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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女孩儿送到家门口,杨利斌几乎把令自己咬牙切齿的钟子炀抛在脑后。第二天,他仍去了那禁止他入内的酒吧附近,殷勤地守望女孩出现。
从孤儿院出走后,杨利斌就没缺过女人。他五官尚且看得过去,又带有无知的男人专有的野性,总能招引来蒙昧的蝶。
他用拙劣的方式讨好时沛然,也如愿和她上了床。他将那具瘦而柔软的酮体裹在身下,竭力取悦她冷淡的身体,却未得到分毫鼓励性的回应。感官的失落并未截停杨利斌汹然的爱潮,他开始带着一点苦而涩的心情去喜欢她。
时沛然在此之前没有接触过杨利斌这样的人,她体验式地与他接触,很快就在毫无共鸣的交谈中厌倦了他。就在她决意抛弃他的时候,钟子炀不乏恶意地给她那个时长超一小时的视频。无聊且固定的机位,缺乏悬念的布景,和一个哀叫的强壮男人。时沛然这才对杨利斌重新有了兴趣。
他们纠缠得久了,时沛然即使将他带在身旁,也会忘记他的存在。只有他时而暴露出的痛苦和狂怒,会让她将目光移到他身上。但也不过几秒而已。
郑嵘手机震响不止,点开都是钟子炀发来的短信。似乎没得到回应有些不甘心,钟子炀又拨来几个骚扰电话。郑嵘蹙着眉,干脆将手机关机。
大海兽的演出排在最后,表演完已接近深夜。乐队成员在舞台上玩得尽兴,略带兴奋地回后台收拾东西。方翘揽住郑嵘肩膀,低声耳语:“我们和你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
“知道了,谢谢。”郑嵘感激地笑笑。
“对了,你说你要搬家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一个人就可以。”郑嵘又是一声轻笑。
钟子炀在车里等了郑嵘很久。散场后的停车场渐显寂寥,他怀疑郑嵘早在不知什么时候悄默默离开了,心里积了厚厚一层怨怒。可他又不想轻易离开,怕错失与郑嵘会面的可能。
几道黑影被停车场的路灯拉长又扦短,暗色的人形逐一被光洗净,五官和表情都明晰起来。那一伙人正向附近一辆香槟色面包车走去。
钟子炀看到郑嵘正在同方翘说话,嘴边还挂着舒展的笑。他急急按了下喇叭,想引起郑嵘注意。可郑嵘只是暂停了步子,冷然地张望一下,旋即进了面包车里。
钟子炀留意到他换了双拖鞋,前脚掌落地时,跟腱细而紧绷。圆小结实的脚跟则轻拍一下拖鞋后半掌,泛出细微而甘美的浅红。
看到面包车慢吞吞从车位倒出来,钟子炀有一踩油门撞过去的冲动和燥怒。
黑沉沉的手机屏忽然亮起,郑嵘发来一条短促的信息——
“我和他们去吃饭,你快回去,注意安全。”
第四十八章
伏雨时节,天空变得不安定起来。时而晴空骤然积起灰云,下起骇人的暴雨;时而薄雨连绵,断断续续倾洒个三五天。
今天也是。杂有暑热的晴朗,在太阳转到西南方向,被不速的黑云掩盖。忽然暗去的天空和刀锋般的闪电,令七号音乐教室的几位小朋友呼叫起来。窗外一棵粗壮的榆树紧咬住泥土,枝叶狂乱无措地甩动。
郑嵘拍拍手,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小学生鼓手们从窗台旁边回到座位,笨拙地将鼓棒归位。郑嵘将针对性练习事项的册子分发给他们,其间夹有夸奖内容的手写明信片。
他细心替每个小朋友背好书包,将他们一一送去休息区,交给正在等候的家长。
