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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烁拿来医药箱,半蹲跪在青年前方。他一边挽起他的袖口,一边问:“我叫姜烁,你怎么称呼?”
“郑嵘。”
“两只手都被蹭掉好大一块皮,等下上药可能会疼,忍着点。”姜烁为郑嵘手掌的创口消毒,又笨手笨脚地替他包扎。自觉包得略丑,姜烁尴尬地笑笑,一抬眼这才极近地看清郑嵘脸。怔了几秒,姜烁下手动作轻柔细致了许多。
“这样就可以了,谢谢。”手掌被纱布僵缠住,郑嵘指头自然而然地微微蜷起,指尖泛着鲜嫩的淡粉。他声音很轻,虚浮在空气中,带有不自然的逃离情绪。
“脸是不是也伤了,给我看看。”姜烁站起身,端抬起他的下巴。看到郑嵘下巴有几处擦痕,他喃喃道,“应该只是蹭破点皮,不至于落疤,留疤就可惜了。”
两人视线燧石相碰般触溅出星火,郑嵘退缩地避开姜烁的锁视,长睫气恼地半掩着。姜烁含有狩猎意味的眼神,使他想起了什么。
姜烁发出闷闷的调笑声,说:“别怕,我不是坏人。”
郑嵘仍未松懈警戒。他只是沉默着,不过指尖却轻轻揉了揉麦克阿瑟的耳朵。这微小的举动姜烁看在眼里,觉得他格外可爱。
姜烁试图同他闲聊,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拯救大狗麦克阿瑟始末。
郑嵘初来 G 市,还没找好落脚的地方,路边矮木丛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顿了顿脚,树丛里微响也随之静止。仅一对耳尖儿从叶片间冒出来。尽管万分疲累,郑嵘还是发出友善的声响,唤那只流浪狗过来。附近刚好有间超市,可以给它买些吃的。
拖着半截狗绳的麦克阿瑟小心地靠近郑嵘,在他小腿嗅闻几下,随即欢快地摆尾。郑嵘这才意识到这是一只走失的宠物犬,搔搔狼犬的头顶,郑嵘急忙抓住颈圈。
见颈圈挂有标注主人号码的狗牌,郑嵘急急拖着狼犬走向超市。他没有手机,只得匆匆记下号码去商超打电话。睡眼惺忪的超市老板不允许狗进来,郑嵘只好将狗拴在门口附近。
电话拨出去,刚和姜烁讲到一半,忽然听到几声犬类的哀嚎。狗绳正被一个中年男性解开,另一侧有个蹬着摩托的同伙用套锁勒住狼犬。
郑嵘匆忙挂断电话,奔出超市,往狼犬身上一扑,竟也被拖出去一两米。两位中年男人本是心虚的,但在发现卧倒在地的是个小白脸后,态度反倒嚣张起来。
“多亏你来的及时,我自己不大知道要怎么办才好。”郑嵘这样讲。
姜烁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看他闪躲的眼睛和翕动的嘴唇。兴许是因为嘴唇发干而不停抿嘴,郑嵘嘴唇呈一种病态但饱满的红,佐配下巴残余的伤痕,呈出一种若有似无的脆弱和性感。自前年和有情绪问题的恋人分手后,姜烁第一次有了悸动的感觉。他从旁边找到一小罐凡士林,丢给郑嵘,说:“嘴唇很干吧,再舔该裂开了。”
郑嵘无措地捧着那小小只的塑料罐,指头拨了两下盖子,却没能打开。
姜烁挪身到他旁边,娴熟地打开塑料盖,用无名指蘸取少量膏体。
陌生的手指递到嘴边,郑嵘明显迟疑一下,可却没有反抗。
郑嵘嘴唇很软,使姜烁有爱抚花瓣的错觉。
“谢谢,可以了。”郑嵘又是抿了抿嘴,似乎柔润腻开的凡士林的确疏解了干肿的痛觉。
深更半夜来到不熟悉的城市,没有手机,说话总是避重就轻,甚至抵触来自他人的肢体接触。郑嵘的一切都显得可疑又可怜。姜烁不自觉萌生出救世主的心态。
为了让郑嵘多坐一会儿,姜烁殷勤地替他接了杯水。发现郑嵘不愿意碰那杯水,姜烁径自拿起来喝了一口,说:“怎么,还怕我加料啊?”
