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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台站在一丛老竹边,看他一箭一箭又一箭地射个不停,目光专注,不说话,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脚边的三斛箭已经射空了,远处的靶心也扎成了个刺猬,纪云台见他伸手去拿第四斛箭,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练武也要适可而止,急于求成会坏了身体。”
越金络放在箭斛上的手收了回来,背对着纪云台,一言不发。
纪云台又说:“我和师兄配合多年,彼此十分默契,子殇又在前往延州的路上,等我们三个会了面,最多半月,定能拿下延州。”
越金络背对着纪云台,开口道:“师父同谁都有默契,只是同我没有。”
纪云台愣了一愣,没想到越金络会说出这句话来。
越金络背对着纪云台仰起头:“前几日北戎攻打蜀中时也是这样,我想同师父一起上战场,但师父只想让我待在你的身后,只想让我跟一个小孩子一样被你保护。”
“天家血脉只剩下一点了,金络你应该知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我不知道!”越金络低沉着声音打断他的话,这是纪云台认识越金络以来,第一次听他用这种口吻说话,“师父当我是小孩子,可我已经成年了,是个男子汉了。我父皇母妃崩了,太子哥哥和四哥也薨了,三皇兄下落不明,之后我还会失去谁?你吗?”他说完这句,忽然转过头来。
纪云台看到他双眼通红,一滴眼泪就在纪云台面前砸落在地。
越金络用手臂抹去眼眶里的滚动的泪珠,直勾勾地看着纪云台:“师父,我十八了,是个成年人了,你的担子我也可以挑,你的辛苦我也可以吃,你要面临的危险我也可以面对。我不怕死,我不是师父养在窝里的小麻雀,我是要和师父一样面对风雨的人!”
“我怕。”纪云台看着他,“你一个人被北戎带走时,我怕死了,我怕我去晚了,他们又抓你去喂老虎,或者给你灌毒药,或者想出别的什么手法折磨你。”
“那你可以带着我,把我拴在身边,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纪云台没有说话。
越金络的眼睛又红了,他等了很久,仍然没有等到想要的那个答案。
纪云台看着他,看他肩膀因为愤怒而微微抖动,看他双颊染上了气愤的红晕,过了许久才说:“金络,听话,在这儿等我。”
越金络等了很久只等来这句话,无奈地笑了,嗓音哽咽道:“师父,我知道了,我在你眼里,永远……都是个小孩。”他说完这句话,走到靶子前,把那些自己射进去的箭一一拔出来,重新插回箭斛,又越过纪云台身边,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整个过程,他再也没有看纪云台一眼,而纪云台也再没有同他说过任何一个字。
第二日天不亮,纪云台和石不转带着两部西朔军就启程了。
越金络没有送,他早上仍旧早早起了床,洗漱完毕,拿了配剑在院子里练剑。王府外偶然传来拔营的声音,他仿佛没有听到一样,一遍一遍练着纪云台教的剑法。
大军浩浩荡荡离开蜀中,石不转又回头看了一眼几不可见的蜀中王府,实在忍不住了,转头向身边的纪云台道:“小师侄真就不送送咱们了?”
纪云台说:“我没让他送。”
石不转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忍不住出了声:“师弟,我看师侄听话得很,他要是做了什么不顺你心的事儿,你好歹给他讲讲道理,师父徒弟亲比父子,一脉相承的,哪有隔夜仇。”
纪云台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石不转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心中有些不爽快:“我看你就是不喜欢他,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徒弟了,干脆过继给我吧。”
纪云台骑在马背上,看着前方微微升起的太阳:“师兄,等咱们回来了,你问问他的意思,若他不认我这个师父了,你就收他当徒弟吧。”
西朔军离开了蜀中,越金络用过午饭,才把尉迟乾和发誓归降的三名川将叫进了议事厅。
他瞥了眼脚下跪着的四个人,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本王要带一万兵马去延州。”
三名川将抬起头,面面相觑。
越金络微皱眉头:“你们不愿?”
尉迟乾挺起身,双手抱拳,高声道:“天倚将军才刚离开王府,临走时嘱咐属下等好好保护明王,明王就要自作主张吗?”
那三名川将也连胜应和:“明王殿下天之骄子,若出了什么差池,我等如何向先帝交代,如何向天倚将军交代,如何向已故的辉王交代?望明王三思。”
越金络握着椅被的手逐渐收紧:“三位将军言之有理,但请问三位将军,你们现在是谁的臣子?是先皇的,是辉王的,还是本王的?”
三位川将被他问得一呆。
越金络见他们说不出话来,又没有松口,知道只能再逼上一逼,随机冷声道:“说不出来?莫非你们还当自己是蜀中王杨唤之的臣子?”