折回教室,郑嵘看看散在四处的架子鼓,又看看被劲风摇撼得模糊的窗景,心下不免失落。他并不熟悉这座城市,即使使来了,也只是局限而小心地生活,但却有了微妙的归属感。
郑嵘挪步到窗边的休息桌,拉出配套的木质座椅,无声地坐下。腿曲在桌下,无论如何调整姿势,都不大舒服。那天,钟子炀箍在紧凑的桌椅间,露骨而迷惘地盯着自己。郑嵘学着钟子炀当时的样子,将腿伸出,歪头枕着手臂。果然,肢体有了舒展的感觉。
大雨泼在窗上,融化般的玻璃一点点变暗。静寂的暗中忽然迸出路灯的光点,有伞在下面经过。
他妈妈很讨厌大雨天。来洗头房的男人会顺手将伞拿走,而她只得淋着雨回家为郑嵘做晚饭。
小郑嵘翘首在窗边,总会看到母亲没打伞。只要远远望见母亲的身影,他便抱着一把小雨伞,急切地跑出家门。他常垫着脚尖仍不能将伞高举到母亲头顶,母子二人都很狼狈。
那是一把儿童雨伞,顶部有两只塑料耳朵,是商场搬迁前夕的处理品,很便宜。雨伞轻而小,郑嵘将伞塞进母亲手里,细声细语道:“妈妈,等我变成男子汉,就能给你撑伞了。”
他妈妈湿淋淋的脸露出个不多见的笑容,说:“好啊,等你长大。”
伞遮不住一个成人和一个小孩,斜斜的雨滴也浇透了郑嵘。他冷得哆嗦一下,紧牵住妈妈的手。
到家后,她妈妈会脱去他的湿衣服,再用一条磨损严重的浴巾包裹住他。他半蜷着身子,等着母亲惯例地搔痒。指尖触到他颈窝,他会发出小鸟般欢快的笑声。
愉悦的感觉只会持续到母亲匆匆赶回洗头房。郑嵘抵触母亲的离开,晚饭总是吃得很慢。可碗总会空,一旦空了,母亲就会伸手将碗筷收走。
她不需要交代他洗澡和写作业。郑嵘会自己烧热水,然后一壶一壶倒进不锈钢的澡盆。通常水只及澡盆高度的一半,那是郑嵘恰能搬起倒掉的极限。洗过澡,郑嵘就着一盏白炽灯,伏在窄小的书桌上写作业。灯垂吊在屋顶正中,而书桌在房间的一角,他低垂下的灰影子总会盖住作业本上的字迹。
常常郑嵘上床睡觉,妈妈还未回家。他从枕下拽出一只皮手套,小手攥住手套的食指,嗅着皮革干冽的气味。他在家里沙发的边角发现这只手套,认为这是他没见过面的父亲的。
郑嵘四年级的时候,家中境况仍未好转。他妈白天在粉笔厂的职工食堂做饭,傍晚在学校附近支摊卖文具。他见到有女人不悦地将站在摊边的孩子拽回身边,而一些接孩子放学的男人会凑到母亲旁边嬉皮笑脸。
从大人嘴里听到的传言,在年级里蔓延,同学似懂非懂地排挤起郑嵘。每当放学,郑嵘走向母亲,身边路过的同学都会发出奚弄的笑声。
他妈妈曾说,如果郑嵘见到她,不必理她,直接回家就好。可他做不到无视被他人轻视的母亲。
他妈妈看到郑嵘校服后背被人圆珠笔写的字,拼命搓洗才使字痕淡去。批发的文具卖了大半,剩下的堆在家里。他妈妈自此再也不去学校附近了。
可晚上呆在家里也并不太平。仍是个大雨天,有个醉酒的男人过来敲门,嘴里说些污言秽语。郑嵘母亲声音很轻柔,委婉地劝他离开。那男人却一把扼住她的脖子,大吵道:“臭婊子,如果不是继红进去了,你现在还卖呢!装什么呢你。”
“继红”是洗头房里那个卷发的中年女人,自洗头房在某天被关了,郑嵘就没再见过她。
听到母亲被人羞辱,郑嵘冲过去。那男人正掐着母亲的脖子,郑嵘小狗似的狠咬过去。等对方痛得缩手,他急忙将门死压住,任由对方恼怒地拍打防盗门。他们母子依偎着,脊背抵着被重击的房门,直至那闷重的声音消失。
第二天,天气放晴,太阳毒辣的热度舐干了泥土里的潮润。他妈妈将夏被和枕头铺张在阳台晾晒,枕头下那只皮手套被她丢进盛垃圾的纸箱中。当天夜里,郑嵘嗅着被子充沛的阳光气息,将手探进干绵绵的枕下。
“妈,我爸爸的皮手套呢?”郑嵘白皙的小脸贴着门框探进来,他眼睛出奇的稚气明亮。
“什么?”
