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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炀最近和你联系了吗?”杨井朋忽地出声。他的乡音在多年前就被修饰掉了,普通话丝毫没有瑕疵,标准得冷硬。
村小主题的基金会晚宴上,钟燕饮过两杯白葡萄酒,此刻正昏昏欲睡。听到丈夫的问话,她稍稍提起些精神,回道:“上周打过电话的,不管他好像有些焦虑,可能是空降过去不算顺利。”
“噢,这样。”看来钟燕并不知道儿子已经翘班两个月了。钟律新对此有些不悦,要求杨井朋远程约束好儿子。杨井朋想到宴会上偶遇的许家父女,“你觉得许家那丫头怎么样?”
“什么?”
“子炀也不小了,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们都结婚了。许家独生女盘靓条顺的,有教养和谈吐,应该让这两个年轻人多多接触。”许家是杨井朋十分合意的生意伙伴,两家联结得更紧密才好。
“哪有强行撮合的,现在孩子和我们那时候又不大相同。而且……”钟燕试探地问,“子炀如果不喜欢女孩子怎么办?”
“怎么可能?子炀可是我的儿子,高高大大又爱运动,他怎么可能是二椅子?”从未思考过的假设让杨井朋语气激动起来。
妻子的沉默使他意识到自己的粗鄙,杨井朋心虚地找补道:“反正就是不可能。谁都行,但我儿子不可以,他也不会是。”
“他怎么样都好,我只希望他过得开心。”钟燕的声音克制却坚定,她理了理围巾,手滑下来时碰到个什么。她背过手细细一摸,是一支方管口红。钟燕攥住那支陌生的口红,悄然放入大衣的口袋中。
趁郑嵘离家几天,钟子炀按照自己的品味摆弄起他的住处。他惯于享乐,加之又了解郑嵘几乎可怜的生存标准,因此自作主张对陋室进行一番修整。
郑嵘对钟子炀强势又自我的侵入见怪不怪。他环顾了下房间,见重要的个人物品仍被妥善存置,倒也懒得说什么。他临时回来一趟,明天中午还要和乐队赶去下一个城市演出。到家后见小猫仍蜷缩在一起睡觉,于是拿出长袖 T 恤和短裤去洗澡。
钟子炀见他抗拒在自己眼皮下换衣服,黑沉沉的眼睛闪出几丝不快。
浴室的花洒也被换过,水流较之前绵密许多,手一样热抚过后颈和脊背。不知怎地,郑嵘回想起老年人的观影室。在那里,纵然耳边时不时冒出响亮的电影对白,但疲惫的他还是渐渐摒绝一切噪声,安适地陷入深眠。
朦胧而沉重的黑暗中,一只手小心地爱抚起他的颈部,继而勾住他肩膀。他被引导着靠向坚实的热源,毫无戒备地枕着钟子炀的肩膀。
“电影结束了,再不醒我就抱你走了。”低而磁性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劈开郑嵘粘稠的意识。
郑嵘有些懵怔地发现自己偎正在钟子炀怀中,警戒地蹙起眉头。
“是你觉得不舒服,主动靠过来的。我可什么都没做。”钟子炀见郑嵘直起身,颇有深意地揉了揉左肩。
那只左手再次探过来,轻轻捏了下郑嵘柔润的右耳垂,“真可爱,耳朵又变烫了。你害羞时,总是……”
“闭嘴,不许说了!”郑嵘挡开钟子炀的毛手,无措地呵斥他。
温水淋浇过头顶,郑嵘叹息一声,逼迫自己不去回想。闭起眼让流水覆流过颊面,脑中又闪现出他挪出座位时险些被零食茶几绊到,钟子炀向自己递过来的手。在二人初次见面的深巷中,他毫不犹豫地握住那只拉起自己的手。现在呢,他带着过往经历沉淀后的迟疑,畏缩地抽回手。只勾触到他指尖的钟子炀半偏过头看他,眼中夹杂着无所谓的失落。郑嵘站定在那里,胸中掠过一阵激荡的恼怒,他几乎就要开口质问,问钟子炀,你知道你伤害过我吗?或者,你认为你伤害过我吗?可钟子炀脸上还是挂着一贯略带触犯意味的笑容,无知无觉地问,怎么了?郑嵘。
“郑嵘?”卫生间门外传来瘟神的声音。
郑嵘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干燥的浴巾,赶快擦拭起身体。
“嵘嵘,你洗好了吗?我想先进来刷个牙。”钟子炀的声音混着锁械的微响一起灌入房间。
“你再等一下,我在穿……”郑嵘刚匆忙将短裤提上,钟子炀便大喇喇推门走进来。郑嵘愤声道,“我不是说了我在穿衣服吗?”
