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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挑上了,信不信我抽你?”小董扬起手要给他一耳光,可眼前那张精致脆弱的脸,让他对自己施暴的丑态产生了羞耻感。不知怎地,脑子浮出他爸打他妈的场景。一瞬间他又惊醒过来,呸!眼前这小白脸又不是女人。
“那你打完我,可以让我去那辆车吗?”郑嵘看着没什么攻击性,但还挺执拗的。话音刚落,面包车颠颠地启动,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做了个手势,随即驶向另一个路口。
“我又做不了主,你跟我说得着吗?”小董在他身上摸索一遍,取下他的旧款苹果手表,心里有些失望,刚刚他们从钟子炀腕上扒下来块机械手表,看着可比这个值钱多了。他的手滑到细皮嫩肉的颈部,勾着郑嵘衣领往里看,似乎瞥见了项链。正探手想取下来,忽然听见零星几辆车驶过,他心里一慌,不想打草惊蛇,于是急忙把郑嵘塞进车里,之后竟然忘了这茬了。
三个大男人挤在后排座位上,郑嵘被夹在中间,空间局促又尴尬。可能怕郑嵘说什么大家不爱听的,小董在顺来的盒子里翻了翻,找出一卷布般柔软质地的撕拉式胶带,撕下来一块黏在郑嵘嘴上。
杨立斌打开车门坐到驾驶位上,还叼着那半截烟,悠闲地吐息,用手掌摩挲着钟子炀爱车的方向盘。从内后视镜看到不爱抽烟的小董吸了吸鼻子,杨立斌把烟头烫在皮质座椅上,用力碾灭。
第七十三章
“真会找地方,找这烂尾楼。”
“有电梯吧?”
“烂尾楼能有电梯?就算有,那电梯能用?你他妈脑子被驴踢了。”
“斌哥电话里让把人搬到到几楼啊?”
“六楼,要么八楼。”
“为啥啊?”
“傻逼,数吉利呗。先把人扔六楼吧,他说不行再把人弄去八楼。”
小喽啰们气喘吁吁的,对话如蝇声般在钟子炀耳畔萦绕。钟子炀辨出身边有三个人,于是动动酸痛身体。那几个人立马撑不住了,泄气地把钟子炀丢在地上。眼前一片乌黑,呼吸间有股难言的臭味,估计自己正戴着不知道经过几手的黑头套。
“操,这人肉都实的,还怪沉的。”言毕还在钟子炀前胸跺了几下泄愤。
“把他脚解开,让他自己走。”一个大舌头开口建议。
“人跑了咋办?”
“手绑着,身边也有咱几个看着,跑不了,而且不是还有电击枪吗?一电他人就软了。”
他们三言两语做了决定,其中一个人费力地将钟子炀提起来,另一个人解了他脚腕上的绑带。大舌头那位胁迫道:“识相点儿,别动花花心思。我们可是亡……亡……”
“亡命之徒。”旁边一位学历初中的矮个子开口。
还亡命之徒?一群废物草包。钟子炀听后十分不屑,站在原地不动。
“还想让我们抬轿子呢?你他妈自己上楼,非得拿鞭子才动?”说话那人动作粗暴,攮了钟子炀一拳。
钟子炀头被罩着,本就看不清前路,踉踉跄跄被台阶绊得跌跪下来。耳边传来一阵哄笑,大舌头嚣张道:“仗着自己人模狗样,家里有几个臭钱,抢斌哥女朋友?现在还不是在跪着求饶。”
抢斌哥女朋友?斌哥是谁?女朋友是谁?钟子炀脑子里升起了几个大大的问号。
“把他头罩拿下来吧,他路都看不清,这得磨叽到什么时候。”黄毛提议。
眼睛被遮了许久,初逢光源,只得眯着眼适应会儿光线。钟子炀终于得以放肆呼吸,一边上台阶,一边扫视周围环境。确实是一年代久远的烂尾楼,墙体还维持着水泥形态,墙角爬着一簇簇不显眼的霉菌,地面满是碎石沙砾,还有一个丢弃的作业本。钟子炀一脚踩上去,低头看了眼,上面用蓝墨水钢笔写着五年六班,姓赵,名字那里被撕烂了。又走上一层,没窗户的窗口旁被人用喷了红漆,写着——“妈妈,我想有个家”。
六层同样是乱七八糟,开发商原规划做一梯四户的小户型,大概是资金断裂或者银行断贷,总之只留下一片残局。六楼只有三大面立墙做分区,四间“房”饥饿地敞着嘴,吞噬了不知哪些老百姓的血汗。
钟子炀打量着眼前几位的歪瓜裂枣,问:“那个人呢?走了吗?”
