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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听姆妈说故事,姆妈说她额吉的额吉被栎人抓去赏给了士兵,所以栎兵才能战无不胜统一南方。”珊丹眨眨眼,她见越金络露出一点疑惑,解释了一下,“额吉就是你们栎人说的外婆。”
“我也听说了,莫日格死时说过。”越金络叹了口气,“其实我小时候也在书里读过,史书里写得都是将军帝王如何建功立业,这段抢略女子的部分不过是寥寥一笔,用来歌颂胜者智勇双全,我也从未放在心上过。我以前以为北戎南下是侵犯,如今想来,其实也不过是冤冤相报的权利相争而已,没有谁是正义的。”
珊丹见他说完这段话之后,表情十分沉重,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她等了一会儿,往远处瞅瞅,见蓝天白云下,浅金马和大白马肩并肩站在草地上,悠闲地吃着草,而威名远播的天倚将军,此刻正轻轻抚摸着大白马的脖子,动作又轻又温柔,和北戎传说中战无不胜的杀神模样截然不同。珊丹不禁有些感叹,她拉了越金络的袖子一把,把他往远离纪云台的方向又扯了几步。
越金络转头看了纪云台一眼,无奈地被珊丹扯着坐到了一处土坳上。侍女们急忙在土坳上铺了软羊皮毡子,珊丹按着越金络一起坐下来:“越金络,你在西朔军说话算不算数啊?”
“也不太算数。”
“那你要想办法算数。”珊丹戳了越金络的胳膊一下,“我哥去见了父汗之后,也见了一部分支持我母后的人,拿到了一部分兵权才回故都这边的,所以我哥说话算数,我也能说话算数了。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跟你说,我拿羊和马换你那边的北戎俘虏好不好?”
第68章 北戎驸马
听到珊丹的提议,越金络笑了一下:“怎么换?”
“十个人换一头羊,或者二十个人换一匹马。”
越金络把视线从纪云台身上收回来:“太少了,五个人换一头羊,或者十个人换一匹马。”
珊丹踹了他一脚:“你不要得寸进尺,上次送你的羊羔够多了。”
越金络笑了下:“那好吧,咱们各退一步,七个人换一头羊,十五个人一匹马。”
“那也行。”珊丹点点头,她单手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天上的飞鸟,忽然又说,“不过还可以另外送你三千牛羊,一千匹马。”
越金络转过头来看她,笑了下:“我们栎人有句话,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些牛羊多出来定然不是好拿的,我不要。”
珊丹又轻轻踢了他一脚:“你先别着急拒绝,等两天就知道了。”她说罢,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垂头笑了一下,“其实故都的草原很美的,夏天会开满金莲花,你要是住过一定会喜欢上。”
越金络猛地抬起头,珊丹正背着手,眯着眼冲他笑。越金络从怀里又一次掏出那只耳饰:“珊丹,这个东西我还是不能收。”
珊丹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并没有去接那枚耳饰,反而往山坳下跑了几步,才转头冲越金络说:“你先别着急。”侍女们牵了马过来,小姑娘同侍女们交谈了几句,利落地翻身上马:“越金络,三日后,北戎会送上羊羔和马匹,送你的耳坠留与不留,咱们到时候再商量!”说完,再不停留,带上她的侍女们,一溜烟儿地骑马跑了。
越金络坐在羊毛毡子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乱成麻。等珊丹离开了有一阵,纪云台才牵着两匹马走了过来:“回去吗?”
越金络抬头看他:“师父陪我坐坐?”