钟子炀在电动牙刷上挤好牙膏,目光露骨地在郑嵘身上流连。郑嵘才刚洗过,宽大的 T 恤下摆遮住胯部,却隐隐露出点灰色短裤的下缘。大致是被水汽蒸过,指关节和膝盖都透出惹人怜爱的粉色。因为是寸头,总忘记认真擦拭,几滴水珠顺着颊边淌到下颌尖儿。啪嗒,那水滴在地面溅开。
钟子炀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镜中自己嘴角溢出的白沫,含含糊糊地说:“你不穿好了吗?锁坏了,我刚刚没听清。”
连花洒都知道换,却放任坏掉的卫生间门锁不管。郑嵘自然通晓他的居心。
因为卫生间空间逼仄,郑嵘只得擦身从钟子炀身后经过。两人身体挨得这样紧,姿态暧昧又别扭。
钟子炀突兀地笑出声,还呛出点牙膏沫。他躬身漱净口,又发出一串惹人厌烦的笑声。
“你又笑什么?”郑嵘脸上的羞窘一览无余。
“你小心不碰到我时,脸红红又生气的样子。让人想一口把你吞掉。”
“你真是有病。”郑嵘凿他后腰一下,急急甩门离开。
郑嵘没收着力,被击打的部位有些发痛,但那痛浅浮在皮表,仍无法缓解爱欲带来的阵痒。钟子炀摸了下后腰,再次确认这种真实感。
浴室里残留着湿漉漉的香味,郑嵘用了他新买的沐浴液和洗发水。钟子炀想象郑嵘皮肉上附着着自己偏爱的气味,赤裸又害羞地仰面躺在床上。下腹的潮热翻涌起来,钟子炀确实管不住自己,也如郑嵘所说,脑子大概有病。
钟子炀无奈地钻入淋浴间,打开花洒,在水声中背靠潮润的瓷砖墙。他认命地用手握住勃发的物什,熟练地套弄起来。
钟子炀洗得有点久,释放两次,仍有些余烬未了的不满足感。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身边,可却亲热不得。稍有肢体接触,要么冷冰冰避开,要么像惊惶的羊羔。现在想来,也不过是曾被自己粗暴对待过几次,真的至于吗?