“谁?”大舌头见他忽然说话,机警起来。
“我车里那个人。”钟子炀看他还攥着电击枪,语气难得客气了点,“别激动,我没别的意思,就问一下。”
“他要报警,所以斌哥把他也捎来了。在后面车里呢,估计一会儿就到。”大舌头还算热心地答道。
“你们没对他做什么吧?他一不相干的人,把他牵扯进来做什么?”钟子炀声音阴恻恻的。
大舌头的头脑兴许处理不了这个问题,只能简单描述那个场景,说:“他看到你被电倒了,立马从车里出来了,说要跟我们一起走,都不用我们抓他。他是你好哥们儿吧?还挺够义气的。”
“别再让他套你话了。”黄毛喝止住大舌头,可惜他看着脑子也不灵光。
他们把钟子炀引向其中一个隔间,同样凋敝破败,不过角落有个落满灰尘的旧床垫,离远了以为是铅色,近看才发觉是陈旧的军绿色。可能之前有流浪汉在这里短暂住过。
不太说话的矮个子还算比较警惕,到地方了就重新把钟子炀脚踝捆住。检阅几秒,觉得不够保险,对钟子炀说:“你跪下。”见钟子炀不配合,便人狠话不多的连踢带踹,直到他撑不住被迫屈下膝盖。矮个子当即用一根尼龙扎带将钟子炀后束的手和脚踝扣在一起。
再合体的西装被凹成这种古怪的姿态也很难舒适,更何况这是余温未尽的初秋,钟子炀浑身汗津津的,不断调整呼吸,静静等着时机。
等了大概十多分钟,黄毛膀胱发胀。他四处溜达看看,耐不住跑到隔壁墙角处尿了一泡。水淋淋的声音很侮辱听觉,钟子炀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舌头和矮个子猥亵地开黄毛玩笑,说他躲起来怕被人看到他的三寸金鸡。黄毛红着脸,大声喧哗,说自己干过多少小姐,没有一个不满意的。可能因为他太虚张声势了,大舌头和矮个子都没有回应。空荡荡的烂尾楼里弥漫着一股含着尿骚味的沉寂。
倏地,楼梯响起纷杂的脚步声,等更近了,还隐约能听到细弱的铃铛声。钟子炀心脏提起,在看到郑嵘那一秒终于稳妥地落下。眼前的郑嵘穿戴整齐,没看出有明显的外伤,似乎因为比较配合,所以得到了还算礼貌的对待。
看到钟子炀被捆住手脚跪在脏兮兮的墙根边上,一副任由发落的模样,郑嵘焦急地小步跑过去查看,本还差两三步,却被旁边的黄毛横暴地推开。
“操,你他妈推他干什么?傻逼吧你。”钟子炀看郑嵘被那只脏手推来搡去,低吼制止。
“你什么东西?还指点上小爷了?”黄毛刚刚被沉默羞辱一番,心里憋着气呢,抡圆了拳头就往钟子炀身上砸。