纪云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越金络再央求道:“坐坐吧。”
纪云台这才叹了口气,松开两匹马的缰绳,走到山坳上,掀开下摆,坐到珊丹方才坐过的地方。
草原上的风吹开了纪云台的发梢,拂在越金络脸上。
越金络双手撑在地上,仰面向天舒了口气:“天上的云真好看。”
纪云台点点头:“是好看。”
天上的云走过了一朵,又来了一朵,越金络忽然说:“成为可靠的大人可真难。”
“你也可以不用成为大人,一切有我,还有子殇和你师伯。”
越金络笑了下:“那不行,不成为大人,师父你就永远当我是个孩子,我也没办法保护你。”
他说这句话时眼中闪着光,阴霾一扫而过,纪云台被他感染了,一时竟说不出拒绝的话。山坳的微风吹着越金络,也吹着他。越金络坐得久了,身上有些酸麻,伸了伸手臂,手指落下时不小心碰到了纪云台搭在羊毛毡上的手指,他愣了一下,没挪开手,反倒是纪云台微微一怔收回了自己的手,冲越金络笑了一下:“金络,时间不早了,一会儿子殇找不到我们只怕会担心,回去吧。”
因为纪云台坐在地上,越金络先站起身,下意识对纪云台伸出手,纪云台愣了一下,并没有接,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
掌心空落落的,越金络不动声色地把手藏在了身后,等纪云台起身后,他把地上的羊皮毡子捡了起来。越金络没有看纪云台的脸,低头拍了拍羊皮毡子上的土:“挺好的羊皮,回去给士兵们多做件冬衣也好,别糟践了。”
三日后,原州城外人声鼎沸。
北戎依照公主的约定送来了足够多的羊羔和马匹来换人质,被关押了多日的北戎士兵终于获得了自由,跪在原州城外高声感谢长生天的庇佑。
而于此同时,身着北戎服饰的使臣带着礼单则走进了原州城的府邸。使臣对上座的越金络等人行了北戎大礼:“我奉大王子的命而来,向栎人的明王殿下求亲,大王子想为珊丹公主招明王为婿。”
越金络手里的茶碗啪的掉在桌子上,他虽然隐隐猜到了几分,但还是情不自禁地看向了纪云台。纪云台坐在他左手,此时神情平淡地说:“秣河王早就下令追杀明王了,为何大王子又来求亲,莫不怕与秣河王为敌吗?”
使臣道:“大王子手中有北戎四分之一的兵权,若明王入赘,则大王子的士兵和西朔军川中军相互帮扶,大王子便可顺利掌握北戎,到时候两国修好,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这是大王子想要的,应该也是明王想要的吧。”
“说得好。”田舒在一旁鼓掌,“但是如果明王不愿呢?”
使臣从容答道:“明王殿下少年英雄,珊丹公主勇敢貌美,而且他们彼此认识年龄相仿,若将来生下孩子,就是草原上最锋利的剑,最灿烂的明珠,两国和亲乃是强强相帮,百利而无一害,我等相信,明王和诸位将军都会做出最好的选择。”
田舒的目光落在了纪云台身上,舒怜公主则看向越金络。石不转在一旁一拍大腿:“你们家公主早就该直接说喜欢咱们金络了,非让他猜,人心隔着肚皮,两个人就是两层皮,他一个大半孩子哪儿猜得到?早说出来不就早皆大欢喜了吗?这门亲我看还不错,若结了,也是一桩好事。”
使臣抚胸道:“先生说得太对了,男欢女爱乃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最神圣的礼物。”
越金络低垂着头不发一语,纪云台向使臣说:“礼单留下吧,我们同明王商量下,择日给朗日和大王子一个回复。”
等使臣离去,诸人正要商议和亲的事儿,越金络先起了身:“你们商量吧,我今天的剑只练了三回,先回去再练两遍。”
他说完,再没同别人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纪云台起抬头,田舒拿手肘碰了碰纪云台:“纪老三,你不和明王殿下谈谈吗?”
纪云台摇头:“此次结亲和当日公主和亲不同,是门当户对的喜事。”
田舒翻了个白眼,往椅子里一瘫:“你别后悔就行。”
纪云台翻看了一遍礼单,又把礼单递给淑怜公主,越淑怜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北戎诚意很足。”她说完,想到自己当日和亲之事,还是放下了礼单,“不过到底要不要和北戎结亲,还是要听金络自己的意思。”
纪云台说:“珊丹公主也和金络谈得来。”
越淑怜摇摇头:“金络和谁都谈得来。”
正巧此刻外面有人呈了军报上来,田舒第一个翻了,语气凝重:“寰京传来消息,秣河王杖责了羽力瀚,还派虹商前往渤海诸州。”他挑挑眉,看向纪云台,“纪老三这事你怎么看?”
“我觉得是个机会。”
田舒点点头:“羽力瀚也算是北戎的人英雄物了,被秣河王这么落了面子……咱们到可以和他谈谈了,至于渤海……”
“我去趟渤海吧。”越淑怜说,“我母后与沧州牧有些亲缘,若能联合渤海诸州两面夹击,就能把北戎军截断在寰京城。”
石不转一拍桌子,大声赞道:“好啊!小师侄再搞定了公主和他们北戎大王子,北戎故都按兵不动,秣河王和乌吉力就成了瓮中之鳖。”他兴高采烈地说完这句,忽然见所有人一瞬间都闷不做声了。越淑怜满面忧色,田舒更是翻了一个白眼,石不转不禁好奇:“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了?这难道不是一个最快最好伤亡最少的办法吗?”
田舒懒洋洋地说:“是是是,对对对。”
石不转听出他的敷衍,转头向纪云台:“师弟,你说呢?”