腰间围了浴巾,钟子炀懒洋洋走出来。他知道郑嵘没有拿回旅行包,所以应该只是为了回来探望那只昨天拉稀的白猫,在家过一夜就走。本以为郑嵘已经睡了,却没想到灯还亮着。
这些小猫两个月了,正是颤巍巍爬来爬去的月份。钟子炀为了方便照顾,腾出室内的一空处,铺了爬爬垫,加装了婴儿的护栏,护栏一角还别了可以全角度旋转的摄像头。
郑嵘此刻光腿屈跪在围栏间,上身伏低,侧耳轻贴一只幼猫窄而脆弱的胸骨,右掌则覆在自己左胸处。听到脚步声,郑嵘将那只半醒的小猫放入猫窝,像确认过似的,对钟子炀说:“猫的心跳果真比人要快好多。”
钟子炀自然知道郑嵘为什么要验证这个。为了方便郑嵘外出也能看到小猫,钟子炀在房间安装了摄像头。平时郑嵘不在家,失业的钟子炀规律地养猫、健身、吃饭和睡觉。有一次,他发觉因为摆放问题而朝向自己的摄像头,缓慢地转向了小猫的位置。钟子炀凑到摄像旁,质问郑嵘,好啊,原来你会看手机,怎么不回我信息?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有多无聊?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电影吧?监控器僵住了,钟子炀自讨没趣地搔搔头。过了一会儿,他举起一只张牙舞爪的幼猫到镜头前,说,嵘嵘,你知道吗?猫的心跳数是人的两倍。摄像头纹丝不动,用文静的机械眼凝视着钟子炀。自打发现郑嵘会看监控,钟子炀就收心不再出门,静候着监控器偶尔有之的转动迹象。每每监控器轻摆一下,钟子炀就像听觉敏锐的狗,反射性地叫出郑嵘的名字。
郑嵘还坐围栏内,神情恬适,一只手抚摸着几只被二人精心养育的幼猫。
钟子炀觉得喉咙蓦地发干,于是别开视线不再看向郑嵘。他伪饰地接了杯水,喝的时候,视线透过玻璃杯形变的边缘,又不由自主地掷向郑嵘。他很小就隐约察觉到自己与主流的偏差,可眼前充溢着温馨的平淡场景,却使他有了鲜烈的妄想。他愿意顺从这世界上最寻常的关系,只要郑嵘是他的妻子。
放下杯子,指头碰到一管药膏,细看是软组织创伤膏。钟子炀嘴角一弯,捏着药膏,跨进围栏内,死皮赖脸道:“你直接帮我涂一下不就好了,摆在那里干嘛?”
围栏里挤入两个大男人,空间显得窒密。郑嵘想站起身,却被钟子炀按住大腿。那张鼻翼略带淤青的俊脸呈在眼前,钟子炀冷笑一声,又说,“我今天可是被你相好打的,你不善后吗?”
“你知道你为什么你会被打吗?”郑嵘推了推他的肩膀,好使他不要靠得那么近。
“为什么?”
“你呢,总是口误遮拦,而且不会尊重人。”郑嵘在指尖挤出绿豆大小的药膏,仔细地涂在瘀迹处,“不对,可能只是不会尊重我。”
“那我好好说话,又尊重你,你会像过去那样喜欢我吗?”这个距离足以使钟子炀闻到郑嵘清淡的体香。
郑嵘将盖子拧好,低头看自己指腹晶润的药膏残余,于是顺手抹到另一只手的掌心里。他抬起头,同钟子炀对视,漫不经心地说:“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
杨井朋和钟燕到家后就分散至两个房间。杨井朋说头有点疼,但还有公务要处理,径自去了书房。钟燕则换过衣服后,去主卧泡了澡。婚戒与丈夫不忠的证据被她随手放在盥洗台上。她看过口红的品牌,又在手背试了色,是很年轻的品味。
私生子的事情后,他们夫妻修复了岌岌可危的关系。那道曾让两人歇斯底里的伤口,最终愈合为一道沉默而又乏味的疤痕。那个女人和她可怜小孩的面目,以被她怜悯的形式共存在她的记忆中。之后的十多年来,钟燕一直相信丈夫可以处理好类似的“意外”,让她可以保有无需出面捍卫家庭的尊严。
钟燕揭去面膜,细细在发梢涂抹好精油。吹风机声音响起时,杨井朋进入卧室。
未系好的丝质睡袍带子松开了,钟燕只得又重新系结。她听到木椅轰然倒地的声响,随后是丈夫一声比一声虚弱的呼喊。
钟燕连忙过去查看,她看到丈夫肌无力地卧倒在床边,游丝般喘着气。
杨井朋张着嘴,那张威严周正的脸有些扭曲,他说出的话语序凌乱,叫人不知所云。钟燕被这景象骇了一跳,美目焦急地泛出泪滴,安慰道:“老公,我马上打急救电话。”
钟燕环顾四周,也没能找到自己的手机,于是又温温柔柔地说:“老公,你先等一下,我去找手机,应该是被我落在浴室间了。”
杨井朋视线模糊起来,抬起手臂想抓到些什么,但很快就陷入了昏迷。
手机就在盥洗池边,钟燕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可她的手越过手机,捻住那支小巧的口红,启开棱角分明的盖子。镜子里是一张即便精心保养仍初具老态的中年女性的面孔,因为未尝过太多世故和疾苦,眼睛存留住了烂漫的天真。
钟燕盯住镜中那双眼睛,旋转出一节膏体,在唇瓣上轻轻涂抹。随后,她抿了抿唇,使唇妆更加均匀。
确实如她所想,是年轻漂亮的颜色。
第五十二章
郑嵘站在床边,欲言又止地看了看钟子炀。
“啊?怎么了?”钟子炀用手持吸尘器吸围栏间地垫上散落的猫砂,几只幼猫迟钝又不情愿地在噪音中挤做一团。钟子炀关掉吸尘器,凑到郑嵘身旁,了然地说,“哦,你想问我之前打地铺的床垫在哪?垫子之前被猫尿湿了,我给扔了。”
“那你平时睡哪?”
