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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句话,原本半挺的腰背瞬间萎靡在软垫之上。石不转忙上前一步,切了切他的脉,指尖只按了片刻便缓缓松开了手,冲越金络摇了摇头。
屋内众人顿时哭声震天。
越金络握着越清溪的手摇了一摇,但越清溪的手毫无反应,甚至渐渐地软了下来。越金络抬起头,看着越清溪紧闭的双眼,他忽然猛地站起身,一把抽出尉迟乾的配剑,大步往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外三十多名禁军正手持兵器把守着,见越金络提剑而来,恭敬地行了个礼。越金络大步入内,几步走到杨唤之面前。
议事厅内的几名川中将立刻抬起头看向他。
杨唤之见他双目通红含泪,急忙捧着脱臼的手臂跪行几步道:“五殿下,可是辉王身体不好了?府上还有些灵芝鹿茸,你看在先帝的面上放了我,我亲自取来给……”
他话还没说完,越金络手里的剑已经自他肩头直插进了腹腔。
杨唤之瞳孔放大,身体慢慢软倒在地,越金络自他肩头抽出长剑,鲜血顺着血管喷了半人高。他转过头来,泪珠滚滚而下,高声向门外禁军道:“辉王已薨,本王得辉王禅位,蜀中王杨唤之谋害皇亲,本王已将他斩于剑下。蜀中王府上亲眷,凡男子者一同问斩,部众归降者削去官职留以备用,不降者就地处死。川中军改为亲王军,暂由十六部接管,军俸照旧。”
门外禁军一齐拱手:“喏。”
第56章 哄你睡着
蜀中王年幼离开寰京,回到蜀中继承王位,没有人知道当时年少的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但蜀地大家有目共睹的是:那一年的杨唤之比照天子陵寝早早给自己修好了墓穴,墓道里雕刻着江水和山峦,墓室顶部装饰满玛瑙琉璃做的星辰。
他也曾想过拥有天下山河,只是他活着时从未猜到,此番身死,他被暴尸于城门之下,鸟雀落在他腐臭的尸体上,呱呱地哀鸣着,锋利的鸟嘴把他的腐尸啄得面目全非。
而他那座富丽堂皇的陵寝,住进去的是他自诩能握在手心的辉王越清溪。
越金络守灵三日跪在棺前,尉迟乾就跪在他身后。这三日越金络呆呆望着辉王的棺椁,仿佛与人世隔了层纱一样,过得浑浑噩噩,心中无数事在盘旋着。到第三日下葬封墓,跟着越金络身后尉迟乾忽然扑倒在墓门前,捶着墓门放声大哭。越金络转过头来,看着这个虎目含泪嚎啕大哭的中年男子,心中万般滋味却犹如找到了宣泄口一样,借由尉迟乾的眼泪流了出来。
到越清溪下葬事毕,越金络盘算着既然接管了蜀中,自然要安顿好蜀中事宜,刚掌上灯,倚在床边叫侍从取了蜀中王的账册来看,一只手就按在了账册上。
越金络抬起头,看见纪云台站在了自己身前。纪云台从他手中夺过账册:“我推门进来你都不知道,多久没睡过了?”
“刚躺过,”越金络低下头,“不太睡得着,又起来了。”
纪云台微微皱眉:“我叫师兄煮碗安神汤来?”
“不想喝,”越金络叹了口气,双手撑在床边,“我一想到蜀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就不大安得下心。”
纪云台在桌边坐了下来:“蜀中的事情,有我,还有你师伯。”
越金络“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问道:“师父,我那日在议事厅下的命令,会不会太过残忍?”
