥亵时,郑嵘听到耳畔传来磁性而低沉的男声:“哥。”
郑嵘汗津津坐起身,咽喉又干又痛,一室户的另一侧亮着灯。郑嵘看到钟子炀正用浸水棉球辅助小猫排泄,于是走到他身边蹲下,柔声问:“怎么不睡觉?”
“医生说它们太小了,可能会有吸入性肺炎,如果看护不好就会死掉。”钟子炀没精打采地将吸了尿水的棉球丢进垃圾袋里,“它们死了的话,你会马上搬走吧?所以我不想它们死掉。”
时不时钟子炀会用手背揉揉左眼,郑嵘觉得奇怪,凑近发现他左眼密布着蛛网似的红血丝。
“眼睛怎么了?”郑嵘正过他的脸,相当仔细地瞧,“过敏了吗?”他焦急起身,拆开一只收纳好的大纸箱,在里面翻找起眼药水。
钟子炀低落地说:“我没事,我可以照顾我们一起捡的小猫。”郑嵘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他仰起头,任由郑嵘温柔地撑开他的眼皮。眼药水滴在眼球上的时候,钟子炀也完全没有反射性地眨眼,而是透过水光目不转睛地盯着郑嵘。
等郑嵘再次检视起他的左眼,钟子炀轻轻眨了眨眼,任由眼药水余液顺着眼角划落。他眼底收容着冒渎而复杂的情绪,一把抓住郑嵘的脚踝,半哀求地说:“嵘嵘,我过敏不算严重,我去打过敏针,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们……我们一起把它们养到三个月,吕皓锐说三个月以后找领养比较合适。”
不知怎地,郑嵘觉得钟子炀有些可怜,他被那套可怜的说辞困住,一时忘记挣脱。另一只温热的手也攀了上来,穿过他短裤宽松的裤筒,施力抓住他的臀瓣。
钟子炀比郑嵘自己更了解他的身体。他清楚知道哪种力道会在郑嵘皮肤上留下红迹,而哪种不会。他调整成跪姿,用嘴咬开郑嵘运动短裤系起的棉绳,口齿不清地说:“我还可以为你做很多别的事,让你舒服。”
舌尖抵在光洁的下腹用力一舐,酸麻的湿润感让郑嵘猛地回过神来。郑嵘推了他肩膀一下,拍开他的毛手,抵触地后退一步,斥道:“钟子炀,你做什么?”
钟子炀无所谓地耸肩,说:“你帮我滴完眼药水一直看着我,我还以为你在对我暗示什么。”
“胡说什么,我没有。”
“那可能是我会错意了吧。如果你还想发泄一下,我可以帮你舔。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人不会知道我们做了什么。”钟子炀抬抬眼皮,又试探地问了一嘴。
“我不要。”郑嵘看他一眼。
钟子炀退让一步,焦灼地问:“亲一下可以吗?没准我亲了以后,会发现我其实已经对你没那种感觉了。”
郑嵘哭笑不得地轻踹他一脚,说:“你当我傻子是吧?”
郑嵘又蹲下身,肩膀同钟子炀碰到一起。他用手指轻轻抚摸小猫圆滚滚的肚子,问:“是因为太小了,所以需要用棉球帮忙方便吗?”
钟子炀将动物医院副院长的话复述一遍:“小猫没有自主排泄的能力,需要外界刺激才行。猫妈妈会用舌头舔,我们用别的方式帮助就行了。”
郑嵘捻住托盘上的一枚棉球,沾了温水,细致地替另一只醒来的幼猫擦拭尿口。处理完后,他擦净手指,对钟子炀说:“快去睡吧。”
钟子炀入迷地看着郑嵘的脸,不甘心又问道:“可以吗?”
郑嵘自然知道他的所指,说:“不要。”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夹杂着不设防且无来由的信任。
钟子炀为他的天真感到一阵战栗,言不由衷地说:“你走了以后,我思考了很多。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所以不要躲着我了。我会慢慢重建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也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郑嵘感到他话里行间难得的亲善,不确信地问:“真的?”
