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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嵘深吸一口,掏出已经屏裂的手机,借最后一点电量联系了医院。他的声音沉稳镇定,表达也一贯清晰。只是最后说谢谢时喉咙蓦地发紧,好像强咽下什么。郑嵘咬紧下唇,不再出声,别过脸看窄小的车窗。灰扑扑的玻璃上映出他哀愁的脸。
钟子炀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看他,想摸摸他的脸,安慰他,告诉他没事。可他头晕,身体发凉,没有一点点力量。郑嵘久悬的眼泪落下,滴到他鼻翼上,轻巧地溅开,弄得他鼻子也酸了。如果他真的死了,郑嵘还是自己的吗?
钟子炀动了动嘴,蚊声大小的动静。郑嵘见状,俯身将耳朵贴到他干涸的嘴旁。“我……我要是没了,给我守寡。”
郑嵘抹了把眼泪,破涕为笑,说:“混蛋,你死了我立刻和别人结婚,生三个孩子。”
钟子炀气急攻心,两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姥爷家住 H 大的家属楼,不大,也就七十来平方。客厅有个古朴的黄杨木电视柜,一米三高,上面摆着厚重的老电视,下面做了玻璃柜和抽屉。钟子炀凭空拖过来一把小板凳,乖乖坐好,仰头看电视机里麻麻的雪花。
雪花噪点剧烈晃动两下,闪现出个急躁的白大褂,很快信号又消失。钟子炀站起身,锤了锤电视机热腾腾的敦厚屁股,手术灯和粘血的纱布的图像卡在屏幕上。
没他想看的,他把电视机关了,用风扇对着发烫的后方吹。楼道里传来拐杖点地的声响,钟子炀心想,姥爷回来了,于是就让电扇将他吹进电视机里。
电视机里很空、很冷。他种子一样悬浮在正中央,不知道时间,不认识自己。他在安静中学会感知自己的心跳,这不歇的搏动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的什么。是什么呢?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除了自己的心跳,他开始能听清絮絮的人语。有个声音总叫他觉得舒服,可总和其他声音掺在一起。他细细挑出它,将它和心跳声聚存在一起。
就在他以为永远被放逐在这幽闭的空间,他咚地一声摔到地上,周身开始痛了起来。白花花的光从四面笼了过来,鼻腔里充溢着熟悉的医院的气味。
眼皮黏合得很紧,钟子炀费劲全力才张开道蛛丝般的缝。白光刺得眼睛发痛,他想长痛不如短痛,奋力将眼睛睁大。他醒了,然后用干疼的喉音喊了声:“嵘嵘。”
一张周正冷淡的脸凑到他眼前,钟律新皮笑肉不笑地说:“没出息。你叫谁?”
钟子炀失望地看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音色嘶哑难闻:“我爱叫谁叫谁。”
钟律新叹了口气,说:“唉,你好不容易醒过来,光想着郑嵘,不想想你的腿?你差点截肢了,你知不知道?”
腿,哦对,我的腿。钟子炀睁眼看了看,发现右腿被吊着,包扎得严严实实,虽然暂时没什么知觉,但看着还算完整。钟子炀余光扫到舅舅,于是偏过脸,这才发现对方完全没了杨井朋抢救时的自在,衬衫领子皱得和腌菜差不多。
“郑嵘怕吵到你,在走廊和你妈妈说话。”钟律新无可奈何地说。他站起身,拍了拍钟子炀的肩膀,“我叫他们也进来。”
见到儿子这副惨象,钟燕憔悴地哽咽两声,走过去小心翼翼环住他。钟子炀的视线越过母亲肩头,落在孤零零站在门口的郑嵘的脸上。他发觉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上新添了好多细小的伤痕,眼神愈发关切起来。
披着钟律新外套的郑嵘没有再靠近,勉强对他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身离开。
第六十五章
钟燕情绪实在有些难以克制,背过身抹泪好多次,终于又去走廊平复心绪。
钟燕前脚刚离开病房,钟子炀就一反虚弱地拔起腰杆,情绪激动地质问钟律新:“郑嵘人呢?他去哪了?”