郑嵘的脸当即通红,摇着头嗫嚅着,“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我该走了。”
麦克阿瑟用鼻子顶了顶主人,眉头谄媚地拧着,一对圆珠般的狗狗眼沁着渴望。
“光顾着和你说话,麦克阿瑟饿得直咬我裤腿。”姜烁起身去厨房给狼犬开罐头,故意没搭理郑嵘想要离开的意图。
厨房是半开放式,刻意没有开灯,姜烁站在灰色的阴影中,手上动作着,眼睛却时不时向灯光下的郑嵘递出几瞥。
郑嵘孤零零坐在沙发上,两只包扎过的手掌围捧着半杯水,小口小口啜着。水见底了,他便将空杯子轻轻放在一旁,随后,他微微低下头,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麦克阿瑟餍足地摆尾,姜烁紧随它出来,不假思索地又盯住郑嵘看。
郑嵘歪靠着沙发,小心而委顿地睡着了。条形的黑影铺了过来,几乎将他周身盖住。那影子迟疑了数秒,终于动了动。一条小臂勾揽住他的腿窝,另一条臂肘则撑住他的背部。不容拒绝的体温和身体腾起的困惑,使郑嵘在睡梦中蹙起眉头。
把郑嵘抱到床上以后,姜烁才发现郑嵘两膝处布料洇着未干的血,只是裤子颜色偏黑,所以没能注意到。他想卷起郑嵘的裤腿,替他上药包扎。刚将裤脚翻上去一点,就露出一截淤肿的右脚腕。
真是为了别人的狗,连命都不要了。姜烁心想。担心伤口和血肿不及时处理会出问题,姜烁只好撩起一点郑嵘的下衣摆,打算尽量不打搅他深眠的情况下替他擦拭伤口。
“子炀,不要、不要碰……”郑嵘噩梦似的不安起来,嗔怒地呓语几声。
谁?姜烁稍有困惑。他利落地替郑嵘解开裤纽扣,两指勾住裤腰轻轻往下拉。
“你干什么!?”郑嵘倏地坐起身,眼睛又惊惶又机警,手也紧压住似乎意图不轨的手指。
姜烁连忙松开手,说:“你膝盖和脚踝都有伤,我想帮你处理下。我没有别的意思。”
趴在地板上小憩的罪魁祸首麦克阿瑟附和地低号一声,似乎想要佐证主人的善意。
“不用。”郑嵘连忙起身,微跛地走向卧室门处。
“郑嵘。”姜烁连忙拉住他的手腕,“你帮了太多了,我不可能让你带着一身伤走出我家。”
姜烁的眼神与语气都异常诚恳,触发了郑嵘轻信他人的天性。他听话地任由姜烁脱掉他的外裤,屈着两条光腿坐在床上。与裤膝布料黏连的伤口再度破裂,显出拼图般的惨状。
见郑嵘满脸绯红,两膝戒备地并紧,姜烁沉沉笑了两声,一边涂药,一边信口问道:“你喜欢男生?”