纪云台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
越金络点了点头。
纪云台走到床边,揉了揉他的额头,细密的头发缠绕在纪云台指尖,他顿了顿,半晌才慢慢从越金络发间抽出手指:“权利相争,本来就是你死我亡。若蜀中将领存有二心,上了战场,死的可能不止十几人上百人。”
越金络轻轻“嗯”了一声。
纪云台见他神色平静了许多,转身走回桌边,取了床边木几上的油灯:“天色晚了,油灯我先暂时取走,别看什么账册了,好好睡一觉。”
他俯身吹灭了灯火,正要往门口走,腰上忽然一重。
越金络的额头此刻正贴在他的后腰上。纪云台握着油灯的手微微一紧,用不赞同的嗓音,轻叫了句“金络”。但接下来他又实在说不出责备的话了,因为贴在后腰上的衣料被一丝温暖的湿意浸透了。纪云台举着油灯,僵在原地。
“师父,”越金络靠在他的后腰上,“你别回头,也别看我,我怕你一回头,我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纪云台看着几步之外的雕花门窗,嗓音微哑:“……和我不需要控制什么。”
“……那不行。”越金络低声笑了下,“我现在脑子乱得很,会做错事情。”
纪云台握着油灯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的骨节都凸了出来。卧房外有侍女手持灯笼轻手轻脚的走过,举着杆子将宫灯挂在回廊上,灯笼的光落在窗纸上,一片明暗斑驳。
越金络靠在他身后的额头微微颤抖着,浸透衣衫的眼泪越来越多。纪云台只能站着,看着窗外的灯火。
不知过了多久,那来自身后的啜泣声终于停了下来,靠在腰上烫人的热意也撤了回去。纪云台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这才稍稍转了一个头。
越金络已经在床上坐下了,他把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工工整整地摆在床头,低垂着双目:“师父放心吧,我把自己哄好了。”
摆放鞋子的手在床边垂了很久,等那只手终于收回来时,越金络才抬起头。借着一点门外的灯火,可以看到他的眼圈还是红,但已眼神清澈,如同往昔。
越金络对纪云台露出一个笑:“天色也不早了,师父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听师父的,今儿不折腾了,这就睡。”
他说得时候笑容灿烂,纪云台看着,心底里到比刚才更难受。纪云台知道自己不该留下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拉开桌边的椅子,掀开下摆,坐了过去。床上的软烟罗被风轻轻吹动,越金络侧躺在床,双目微睁,不解地看着他。
纪云台的手搭在桌子上,轻声说:“你睡吧,我陪你一会儿,等你睡着了再走。”
刚忍下去的眼泪在纪云台说出这句话的时,几乎又要夺眶而出,越金络急忙揉了一把眼睛,转过身,把自己的表情藏好。身后随之传来纪云台的声音:“既然我是你的师父,我就该一辈子惯着你,护着你,日后……你若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别藏着掖着,直接对我说便是了。”
被子狠狠捂着脸,半晌,越金络才哼出一个“嗯”字。
越金络这一觉便睡了足足一日。他醒来时,已过了午,太阳都偏了许多。婢女端了水盆过来,他洗漱完毕,正要出门,门外忽然有侍从传报,说是有人求见明王殿下。
那侍从双手恭恭敬敬地捧了一个盘子进来,盘子上盖着一块丝绸帕子,东西不大,从帕子外面看不到是什么:“外面的人说此物明王一见便知。”
越金络掀开绸帕,见一枚鎏金的玛瑙耳饰孤零零躺在盘子上,和自己保管的那只一模一样。
越金络一愣,忙问:“送耳坠的姑娘呢?”
侍从摇摇头:“此物并不是什么姑娘送来,是个男子,他说请明王出府一叙。”
越金络微怔,转身从床边取了配剑,对那位侍从道:“走吧,带我去见见来人。”越金络同那名侍从出了王府门,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的门关得紧紧的,只有一个车夫坐在前面。车夫见他出门,对他行了个礼,打开车门道:“主人等明王许久了。”
越金络并没有上车。
那车夫又道:“明王殿下莫非是怕了?”
越金络笑了一下,对通报的侍从说:“我出去一会儿,若一个时辰后还未归返,麻烦把此事呈报给天倚将军。”说罢,便登上了马车。
第57章 珊丹公主
马车驶出了城门,很快便进入了一处荒野密林,越金络从车里向外望出去,越看越觉四处荒无人烟。他手指轻轻按在配剑之上,正要开口询问,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门被车夫拉开,车夫恭敬地行了礼:“明王小殿下请下车。”
越金络手扶配剑下了车,只见四周竹林森森,道边立着一个茅草搭建的农舍,车夫对越金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越金络推开茅草门,走了进去。同外面低矮破败的茅草屋样子不同,一推门便是一个明厅。厅内金碧辉煌,地上铺着绣花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金银珠宝,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羊肉汤旁边竟还有一个白釉花瓶,花瓶里斜斜地插了一枝盛开的春桃。哪怕是自小在寰京锦衣玉食长大的越金络,蓦一看到屋内屋外的对比,也有些吃惊。这屋子的主人,定然是极有钱又风雅的。
明厅相连的内室里有人朗声笑道:“明王小公子,好久不见了。”
那声音十分熟悉,越金络顺着声音走了几步,入目便是内室床上铺着的一张白色老虎皮。一位身着貂裘的年轻公子坐在床上,床边左右分别站着四名侍从,这主仆五人皆是北戎打扮。越金络初见那床上坐着的人还有些怔愣,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觉得面善而已。等定睛看了看,才发现竟是之前在荒村见过的那个病弱公子。
北戎青年笑了笑:“不过月余未见,小公子已经是明王了,可喜可贺。”
越金络原本扶着配剑的手从剑柄上离开,对北戎青年拱手为礼:“公子怎么远道来了蜀中?”
那青年笑了笑,床下一名侍从行了北戎礼道:“明王有所不知,我家主人正是北戎的朗日和大王子。”
越金络转头向朗日和望去,只见对方面容红润,和之前在荒村相遇时面带病意的样子有所不同,问道:“你的身体好些了?”