数日前的辉王葬礼上,几名不肯当降将之人的头颅被斩落棺前,鲜血泼得满地都是,当时的惨状他三人仍旧记忆犹新,此刻见新王开口质问,人人心头都是一紧,急忙叩头道:“我等是明王的臣子,自然谨遵明王安排。”
他三人话音才落,一旁跪着的尉迟乾忽然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往外走。
“站住!”越金络呵道。
尉迟乾的脚步才刚迈出去一个台阶,又被叫住,他一脸不耐地转过头来,抱拳道:“不知明王有何教诲?”
越金络紧紧盯着他:“敢问尉迟将军为何离开?”
尉迟乾哼笑一声:“黄口小儿不足为谋。”
三名川将看看越金络,又看看尉迟乾,心知尉迟乾是辉王的亲信,立刻改口,连声道:“明王三思。”
越金络顿时明白这三根墙头草皆以尉迟乾马首是瞻,手掌在椅背之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才抬眼问道:“尉迟将军,辉王待你不薄吧。”
尉迟乾拱手道:“小人自幼家贫,母亲久病在床,下面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弟弟,父亲和小人砍柴卖碳养活一家五口。清晏二十七年冬,我父亲卖柴时惊了宫中大监的马,我父子俩险些被大监的马鞭抽死,是辉王路过时救了我和父亲一命,才令我全家不至横死寒冬。那时臣便发誓一辈子追随辉王殿下。”
越金络点点头:“四哥哥向来是心善的。”他说完这里,又忽然冷下声音问道,“既然如此,辉王若要死你,你可愿为辉王而死?”
“小人自然是愿的。”
越金络笑了笑。
“辉王临终时,命你一辈子听我的差遣,你这就忘了?或者说……”越金络顿了顿,“你对辉王的忠心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不曾做过数?”
尉迟乾被他问的哑口无言愣在当场。
越金络继续道:“从今天起,你需要记好了,你忠心我,就是忠心辉王,听我的吩咐,就是听辉王的吩咐,哪怕是我要你死,也是辉王要你死。”
尉迟乾抬起头,同他对视,越金络虽然年轻,但此刻他的眼睛却有不同年纪的沉着。尉迟乾看了片刻,慢慢弯下双膝,跪倒在地:“臣领命。”
那三名一直在摇摆的川将见他跪倒,也一同跪拜在地:“臣等领命。”
第61章 陈家三娘
一个时辰后,越金络带着一万人马离开了蜀中,临走之前,他把尉迟乾叫到了身前。林间的风吹得尉迟乾的蓝袍猎猎作响,越金络命诸人退到丈余之外,确保他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能看到他们的动作,越金络上前一步,亲自给尉迟乾整了整被吹乱的兜风。
手指刚落到尉迟乾的肩头,尉迟乾便想要躲,却被越金络用力按住了。王爷亲自为他整理衣衫,这在外人看来就是难以企及的宠信,对此刻的尉迟乾来说,却只感觉到来自一个上位者的威压。越金络就是要做给别人看,叫所有人都知道尉迟乾是他越金络的心腹。寰京城里人人都嘲笑的不学无术的五殿下,褪下了雏绒,正在露出藏在雏绒下的坚硬飞羽。
越金络低声对他说:“看好了那三根墙头草,蜀中交给你了,别弄丢了,这可是我四哥拿命换来给我的。辉王葬在这里,别叫不明不白的人夺了城,糟践了辉王的墓。”
尉迟前看着年轻的越金络,过了片刻,双手抱拳道:“明王放心。”
越金络的大军行出三十里,日头落了山,简单休息了一夜后,白天继续启程向北。他并不着急赶上纪云台,甚至有意把自己路路线向西偏了五十里,要保持一个足够协助但又不会很被纪云台察觉的路线。
在第三天的早晨,休息了一夜大军正要拔营,忽然见东北方向一人一马奔了过来。越金络命人前去查看,骑马的人正好是西朔军服饰。
那人一身带血,还未等驻马通报,已经滚落马下。越金络急忙带人上前,那人也认识越金络,挣扎着走了几步,一把抓住越金络的手,眼泪滚滚而下。
越金络拍拍他的手:“别着急,慢点说。”
那士兵哽咽着嗓音道:“北戎一队人马突袭了原州,公主带兵与之周旋数日,北戎见拿不下原州,撤军之时,抓了数十位城中女子和……大将军夫人。”
“大将军夫人?”越金络一时没听明白,他把“大将军夫人”四个字又默念了两遍,突然之间恍然大悟,急问道,“北戎抓了陈姑娘?”
那士兵哭道:“北戎人听说三娘是未来的将军夫人,就抓走了她,求小殿下救救三娘!”