郑嵘连忙摇了摇头,竟显出几分惹人的娇憨。
姜烁扫视几眼那两条光洁且肌肉匀称的长腿,打趣道,“很少有直男这么注意体毛管理。”
郑嵘咬着下唇没有说话,耳朵尖也冒出了羞耻的红。
“原来是天生的。”姜烁笑道,涂满跌打损伤膏体的掌心缓而轻地揉起郑嵘的脚腕。
“别……别说了。”郑嵘像旷野中无处躲藏的野兔,在伺伏的野兽眼前慌乱流窜。
扎好郑嵘脚踝处的绑布,姜烁站起身,从衣橱挑了条睡裤丢给郑嵘,“换上吧,我把房间让给你,好好睡一觉吧。”姜烁顺手拎起郑嵘染血的长裤,有意无意地观察郑嵘的举动。
郑嵘似乎想踱几步试试膝部是否包扎得过紧,有些笨拙地从床上滑下来,手掌撑住墙站起身。
之前没太注意,姜烁愕然发现郑嵘比自己想象中要高大一些。大概是郑嵘精巧的五官恰好勾起他雄性廉价的天性,而使他不自觉地轻视了其他表象。
正被姜烁视线格外关照的郑嵘下身只着一条四角裤,臀部窄而圆翘。细瘦的手指勾住睡裤的裤腰,迅速地将大腿与臀线掩蔽起来。裤腰不算完全称体,宽松地挂在胯部。郑嵘显然也发现了这点,扯了扯宽大的毛衣下摆,遮住露的那一圈内裤。似乎感知到姜烁沉默的注视,郑嵘信任地回看他一眼,甜润润地笑了一下。
姜烁一怔,也笑了,说:“现在不怕我了?有纹身的也不一定是坏人。”姜烁里面穿着一件稍紧身的 T 恤,粗粝的纹身与显眼的长疤裸露在被暖气烘得干燥的空气中。
“不,我没有觉得你是坏人,也不觉得有纹身的就是坏人。”郑嵘口齿不像钟子炀那么伶俐,虽有解释的意图,但却无法达意地表述。他迫切地撩起毛衣,给姜烁看自己右肋骨处的纹身,结结巴巴道,“我也有纹身。”
纯线条轮廓的纹身,样式简单,服帖地攀附在白皙的肌肤上。这种纹身看在姜烁眼里属于“零活”,耗时不久,客人大多为其意义买单。
“照片拓的线?”姜烁半肯定地问。
“对的。”郑嵘提衣服的手又抬了抬,右胸半露出来,另一只手则触着皮肤上的线条,“这是我妈妈,这个是小时候的我。”
“你的身体很漂亮,也很珍贵。”姜烁眼神滑过那枚不经意暴露的粉色乳点,又说,“下次你还想纹身,可以来找我,我是本地口碑还不错的纹身师。”
郑嵘像是认真思考似的点了点头。
姜烁紧张地笑笑,说:“你累了吧,先休息着,我不打扰你了。”
郑嵘腼腆地道谢,躺回床上。而平素不被准许上床的麦克阿瑟也跳上床,伏爬在郑嵘身边,小心翼翼地偷眼瞧姜烁。
姜烁既觉无奈又觉温馨,心底倏地有了低劣的臆想。这样漂亮的男人孤身来到全然陌生的城市,多少需要些依靠。
“结果他比自己想象中更独立。”姜烁懊恼地想。他徐徐吐出口气,大力将烟头压扁在旁侧垃圾桶上方的烟灰缸里。明明在自己面前总表现得自尊和自爱,为什么偏要和钟子炀这种不恭浪荡的年轻男人周旋?
想到方才那两人几乎排他的眼神交汇和肢体语言,姜烁低骂一声,看了看时间才想到不该让大家等他太久。
回到餐厅包间,钟子炀看了他一眼,大惊小怪地说:“你出去抽烟了?”
姜烁回瞪他一眼,没有作声。
“嵘嵘讨厌烟味。”钟子炀嘀嘀咕咕。
郑嵘将挑净细碎香菜叶的小菜碟递给钟子炀,说:“别废话了,好好吃饭。”
钟子炀大口嚼着,得意洋洋地乜了姜烁一眼。筷尾又指向另一盘菜,钟子炀口齿不清道:“这个我也想吃,但怎么也有香菜啊?”
郑嵘轻轻“哦”了一声,用公筷将菜夹入自己的菜碟,细致地将香菜叶挑去。他有些愧疚地再次递给钟子炀,说:“对不起,我点单的时候忘记提你的忌口了。吃这些够吗?我可以点别的给你。”
“吃这些就够了,你现在赚钱也很辛苦。”钟子炀对着姜烁面前的一道菜扬了扬下巴,“这个我也要吃。”
“喂,你别太得寸进尺。”秦灵打趣道。
“他喜欢,他喜欢像哥哥一样照顾我。”钟子炀偏着俊脸看向郑嵘,催促道,“嵘嵘,你挑快一点,没看到我盘子已经空……”话音未落,一股强力提住他的领口。钟子炀本能地抬手反击,但旋即松了力道,任由姜烁将他钉在墙上,还迎面接了一拳。
麦克阿瑟见主人有所行动,也躁动地大声吠叫。秦灵连忙过牵紧狗绳,防止可能发生的爆冲与撕咬。
包厢内乱成一团,闻声而来的餐厅服务员有些无措地驻在门口张望,急忙唤来店长。
钟子炀眯着眼看那张暴怒的面孔,凑到他耳边,挑衅地低声问:“怎么?郑嵘没喂饱过你,所以你生气了?”