“这不废话吗?你不在难道我还睡地上?当然是睡在你床上。”
郑嵘抿抿嘴,说:“我今天还是先去外面住一晚好了。”
“你要找那个男的去?”钟子炀一把钳住郑嵘的手腕,语气变得野蛮。
“你放开。”郑嵘甩了两次都未能甩脱,只得弥补似的安抚,“我不去找谁,只想去附近的旅店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去和乐队汇合,我怕在家休息不好。”
“附近那些破旅店有偷拍怎么办?我能放心得下你?”钟子炀的声音由燥怒转向低落,陡升陡降的调子夹杂着些仅对郑嵘表露的神经质,“而且,我们刚见几个小时。”
郑嵘微不可见地皱起眉。
钟子炀妥协地松开手,自我辩护道:“刚刚有点着急,我没有要弄疼你的意思,对不起。”
钟子炀一向有令人咋舌的怪力,方才着急又没刻意收着,虎口在郑嵘腕部夹出个青白的压印。那印子随着松弛了的力道,渐复原色,可边沿却玷染着暂褪不去的粉红。钟子炀不由自主回想起过去绞住郑嵘手腕,掠夺般强吻他的场景。竭力忍耐的欲望再次鼓噪起来。
“别走了,现在很晚了。”钟子炀没同郑嵘对视,难得老实地撤掉一床薄被,右手抓着大海兽乐迷赠送的廉价抱枕。他长腿一抬,跨进看顾猫崽的围栏。
围栏直径不足一米五,身材高大的钟子炀披了被子龟缩在其间,看起来好不可怜。尽管难以舒展肢体,他仍相当体恤地说道:“嵘嵘,你快休息吧,累了一天了。”
郑嵘安静地关了灯,钻进被窝。平素睡惯的单人床此时成为寒碜的优待,反倒使郑嵘难以安眠。耳畔时不时传来钟子炀小心翼翼翻身的响动,肢体不经意间碰到拘束的围栏。那些偶然、微小的声浪,一点点漫过来,冲刷掉郑嵘的睡意。
郑嵘叹了口气,问:“钟子炀,你冷吗?毯子很薄。”
“冷,腿也伸不开,膝盖都僵了。”钟子炀不假思索地回道。
“那你要上来一起睡吗?”
话音刚落,钟子炀三步并两步地屁颠颠过来床边,掀开被子,殷切地钻了进来。他并非如他所说那样冷,反倒身体蕴含着略高于郑嵘的热度,暖烘烘贴靠过来。
“有点挤,不过没事,我调整下。”单人床堪堪塞下两位侧躺的高大男性,钟子炀为了“腾空间”,将阻在两人间的手臂搭在郑嵘腰上。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着,为了规避一些失当的不快,钟子炀将胯部移了移。
胯部同郑嵘臀部存在的有限间隙,使钟子炀莫名想到防窥膜下的气泡。他之前去办公室,打开那台台式电脑前,必会介怀地凝视黑色屏幕上那一点气泡。他试着用拓展坞的边角去刮去压,但气泡里面似乎含着灰尘的微粒,执拗地死守着凸起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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