越金络命人将那名士兵搀扶下去,交给军医照顾,原本打算暗暗追赶纪云台的大军果断改向原州前进,追赶突袭原州的那一队北戎军。
一万人马又行了两日,便入了漫天黄沙的地界,再往北就是草原,正是北戎发源的所在。时至午后,北风南下,漫天黄土上荒草正随风摇晃。荒无人烟的草原之上,远远地可见一人似乎正躺在草甸上。
大军继续往前,那人不慌也不逃,仍旧继续躺在草甸之上。越金络心头诧异,叫先行官前去查看。先行官骑马到那人身前转了一圈,又很快打马归来,双手抱拳道:“明王殿下,是个死人,大概死了一天了。”
越金络远远地看了看那仍旧躺在草上的人影,问道:“是栎人吗?”
“是栎人。”
越金络想到当日在荒村中看到的满地浮尸,动了恻隐,吩咐道:“天上苍鹰多,别叫牲畜糟蹋了尸骨,葬了吧。”
先行官领了命,叫了三名士兵同他一起前往尸体身边。有人拎了草席过去,有人扛了铁锹就地挖坑。越金络骑在初曦背上,带着人马路过了那具尸体,远远的,只见草席一段中露出一节细瘦的手臂,而草席的另一端,散出死者漆黑的长发。这手腕和头发似曾相识,越金络勒住了马,高声询问道:“是个女子?”
敛尸的士兵拱手道:“回明王殿下,是个少女。”
越金络越金络心中猛地一跳,驭马上前,三名士兵见明王亲临,急忙跪下行礼。越金络道:“打开草席。”
三名士兵忙道:“尸体已有腐败痕迹,明王还是别看了,小心染了尸毒。”
“叫你们打开!”越金络高声呵斥道,说罢,便跃下马向那具尸体走去。
三名士兵见明王声音里带了怒意,急忙把卷好的草席又打开了,臭气随之飘散出来。草席上,少女下身的衣裙被撕成粉碎,露出一双白皙消瘦的腿,因何而死竟是一目了然。而少女那哪怕长了尸斑仍旧清晰可辨的脸正映在越金络眼中。
越金络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无尽的痛苦几乎将他淹没了。
灵动俏皮,又温柔贤惠,会用洁白的牙齿咬着线尾穿入线鼻,在床边补一件破衣。
而在越金络身边不远处,那个裹好了伤的西朔报信兵则推开了所有的人,扑到女尸身边,根本不在意浓烈的尸臭,一把抱住女尸放声大哭:“三娘……”
年轻的女子说想给纪云台生几个孩子,待孩子长大绕膝承欢,说要在寒冷的夜里给纪云台烧一锅热汤,说要让大将军从此不再是冷冷清清一个人。
她还说,这是爱,而不是负担。
当日的每一句话,如今都是扎进越金络心里的一根钢针,叫他拔不出,也咽不下,痛得无以复加,可他偏偏不能像别人一样抱着她嚎啕大哭,因为他不再是寰京城里的无忧无虑的小皇子了,他是明王,是身后一万人马的主心骨。
越金络解开了身上的外衣,跪在女尸的身旁,轻手轻脚地把他裸露在外的双腿裹好了。站起身对那三名收尸人说:“好好葬了,立个碑。”
三名收尸的士兵听出了他话里的重视,急忙说:“明王放心,一定选个风水好的地方。”他们话不多说,扛起来铁锹就地挖坑,细软的尘土扬得满天都是。
越金络在一旁看着,忽见一人一骑自东而来,马上之人下马跪在他面前:“禀告明王,天倚将军已同田参军汇合,延州大捷!”
之前抱着陈三娘嚎啕大哭的士兵,冲上去握住了报喜之人,连问了几声“真的?”,见那报喜之人连连点头,才转头向越金络说:“小殿下,等将军回来了,咱们叫将军一起去救被抓走的其他姑娘!”
越金络转头问报喜之人:“我师父到这里需要几日?”
“大约一到两日。”
越金络转身上马,对其他人说:“不等了,咱们先去救人。多一日就多一点危险,北戎还抓了其他的女子,别叫她们同三娘一样。”
第62章 杀戮之神
黄土的尽头就是茫茫草原。
月亮落在草原上,洒下清冷的光。北戎的士兵刚刚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此刻军中酒足饭饱载歌载舞,铠甲和兵器胡乱扔了一地。将军莫日格饮摇晃着牛角杯,把杯中醇厚的奶酒倒在了身下跪着的女子头上。
那名女子吓得连声尖叫,几日前,就在她的眼前,名叫陈三娘的姑娘就是这么被弄死的,鲜红的血溅在北戎人的身上,他们带血的衣服甚至都懒得换掉,还把染了少女鲜血的羊毛毡挂在旗帜上彰显功绩。干涸如泥土色的血迹明晃晃的出现在眼前,女子吓得尖叫一声,哭着跑到了一张桌子后面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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