“我……我枕头下面的那个。”
他妈妈露出难堪而惊异的神情,迟疑许久才说:“郑嵘,那个被妈妈扔掉了。”
郑嵘眼底蓄着泪花,右手不自觉地用力抠弄起左手,低低“嗯”了一声。他鼻腔发着酸,仿若充胀着那只皮手套的气味。
“郑嵘,那个是过来的叔叔落下的,不是你爸爸的。”他妈妈语气有些残忍,“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对什么产生感情呢?”
菁菁正逐一检查空教室,见郑嵘仍没有走,惊愕道:“小正老师?”
郑嵘倏地站起身,睡意朦胧的眼睛微微低垂,他有些尴尬地说:“实在不好意思,莫名睡着了。”
菁菁嘴角一提,笑道:“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
“在看教室吗?我陪你。”郑嵘走到菁菁身边。
“最近那个人还在骚扰你吗?”菁菁用打趣的语气问,“他之前要了你的课程表,一到时间就在附近蹲你。我下班有时会碰到他,他还主动和我打招呼。”
也不知是睡熟后的余热,还是被调侃得有些害羞,郑嵘面颊泛着潮红,低声说:“最近没有了。”自打上一次音乐节,除了偶尔有之的骚扰,两人确实没再见过面。
郑嵘和菁菁一齐走到隔壁一间教室。刚推开门,劲风袭来,湿绞成一束的遮阳纱帘从大敞的窗外卷入室内,浓影如蛇一般抽动。
菁菁打开吸顶灯开关,灯光铺满教室。窗扇随风钝重地摇曳,水流漫过窗台,泡胀了其下苍白的墙面。
郑嵘疾步过去关好窗,鞋掌被地面的一滩水浸湿。并非是他的错,可他的笑容却含着歉意,他柔声对菁菁说:“我简单打扫一下,你先去看看剩下几间教室吧。”
郑嵘用从工具间找到的吸水布擦净窗台,又开始清理地面的积水。由于雨水灌入不少,郑嵘只得近乎机械地拖地,反复推挤海绵拖把蓄满的雨水。教室地面湿漉漉的,混杂着雨水的凉涩味。
巡视回来的菁菁也拿了另一只拖把帮忙。她性格活泼,无法忍受这种湿润的沉默,率先开口问道:“小正老师,你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真舍不得你。”菁菁慢吞吞在地面拖出一道湿痕,“我刚来的时候,年轻气盛,和一个家长起了口角。他把文件袋往我脸上扔,还要越过柜台打我。周围其他同事都在低声劝阻,只有你冲过来将他拦腰拉开。那个家长挥肘打到你的眼睛,你没还手,还好声好气地安抚他。第二天,你带着淤青来上班,可我都没和你说一声谢谢。”
“好久的事了,不要放在心上。”郑嵘看她眼睛发红,倏地有些慌乱,“别哭。”
菁菁颇为可爱地吸吸鼻子,说:“等你落脚了,我还可以联系你,对吧?”
“当然。”
“如果有机会,我能去找你玩儿吗?”