朗日和笑了笑:“让明王小公子挂念了,我这是痨病,每年总要病上一段时间,安生修养上几日,身体便能好上许多了。”
越金络见他笑语晏晏的样子,又想起他之前在荒村里的病容,眼圈微微一酸。
朗日和细心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问:“小公子莫非是想到了辉王?”
越金络点了点头:“我四哥哥笑起来和大殿下您有点像。”
听到他把自家大王子和死去的栎人皇子相提并论,几名北戎护卫脸色都有些难看,只有朗日和哈哈一笑:“那一定是因为我和辉王都是护短的哥哥吧。”
朗日和同越金络刚寒暄了两句,茅草屋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羽力瀚腰挎金刀,大步走了进来,对坐在床上的朗日和行了一礼:“大王子,已按照您的吩咐,在越金络离开蜀中王府后,立刻羽箭传书给了天倚将军,想必天倚将军马上就会赶来。”
越金络微微一惊:“大殿下有什么事情同我说就好,何必把我师父牵扯进来?”
“明王小公子,原来你还在提防我呢!”朗日和拍着膝盖笑出了声,“可惜我今日只想同小公子叙叙旧情,不谈国家大事。”
越金络皱眉:“大王子既然只要叙旧,我正好给师父留了口音一会儿便归,咱们说几句话我就回去了,也不需要惊动我师父吧?”
郎日和笑道:“小公子你只关心天倚将军,难道就不怕我抓了你回北戎吗?我弟弟和父汗可是等着你的人头呢。”
越金络摇摇头:“前几日两军阵前,我还奇怪为何北戎忽然退兵了,今日见到朗日和殿下,便猜到了是大殿下授意。既然大殿下此行无心征战,我的安危自然也不用担心,只是师父他若是以为我被北戎抓走了,定会担心的,到时候两军交锋流血漂杵,应该也不是大殿下的本意了。”
朗日和抚膝而笑,眯着眼睛问道:“明王好有意思,明王到底是害怕百姓无辜遭殃,还是害怕天倚将军担心您的安危?”他话音才落,门外便传来一声战马嘶鸣。朗日和对着越金络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与此同时,茅草房门被人一脚踹塌,纪云台一身白衣手握配剑闯了进来。
越金络轻声叫了句“师父”,纪云台几步走到越金络身前,手扶剑柄目视朗日和:“当日殿下不曾说破自己的身份,末将也不好叫破,是末将失礼了。不过,日前的战场之上北戎既然决定退兵,不知今日抓我徒弟又要做什么?”
郎日和笑道:“并无他事,荒村一别后,舍妹对明王小公子甚是想念,今日便请明王前来叙旧。北戎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日前北戎退兵,就算还了我欠明王的恩情了。”
纪云台说道:“大殿下已经同金络叙过旧了,末将是不是就可以把徒弟带回去了?”
朗日和摇头:“将军且慢,我还有礼物送给明王小公子。”他说罢,拍了拍手,只听茅草屋外一阵咩咩咩的羊叫,有北戎人把纪云台踹坏的门打开了,抬眼望去,只见数十名北戎男子打扮的人赶了一群雪白的山羊过来。朗日和指着屋外白花花的一片羊群:“区区三百只山羊,送给明王打打牙祭。”
军旅之中食物难得,大都是些粗鄙的干粮,菜都极少,这些肉食更是少有的珍馐。
越金络看看羊群,又看向纪云台,担心纪云台拒绝,偷偷打定了主意,若是北戎皇子没有附加条件,他就劝师父留下这些羊羔。
纪云台没有如越金络所猜那般婉拒,他深知这些羊羔价值昂贵,拱手为礼:“感谢朗日和大殿下,既然收了礼物,不知末将能不能带徒弟离开了?”
朗日和哈哈大笑:“还有一事需要向明王说明,那日退兵时,我不曾叫羽力瀚将军说出缘由,是怕离了川中军和十六部同明王的心。今日请明王独自前来,才方便据实相告。愿长生天保佑,今后若有缘分,还希望能在战场上和明王小公子一分高下。”
纪云台听他说到这里,不动神色地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把越金络罩在身后,朗声道:“多谢大殿下,天倚将军期待与大皇子改日再战。”
羽力瀚双眼微眯:“天倚将军真是护着徒弟。”他说罢,目光一转,又落回越金络身上,深深看了几眼才收回了目光。
纪云台转身对越金络点了点头,大步迈出了茅草屋的门,越金络紧随其后。两人才出了屋子,忽然听到一声少女的呼唤,越金络转过头,见到珊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茅草屋外。小姑娘同之前的落魄模样不同,此刻她一身珠翠,身后还跟着两名北戎少女打扮的侍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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