“我的大外甥,人家不吃不喝守着你,已经快三天没合过眼了。你饶了他吧,让他休息休息。成天就知道胡闹,什么时候能懂懂事?”
“那我想见他怎么办?”钟子炀锲而不舍地嘟哝一句。
“等。等他休息好了,想来见你自然就来见你。我和你妈也不会拦着,毕竟,兄弟情深嘛。”钟律新并着两指,抻了抻发紧的衬衫领口。最后,他还是妥协地解开一粒纽扣,并十分不快地剜外甥一眼。
钟子炀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些天他处在昏迷状态,完全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他妈、他舅舅还有郑嵘,这三个人怎么就凑到一块儿去了?
看钟子炀缺血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钟律新开口,“别担心,我们都没有责怪郑嵘的意思。他先联系了你妈妈,说你出了意外,正在医院抢救。我收到消息,在你妈之前赶到,也和郑嵘聊了聊当时的情况。有些会造成误解的地方,我帮他纠正了一下。”
“比如?”
“我让郑嵘说你们是一群人去徒步,是你的东西掉下去,所以你自己去捡。他看你受了伤,自告奋勇把你救了出来,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还有?”
“关于你们最初怎么见面的,我和他也统一了口径。我说是你高中时,我特意介绍你们认识的。你们两个性格互补,因此很合得来,也就一直相处下去。”钟律新想到什么似的,低笑两声。
“您笑什么?真会给脸上贴金,我们是自己相认。”钟子炀忿忿道。
“我忽然想到,你那些表兄弟姐妹,没一个喜欢你的。不是瞧不上你,就是看你不顺眼。倒是郑嵘,受你那么多欺负,还真心待你好。”钟律新顿了顿,“这很难得。我们这些爱护你的长辈,大概将来是要走得比你早。有郑嵘陪在你身边,终究还有个毫无保留爱你的人。”
被挤兑两句,钟子炀僵化的大脑活泛起来,他总觉得钟律新话里有话,直截了当道:“您到底想说什么吧。”
“你猜到我要说让你不高兴的事了,对吗?”钟律新套在皱巴巴的衣服里,气势莫名低落,反倒用起商量的语气,“在你醒来之前,你妈妈和我一致欢迎郑嵘回来家里。”
“不是,他和你们俩有什么关系?他是二十九岁,不是九岁,用得着你们接纳?只有我,我是他唯一的亲人。”钟子炀猛地坐起身,插在手背上的输液管甩来甩去。
“你也别激动,最近得静养。”钟律新将他弹起的身体按下去,“他自己答应了,我们可没强迫他。你们兄弟俩关系这么好,我们做长辈的,到现在也不好假装不知道。你真以为我司机有事能瞒着我?我是看你那段时间还算老实,才懒得和你提起这茬。可你看看,才多久,你又把自己闹进手术室了。我觉得吧,郑嵘的身份就应当被大家都知道,我们都看着你,这样你才能知道点分寸!”