“可以呀。”
菁菁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接起电话,不耐烦地应了两声后挂断。菁菁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郑嵘说:“我老公来接我了,一直催我。”
“你先走吧,我善后就好。我可以锁门。”郑嵘忽然想到什么,递给菁菁自己的伞,“雨还没停。”
菁菁感激地对他笑笑,随即急匆匆拎了包向外走,夹着电话嗲声嗲气地抱怨:“知道了,我现在正在出公司,你别催了。”
将杂物料理完毕,郑嵘锁好公司的门。下楼时,脏泞的红地毯踩上去有沼泽般的触感,平素故作温馨的灯带在夜里诡谲地闪烁。出口挂着不歇的雨帘,郑嵘正欲冲出去,却听到半地下室处传来细弱的声响。
郑嵘打开手机的电筒,照亮洞黑的低处。一只破纸箱被丢在角落,里面有几只初生的幼猫,正取暖似的挨成一团。每只小猫都蔫蔫的,似乎还未来得及被猫妈哺育,便被人类遗弃。
没做犹豫,郑嵘抱起纸箱。
钟子炀百无聊赖地守在车里,眼见“酷童”教室的最后一盏灯熄灭,积压许久的心火倏地窜起。
月初,郑嵘拒收了送货上门的英产山地车。钟子炀的示好是不容许被拒绝的。他又挑了另一辆不菲的山地车送去,仍被拒收。钟子炀不甘心,似乎偏要热脸贴贴冷屁股,于是再送一辆过去。货车运送当天,钟子炀接到郑嵘久违的来电,听筒里平静的声音有些性感。
郑嵘说:“别再送了,我已经不需要了。”
“那你需要什么?”钟子炀心中不悦,但表露出投其所好的兴趣。
“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你的东西。如果你还不明白,那我可以再重复一遍。”
“我不明白,你再说一遍吧。我想多听听你的声音。”钟子炀极擅长在夹缝中吃豆腐。
“你……”郑嵘嘴里滚出的这个字拖得稍长,尾调杂着愠怒,很快便消失在忙音中。
钟子炀能想象出郑嵘羞恼的模样。过去,他将郑嵘困住,违背他意愿去亲吻他时,郑嵘就会不自觉流露出那种惹人心痒的表情。不过,除此之外,在钟律新几年磋磨之下变得敏锐的钟子炀从对话中提取出使他不安的信息。
察觉到郑嵘有了落跑的念头,钟子炀脑中浮出多种极端解决方案。他积极购置手铐、绳索、胶带和超润保险套等作案工具。预估完风险和精力,钟子炀为了方便事成后犒赏自己,还提前买了纹身机和郑嵘尺码的情趣内衣。
就在钟子炀有践行打算时,郑嵘行踪变得隐蔽起来。张乘乐队的鼓手终于痊愈,摆着精瘦的胳膊打鼓,那张与乐队其他成员相当融合的丑脸使台下再无热烈的声浪。钟子炀站在汗津津的人群间,余光从那张丑脸刮过,随后相当厌恶地离开了。
回途,一路臭脸的钟子炀打电话狠骂时沛然一顿。
时沛然在那端笑得花枝乱颤。忽然,一个浑厚的男声插进来,语气凶狠地说:“你再用那种态度和她说话试试。”
钟子炀讥嘲地轻笑一声,说:“斌哥,你说的是。”
对方似乎这才认出他,呼吸的气流一颤一颤地传导过来,气势也变得低微。
“一个臭烂货还想学狼犬护主?时沛然,管好你的狗。”钟子炀说。
郑嵘不再去表演,也鲜有社交活动,除了晨跑和上课,其余时间大都呆在家里。钟子炀最初耐不住急躁的性子,时不时打电话去骚扰。没过几天,他发现电话再也打不通了,问过吕皓锐后才知自己已被拉黑。
鱼线微动出挣脱的迹象,钟子炀也逐渐变得谨慎起来。他找到之前替吕嘉芮报班时取得的课表,核对郑嵘的日程,标记有出入的时间段。两周没同郑嵘打照面,钟子炀感到一种窝囊的恼怒。
他们两个明明是畸形结合的共同体,却因对方的存在而感到无可名状的痛苦。钟子炀僵身坐在车内,面无表情看着无休止的降雨。等待数个小时后,钟子炀觉得自己的确没有忍让的美德,又掂弄起自己那个粗暴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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