旁边摔倒又爬起的郑嵘泪汪汪扑挡在钟子炀身上,硬生生是替他顶了几拳。再抬起脸,挂着一汤鼻血,洇得嘴上贴的肉色胶布都红彤彤的。
“唉,别打了。斌哥还没上来,回头发现他俩都被你们弄得没人样了,怎么给他交差?”此情此景小董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不过一般搞这出的不是生死之交铁哥们儿,而是什么痴男怨女大情种。
“就是,火气怎么这么大?斌哥没发话呢,你自己乱搞,这叫私刑。”粉刺脸中肯地评判一句。
矮个子倒是手脚利索,见郑嵘不太反抗,轻松给郑嵘绑了个钟子炀的同款。两人平行跪着,也就中间没道门,否则能摆出一对石狮子的花样来。
“斌哥呐?”大舌头朝着灰扑扑的楼梯口望去。
“停车呢,斌哥把仔仔他们那一车人打发走了,自己开着这小子的车过来的。不过他那个车有点张扬,正找地方藏呢。”小董说道。
“让斌哥上来的时候带点吃的吧,早上都没吃饭。本来以为一会儿就能干完,现在都下午了。”黄毛刚殴打钟子炀一顿,一副体力耗尽的没出息样儿。
“等会儿看看斌哥想怎么安置他们吧,咱们几个去附近找个馆子吃,喝点小酒。”粉刺脸觉得这里气味不洁,实在不想就着土灰和排泄物的味道吃饭。
钟子炀发觉郑嵘尽管狼狈,却一直在用安抚的眼神看自己,心中掠过难言的阵痛,“喂,他一直流鼻血,给他处理下吧?”
黄毛鼻孔朝天,很牛气地“哼”了一声。小董有点看不过眼,从裤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可能怕人误会,小董还自顾自解释:“没用过的啊。”他单手抬起郑嵘下巴,这才发现他脸生得很小,长而密的眼睫毛随自己动作微微颤动。心口蓦地发热,小董把卫生纸卷了卷,塞进郑嵘鼻孔里,然后就不再看他。
“他嘴堵住的,你他妈把鼻孔也给他堵住,想憋死他?”钟子炀相当不满,蠕虫似的动动身体。
郑嵘怕他又挨打,连忙摆摆头让他住嘴。
小董借机又看了郑嵘两眼,说:“那不还留个鼻孔吗?就你屁事儿多。”
钟子炀指使不动任何人,只得挨个观察这些没头没脑的草包。他认定自己和郑嵘大概没有性命之虞,可把他们抓到这里来,又是为什么呢?绑架自己然后勒索他家?正想着,被小流氓们称为“斌哥”的男子露了面,他戴着顶黑帽子,鼻子和嘴巴看起来分外熟悉。
斌哥抬起头,给钟子炀露了个全脸,右脸那道疤像是一道标记。他用极度憎恨的目光瞪视着钟子炀。
钟子炀一怔:杨立斌?