纪云台点点头:“师兄的提议不错,晚上我去问问金络。”
第69章 明月不照
越金络最近心烦的时候总喜欢练骑射,脑子被占满了,就顾不得想其他事情。他在练武场上泡了一整个下午,等日头偏西才回房,简单洗漱后,从房里取了琵琶出来。
纪云台找来时,越金络正好抱着琵琶坐在凉亭的栏杆,手指拨着琴弦,弹得是一曲纪云台没听过的曲子,他指尖转得极快,琵琶声音铿锵跳跃,铮铮铮铮,如同刀劈斧鸣。纪云台等他一曲弹完,才走上前。
越金络长舒一口气,见纪云台来了,忙从栏杆上跳了下来,垂头喊了一声:“师父。”
纪云台看着他怀中的琵琶,问道:“方才弹了什么曲子?以前没听过。”
越金络笑着把琵琶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还是《六月九日思春潮》,只是我弹时改了几个音,调快了些音律。”
纪云台点点头:“怪不得有些金戈铁马。”
他说到这里,一时再也找不到话题,越金络也是兴味阑珊的样子。月光斜洒在树干上,把树影拉得极长,两个人站在回廊下,彼此尴尬地沉默着。
到底最后还是越金络先开了口:“师父找我有事?”
听他问起来,纪云台就把中午传来的军报说了,越金络等他讲完,点头道:“师伯说得没错,同朗日和大王子与珊丹公主交好,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纪云台“嗯”了一声。
越金络后退一步,靠在回廊的廊柱上,手指微垂,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琵琶弦,间或几个破碎的细音从琵琶里传出来:“对了,我想请人去趟龟兹,之后两军阵前同秣河王对敌,外祖父那边肯派兵支援自然是好,若龟兹独善其身,咱们也不至于腹背受敌。”
“是个不错的想法。”
越金络莞尔:“珊丹的事儿我想过了,明日我就去见她。成亲就成亲吧,挺好的,反正我母妃也一直盼着给我找个官家的千金,珊丹相貌也好,又有北戎做倚靠,性格也热情活泼,选她相伴毕竟也是知根知底,既然要成亲,必定要找个最合适的。”
纪云台点头赞同:“珊丹是个好姑娘。”
越金络的小指在琴弦上一勾,用得力气有些大了,琴弦铮鸣,指头离开得慢了几分,被抽出一道红印。他拇指捻着这道红印,垂头笑道:“我说什么师父都赞同,倒叫我以为自己无比优秀了。”
“你本来就很好。”
“也是,”越金络笑了下,“毕竟师父也总想着撮合我和珊丹,我自己认了命,总好过大家都尴尬。”
纪云台没有说话,他站在月下,夜晚的风堵住了他的口,叫他忽然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越金络抬起头看着他:“我曾经听田参军说过,师父练了苍穹山的武功,就不再有七情六欲,多余的感情对师父来说,始终是累赘,对吗?”
纪云台嗓子微紧,低声说:“算是吧。”
“算是……”越金络嘴角笑了下,但眼前却并没有笑,他半偏过头,看向纪云台,“师父还记得之前为我解毒时,曾经答应过,要应许我一个愿望吗?”
“记得。”纪云台看着他,“你要什么?”
“要什么都给吗?”
纪云台点头:“只要我给的了。”
“好啊……”越金络轻轻吸了口气,他从靠着的回廊边走开,上前一步,与纪云台面对面。他那双像极了合欢娘娘的眼睛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看向纪云台,眼中水光滚动,到比天上的月色还明亮。
纪云台避开他的目光,垂在衣袖里的手掌攥了起来。一只手臂落在他的肩膀,纪云台甚至还来不及躲,越金络的额头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了。
当日三月坊外衣衫精致的少年已经悄悄变了样,他穿着最朴素的衣服,个头长高了一点,肩膀也变得有力,明明都是纪云台一日日看着变化的,但纪云台仍然觉得这样的长大有些猝不及防。
少年带着一点委屈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师父以前明明很照顾我,但从蜀中回来后,师父就变了。最近师父总是躲着我,连在蜀中共乘一骑时都要保持距离,我每天都在想,到底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惹了师父生气,还是我对师父那一点龌龊的心思被师父发现了……”
纪云台的身体微微一僵,但也足够越金络察觉了。越金络抬起头,与纪云台四目对视:“断袖之癖果然是理所难容,更何况我身为弟子对自己的师父起了心思。”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定定地看着纪云台的眼睛,“可是,我就是还想,若师父说话算话,求师父满足我的愿望,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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