姜烁腮部咬紧,抬起臂肘,打算再对这不可一世的脸挥上一拳。手臂倏地被人紧紧抱住,郑嵘惊慌地说:“姜烁,别打他。”
“求你了,姜烁,不要打他。”郑嵘还算有些力气,将姜烁从钟子炀身前拖开。
姜烁听到他的哀求,心里更不是滋味,呛声回道:“你就叫这小畜生这么对你?”
郑嵘沉默几秒,越过他身边,捧着钟子炀挂彩的脸细细查看,用纸巾小心替钟子炀拭去鼻血。郑嵘心疼地问:“没事吧?”
郑嵘的手很凉,贴在脸上很舒服,钟子炀也将手掌覆压在他手背上,委屈道:“我没事,就是他不知道抽什么疯,无端过来打我。”
听到店员商量着报警,郑嵘连忙抽手转身过去制止,他态度温和但不容拒绝,“我们这里没事,只是刚刚有点吵,请不要报警。”
一个店员一个店长不约而同地望向受害者钟子炀。
听出郑嵘对姜烁的维护,钟子炀撇撇嘴,站直身体,说:“没事儿,刚刚我们闹着玩的,用不着报警。别看热闹了,忙生意去吧。”
郑嵘和秦灵这才安了心。
郑嵘走近钟子炀,替他整了整 T 恤的领口,发现撕扯间被弄破了。钟子炀的眼神一直盯着郑嵘动作的手指,显然也发现了破损的痕迹,不满地大声嚷嚷:“你怎么把郑嵘送我的衣服扯破了?”
郑嵘连忙捂住他的嘴,劝导道:“你不要再吵了,我会再给你买。”
姜烁递过一个失望的眼神,慢慢将狗绳缠在掌上,出声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姜烁牵狗离开后,尴尬的气氛松懈了不少。方才与钟子炀交谈甚欢的秦灵,拍拍座位,对钟子炀说:“坐下喝点压压惊。我哥不知道抽什么疯,吓死人了。”
钟子炀狡黠一笑,坐到郑嵘身边,接过啤酒杯猛灌几口。他嘻嘻哈哈没事儿人似的,依旧和秦灵胡乱侃大山,不一会儿,包厢内又盈满了男女不节制的笑声。斜眼看到郑嵘心事重重的样子,钟子炀故意将两人杯子调了下位置。
郑嵘喝的是菠萝汁,因为心不在焉,握住钟子炀的啤酒杯误抿了一口。舌尖触到酒汁的时候,郑嵘皱了皱眉,可还是咽下去了。
没一会儿,钟子炀眼尖看到郑嵘白皙的颈部红了一片,装模作样地说:“怎么酒精过敏还偷喝我的酒?”他左手臂搭住郑嵘的肩膀,贴靠过去看他脖侧那抹稍显突兀的红色。
“那个,时雨姐、秦灵,嵘嵘可能有点不舒服,不然我们今天就先吃到这儿吧。等下个月嵘嵘演出完,我们可以约着一起去徒步。”钟子炀客客气气道。见众人都没异议,于是唤店员过来结账。
送唐时雨和秦灵上了出租车以后,钟子炀折回来找站直餐厅门口的郑嵘,问:“没不舒服吧?”
郑嵘摇了摇头。
“那我们回家吧?”钟子炀刚迈出几步,却被郑嵘拉住衣角。他顿了步子,半转过身,看到郑嵘欲言又止的漂亮面庞,“嵘嵘,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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