第七十四章
钟子炀得罪过的人不胜枚举。但像这样人生脉络交织数年,并不断叠加旧恨新仇,且仍未被他放在心上的,大概只有杨立斌一人。他打心底看不起杨立斌,觉得他是个欺软怕硬、贪财爱色的烂货。
可现在,这个自己轻视的人,正掌握着对他们的处置权。钟子炀觉得自己像个四处丢炮仗的顽童,终于有天手里炸了炮。
“斌哥,好久不见。你这些年混得不错,收了这么多小弟啊?”钟子炀一身西装乌糟糟的,那张看到郑嵘本有了光彩的俊脸,又因不详的预判而显得黯然。
杨立斌打量他几眼,见他此时和落水狗没什么分别,难得挂上点愉悦的笑容,说:“真该给小然看看你这没种的德行,看她还会再爱你吗。”
钟子炀想起刚刚大舌头说自己抢了斌哥的女朋友,忍不住无声叫屈。在心里盘算了几秒,钟子炀规矩地开腔,信口说:“斌哥,我之前不懂事,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但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郑嵘没半点对不起你。之前你和时沛然闹分手,他还帮你说过不少好话,不然你想时沛然为什么还吃了几次回头草?所以,有什么,你都直接冲着我来吧。郑嵘这闲杂人等,你把他放了吧。他胆子小得很,我保证他不敢声张。”
郑嵘听出钟子炀正竭力想把他摘出去,呜咽着摇了摇头。
“还有,我和时沛然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关系,我一直把她当小妹妹看。”钟子炀试图解开杨立斌心里的疙瘩,好声好气道。
“诓我是吧?这一年就数你去她家的次数最多。”杨立斌像是脱水或者极度愤怒,说话时有轻微的痉挛。
“我说了,把她当小妹妹看待。晚上送她回家很正常吧?她一个女孩子夜里回家也不安全。”钟子炀心想,吕皓锐,你这疯表妹可害惨我了。
杨立斌开始在钟子炀和郑嵘眼前来回踱步,似乎只有不停晃动,才能加快他的思考。忽然,他蹲在钟子炀身前,神经质地问:“保护她?是故意帮她躲着我吧?我怎么可能伤害她呢?我只是想多看她一眼。”
钟子炀在杨立斌的表达中映射出自己可悲的影子,一模一样的逻辑,不过是低配流氓版。他轻叹口气,斡旋道:“不如这样,你把郑嵘放了,我帮你和时沛然再牵牵线,给你美言两句,看你俩能不能复合,这个条件可以吗?”
杨立斌表情软化些许,但很快又疑神疑鬼起来。他说:“你很会骗人,但你别想骗到我。”
“斌哥,郑嵘鼻子流血塞住了,嘴巴又贴着胶布,喘不过气,不如你把他封口撕掉吧?”钟子炀看到郑嵘不大舒服的表情,杀人的心都有了。
杨立斌无动于衷地看看他,又看看郑嵘,说:“憋死不正好吗?刚好也不用放人了。”
小董发觉郑嵘确实呼吸不畅,打算上前取掉被鼻血沁透的手纸,却被杨立斌拦住。
钟子炀发现他们都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好像在说,你有能耐就自己料理你那宝贝哥们儿啊。知道他们存心要折辱自己,钟子炀只得在粗粝的地面上磨着膝盖,一点点挪到郑嵘身前。
两人都跪着,脸贴着脸,注视着彼此。钟子炀嘴巴贴到郑嵘颊侧,想用牙齿刮开胶布一角的缝隙,吃力地磨了很久。等胶布翘开一个小角,钟子炀小心地用两排牙咬住,一点点撕开。临揭下来的时候,两人鼻息暧昧地纠缠,干燥的嘴唇若有似无地一触。如果不是一群奇形怪状的流氓正在围观,钟子炀其实很愿意享受这个过程。
大概是怕他俩靠在一起会密谋些什么,杨立斌又把两人分开。之后,他一脸陷入深思的模样,好像还没想好要怎么复仇。这自然也怪不得杨立斌,他本意并不是逮两个男人过来。
一年前,他被时沛然抛弃了。即便他容忍她和别的男人结婚,经常叫错他的名字,甚至鲜少用正眼看他。那个年轻女人还是决定抛弃他。
记忆中有一次,时沛然再次施舍了他,他恩典般抱住她娇小的身体,小心地进入,怕把她弄碎。时沛然冷漠地看他律动,忽然问他右颊伤疤的来由。他说在孤儿院和同学打架,对方用削尖的铅笔划的,铅芯扎在里面,用镊子挑了好久。当时他害怕中毒而死,一个晚上不敢合眼。时沛然揽住他的脖子,两条腿盘住他的腰,在那处伤疤落下个轻吻。事后,他抚摸时沛然潮湿的身体,问她:“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这种人?”
时沛然坐起身,披散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她说:“我可没说过我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
“我好奇。”
“好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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