“等他来了,我得再问问他。你说了不算。”
“我,你妈,还有郑嵘都商量好的事,你还问个屁?不知轻重的东西。”这套衣服穿了两天,钟律新现在浑身难受,恨不能马上回家沐浴更衣。
“那……那我和他,我们……”钟子炀吞吞吐吐,心里弥散着天大的委屈,像个被抢了玩具的顽童,瞠眼发着急。
“你们?你们怎么了?你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你看看郑嵘哪对你有过那种意思?”钟律新低头看了看皮鞋,发现鞋头有道灰,于是嫌厌地揪着钟子炀身上盖的薄被细细擦去。
钟子炀彻底吃瘪,怒哼一声,阖眼不再吭气。
“你爸中风后,到处都盯着咱们家呢。管理层最近调整又多些,闲言碎语满天飞。你表姐刚回来没一个月,男朋友信息都被人挖出来了。等你踏实点,重新回到我身边做事,你和郑嵘那点儿猫腻,你觉得别人会发现不了?不如趁现在时机成熟,大大方方让大家知道。你呢,约束下自己,少对着哥哥动手动脚的,这他妈不像话。唉,熊孩子,从小就是。”
时机成熟?是我爸中风以后,公司激情改革,被外界持续唱衰,大股东们有微辞了吧?这时候把郑嵘推出去,无异于开诚布公展示家族嫌隙的根由。但对着郑嵘示好,接受他的身份,还要把他纳入大家庭,不但能昭显出钟家有容人的雅量,还能释放出内部矛盾平息的积极信号。
这老狐狸。如果不是腿被吊着,钟子炀真想给他一脚。
“对了,我记得你之前又想买辆跑车吧,配额拿到了吗?不如等你身体好了,舅舅送你当礼物吧。”
钟子炀继续挺尸,装作没听见。
“不说话,那应该就是不想要。”
“要……”
钟律新听后笑了几声,疼爱地揉了揉他头发,发觉他多日没洗头蹭了一手头油以后,脸色当即大变,抽出面纸狠狠擦手。
郑嵘叩了几下门,走了进来。他去附近快捷酒店冲了个澡,换上附近新买的上衣,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些。
钟律新站起身,接过搭在郑嵘小臂上的外套,故意抬手捏了捏郑嵘的脸蛋,说:“其实不用还给我的,冷了接着披上就行。那天看你光着上身发抖,真叫人心疼。对了,子炀妈妈心脏本来就不大好,看钟子炀现在这德行,除了伤心难过也帮不到什么忙,我决定先带她回家去。她也实在不容易,一家三口现在两个病号,怎么受得了?弟弟就先拜托你看顾下,有什么状况,及时和我讲。”
钟子炀忽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郑嵘看他一眼,尴尬地挡开钟律新的触碰。
病房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郑嵘坐到钟律新温得暖和的椅子上,把插根软吸管的水杯凑到钟子炀嘴边。钟子炀张嘴咬住吸管,吸了两口,将吸管吐出来。那塑料吸管又蹭了蹭他嘴角,他重新咬住,小小啜了一口。
喝完水后,膀胱有些酸胀又未尽的尿意,紧接着,一道浅黄色的细流顺着透明尿管导入尿袋中。钟子炀怔了几秒,掀开被子,拉开病号裤,向里看了看命根子。他本就尺寸惊人,男性尿道到膀胱构造又相对曲折,难以想象这细管串进去多深。
郑嵘就在旁边,也向那处探了眼,像看标本似的,问:“不舒服?”
“感觉挺奇怪的,不喜欢这样。”之前没意识到自己被插导尿管了,现在发现了,于是注意力立刻集中到那处,莫名整个下半身都别扭起来。他觉得自己那话儿像条咬了钩的大鱼,被鱼线牵制着,一扑腾就发痛。钟子炀把被子重新盖好,死死盯着郑嵘的脸看。
“再忍一两天,等可以的时候请护士帮你取掉,好不好?之后我扶你去洗手间。”投射过来的视线很难忽略,郑嵘了然地低声说,“都是很小的伤口,不会留疤的。”
“手呢?给我看看。”
“手也没什么事。”郑嵘将两掌摊在钟子炀眼前,“你看,也没有特别深的伤口,都已经结痂了,我也打过破伤风。不用担心。”