钟子炀亲昵摸了摸他的头,说:“真的。我不喜欢你现在发色,总感觉你头发颜色淡了以后,对我的态度也冷淡了。”
“你又胡说八道。”郑嵘沉着屁股坐下,脸搁在两膝间,困顿的神态使他显出迷迷糊糊的可爱。
钟子炀这次没做犹豫,侧头去亲吻他,却被郑嵘抬手挡了一下。钟子炀眼底积着浓烈的爱欲,只要将那只手拨开,他就能如愿。可他故意没那样做,而是用牙齿暧昧地磨了磨郑嵘骨节处单薄的皮肤。
郑嵘慌张地搪塞他一句,重新将自己藏回被子里。钟子炀也躺回有些硬的地铺,他冷冷瞪着天花板,忽然开口问:“哥,你不会离开我了吧?”
回应他的只有轻缓的鼻息。
“别再离开我了。”
钟子炀后备箱里有一只灰黑色的塑料收纳箱,容积约八公升。内部陈列着手铐、锁链、束带、粗麻绳和几只黑橡胶手套。阵雨终于停歇,天地间的白噪音倏地消失。承载着钟子炀狂躁意志的盒子,并不知晓陋室内不安而缄默的深眠,仍在等待着。静静地。
第四十九章
姜烁推开薄薄一张小门,带出门轴滞涩的声响。傣味餐厅的小包间由质朴的木料隔断,侧墙伸出几盏炬火般的壁灯。昏昏沉沉的灯光涂抹在郑嵘的脸上,勾兑出点温和的暧昧。
郑嵘被急促的响声惊动,衔了光亮的双眼望过来。
姜烁心脏骤然缩紧,不自然地同他对视几秒,旋即移开视线。他故作轻快地说道:“本来说要给你接风的,哪想餐厅是你帮着预定,人也是最早来的。”
一只戴口笼的捷克狼犬从姜烁膝边挤进来,狡黠的眼中透出灵性的热切。姜烁被拱得无奈让身,任由爱宠摇臀摆尾凑向郑嵘。
狼犬喉咙发出呜咽般的撒娇声,耳朵向脑后顺伏,四爪杂乱地踏着地板。郑嵘被粗粝的口笼和平阔的前额磨蹭得发痒,弯腰环住狼犬的颈部。
“怎么我没这待遇?”姜烁酸酸说道。
郑嵘把脸从狼犬毛绒绒的颈部抬起,困惑地问:“什么?”
姜烁的轻薄阻在喉头。郑嵘有近乎愚钝的单纯,又凭借这份单纯抵抗他人的不轨。在最初对郑嵘有好感时,姜烁试图同他用男性之间露骨的方式调情。可郑嵘并未想他想象中积极应对,而是表现出畏缩的回避。姜烁单方面的性的表达,转而成了使他本人羞恼的骚扰。
姜烁像是用脏手在白纸上蹭出枚指纹,讪讪干笑两声。他屁股一沉,挨近郑嵘坐下。余光看到郑嵘在狼犬兴奋地踮脚蹦跳时,两臂撑住它身体的重量。
姜烁的爱犬麦克阿瑟已有8岁,去年做过髋骨手术。连他这个主人有时都忽视的细节,却被郑嵘备至地关照到。
姜烁用手指勾住爱犬的鳄鱼皮颈圈,遏止它的激动。他瞭眼看郑嵘,低声问:“我们多久没单独见面了?又躲我?”
二人上一次单独见面是在郑嵘家附近,积尘的路灯罩不轨地俯视着他们。郑嵘的脸在浑浊的光线中总也看不分明,姜烁想将他拉得近一些,却又不愿显出急不可耐。姜烁尴尬地清清嗓,说,都不请我去你家坐坐,也太生分了。郑嵘抱歉地回他,对不起,今天有些不方便。姜烁将帮忙买的车票和药贴递给郑嵘,说,你之前手腕受过伤,现在还疼吗。郑嵘先是摇了摇头,后又点了点头,说,有时候还是会疼。姜烁还想再说点什么,眼尾一扬却窥见郑嵘家阳台窗口闪过个人影。欲图吐露的衷肠顷刻化为齑粉。姜烁眼皮微微耷拉,似环似抱着他,迅速从他后肩揭下张纸片。姜烁扫视一眼纸片上潦草的字迹,讥嘲地说,我的车票能把那小子送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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