钟子炀抓着那两只手,用眼神专注地描摹那些纵横在郑嵘掌上的伤痂,然后忏悔似的将脸埋进他手里。
掌心被沁湿,盐分沙得结痂边缘微微发痒。郑嵘没有抽回手,而是等他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钟子炀开始毫无章法地亲吻这双手,胡茬刺刺扎着郑嵘手心。发现自己把郑嵘手心的痂皮蹭掉了,钟子炀连忙停下,把郑嵘的手揣进热烘烘的被子里,好像想将它们藏起来。
郑嵘看向钟子炀那条伤腿,想到什么似的,身子向前挪挪,下巴颏歪在他腹部,心疼地说:“又是这条腿受伤。”
钟子炀心想,是啊,老演员入真戏了,真他妈丢人到家了。他刚张嘴想自嘲两句,却见郑嵘趴在他身上睡着了,刚洗过澡的皮肤很柔润,表情恬淡,吐息均匀。好像一只勇猛的小猫,历经惊险后捡处膝盖蜷起身体歇息。
钟子炀想啵他一下,然而现在身体呈靠腰部支撑的 V 字型,实在折不动身。但他又不想放弃,于是折中用指腹贴了贴自己嘴唇,然后印到郑嵘唇上。好软。
第六十六章
本来有专人照顾钟子炀,一开始他也还算配合。但到夜里擦拭身体的时候,钟子炀一直嫌人手劲儿大。四十出头的特级护理员心里那个冤啊,明明动作已经轻如羽毛,可这丧门星还是哼哼唧唧叫痛。
郑嵘在旁边陪护床上看书,循声望去,发现护理正用眼神向自己求助。他只好接过擦浴任务,果不其然,钟子炀不再嚷嚷,而是配合地放松身体。湿毛巾游弋过前胸,逡巡在腰腹。钟子炀古怪地闷哼一声,还塞着导尿管的下体没皮没脸地抬头示意。
被钟子炀荼毒多年的郑嵘见怪不怪,甚至想幸亏自己帮手,才使钟子炀的淫魔模样不至于玷污劳动人民的眼睛。他挑起被角,掩盖住钟子炀下身的罪恶,说:“擦好了,昨天一直喊自己馊了,现在感觉变新鲜了吗?”
钟子炀没说话,眼里溢满湿润的依恋,如果不是形容落拓,甚至可能会给人一种纯情的错觉。郑嵘一时难以判断,上半身和下半身究竟哪个可以代表钟子炀。
“哎,尿袋满了。年轻小伙膀胱是挺不错啊。”护理刚刚替郑嵘看了两页书,不太入神,因为总琢磨着会受雇主事后刁难,找到表现机会就积极迎了上来。
正试图和郑嵘眉来眼去的钟子炀悲悲叹口气,又挤出一小股。
尝到甜头的钟子炀隔日如法炮制。护理刚从焖烧杯里擓出一勺瑶柱鸡蛋羹,没来得及探探冷热,却被钟子炀粗溜一下吸进嘴里。三秒之后,钟子炀脸皱成核桃,对着郑嵘粗声嚷嚷:“好烫,舌头好像起泡了。”
“我看看。”郑嵘急急过去检查。
钟子炀滑稽地吐出舌头给他看,在得到”没事“的诊断后,意有所指地斜眼看了看护理手里捧的焖烧杯。
郑嵘只得接过来,挖出半勺,细细吹凉,然后送到钟子炀嘴边。钟子炀这次明显斯文了,张嘴含住勺子,润润地吐出来,等郑嵘喂来下一口。
护理从业十五年,大概头一次工作内容不是陪护照顾,而是铺垫过渡。她心想,你怕烫就晾凉再吃呗,这要让人小帅哥吹到啥时候去。但她明显不懂,郑嵘柔柔吹凉的和自然变冷的食物,在钟子炀嘴里不是一个味儿。
酒酣饭饱,钟子炀提出取掉导尿管,说是明儿有些朋友要来探望,不想这副模样示人。不用他具体罗列,郑嵘也知道是哪些狐朋狗友,于是召护士前来帮忙。
女护士风风火火一把掀开被子,把钟子炀那玩意儿扒拉出来。而郑嵘可能不知道管子当初是怎么插进去的,正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一只戴橡胶手套的手摸过来,抓住,带有希望钟子炀配件能摆正态度的严酷。钟子炀抬起头看到郑嵘正注视着自己下面,腰眼蓦地一紧,命根子突兀地站立起来。但和其他男病患那种仅用指头就可捻起的小目标不同,他那活儿粗野硕大,相当招摇,所以尴尬自然也呈指数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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