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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众人的恭维,乌吉力不屑一顾地摆摆手,几步走到粪蛆身前,一拳将粪蛆撂倒在地:“想救你的栎人同族?”
粪蛆垂着头:“粪蛆不敢。”
乌吉力脚下沾着泥的软靴在他肩头踹了一脚:“今儿猎物是他们几个,明儿你要是敢有二心,猎物就是你。”
粪蛆佝偻着身体,努力把自己蜷缩起来,他再不敢回答,只是攥紧缰绳,瑟瑟发抖。眼瞅着日头渐高,树林里有仆从拖着尸体出来了,他们把猎物的头发绑在一起,用马匹拉扯着,从树林里一一扯了出来。
仆从清点了数目,报给乌吉力听:“三十头猎物,二王子独中十八只,今日的第一,非二王子莫属!”
乌吉力哈哈大笑。
参与围猎的贵族们尽了兴,纷纷骑上马返回寰京城,乌吉力走在最前面,队伍的最后是被拴着头发的尸体。他们走的是大路,一边走,一边有仆从击鼓高喊:“瞧一瞧这些死人!这就是反叛我们北戎的下场!”
他们所到之处,寰京城里的百姓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发一语。
击鼓的仆从拿着鼓槌指着他们,喊道:“都给我抬起头!一起喊!栎人将灭!长生天保佑北戎!”
那些垂着头的百姓哪里敢反抗,渐渐有人抬起头,他们盯着眼前惨死的尸体,虽然强撑着抬着头,但通红的眼圈根本藏不住。人群中忽然有人哽咽着颤声喊道:“栎人将灭!长生天保佑北戎!”立刻就有其他的寰京百姓看过去。那人一边哭,一边叫喊着,很快又有人跟着喊了起来。渐渐地,叫嚷着这句话的人越来越多,寰京城的百姓红着眼,如同驯服的羔羊,喊声此起彼伏,生怕自己喊得比别人晚一点,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原州城里的日头已经过了正午,石不转熬了一个通宵,才刚刚处理完伤患,此刻走路脚下都在打飘。原州牧陈廷祖却睡了个好觉,美美用过午膳后,一出屋门,正好和脚下虚浮的石不转撞在一起。
石不转被他撞了个跟头,一屁股坐在地上,陈廷祖急忙上前搀扶道:“石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石不转摆摆手:“无事,困,累。”
陈廷祖提心吊胆夜不能寐了数十日,前日实在困倦难受,想着如今北戎要和明王结亲了,天倚将军又在城中坐镇,原州定然安全得很,就给自己灌了碗安神汤,所以这一晚睡得极沉,城内外发生了什么事半点都不知道,此刻守备见牧陈廷祖满脸诧异,才上前禀告:“昨日夜里明王殿下就回来了。”
陈廷祖惊道:“明王不是去娶北戎公主了吗?这么快就带着公主回门?他们亲婚燕尔也不耳鬓厮磨吗?”
石不转翻了个白眼,心想:您这睡得可真实在,若不是十六部在,估计这一晚上原州城都被北戎搬空了。
守备见石不转脸色有异,急忙将前夜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的和陈廷祖禀告了,陈廷祖听得瞠目结舌,竟不知昨夜自己一宿好梦,城门外发生了如此大事。他急忙给石不转拍拍衣上的土:“石大人辛苦了,速速回房休息吧,再有伤患需要医治,下官立刻去安排城中大夫处理。”
石不转揉了揉眼睛,强打起一点精神:“不着急,一会儿就去睡,我先去看看小师侄和师弟。”
前一日越金络那副模样实在让他放心不下,他先去越金络房间敲了敲门,等了片刻仍不见开门,就偷偷推开一条门缝看了一眼。透过窗纱,隐约可见少年在床上睡得正酣,想是珊丹公主的情药下得重,这一晚上没少折腾。好在年轻人体力好,水满则溢乃是天性使然,眼见露出纱帐外的几根手指白里透出粉色,一副气血极好的样子,石不转猜该解的药已经解开了,倒也并不担心。
他从越金络门边退了出去,又往纪云台那边走。
第77章 皇帝不急
纪云台往日都起得早,这都过了大中午还房门紧闭,也不知是几时睡的,石不转敲敲门,和越金络那边一样,无人应门,又抬手敲了敲,还是没人。石不转同纪云台同吃同住多年,向来没什么顾忌,推门大步走了进去。
屋内浓烈的男子的气息冲得石不转眉头一皱,他扇了扇风,抬眼见屋内窗户紧闭,纪云台没躺在床上,双眼睛紧闭半跪半倚在床头。石不转心头一跳,几步上前掐住了纪云台脉门,果然指尖下的脉搏几近于无。他喊了几声师弟没叫醒纪云台,忙把他扛起来放回床上,从怀里掏出了羊皮卷着的银针。往日里几针下去便能好转的纪云台,今日却仍旧一动不动。他心头大骇,又下了几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纪云台的手指才微微一弹。
石不转一个铁铮铮的汉子险些被吓哭了,他急忙写了药方命人煮汤药,过不得片刻,田舒端了汤药进来:“老石头,纪老三这是怎么了?”
屋内的窗户已经被石不转打开了,那些不可告人的气息早已消失不见。纪云台此刻睁开了眼:“还是老毛病。”
石不转把那碗汤药喂给他喝了,坐在纪云台床边不发一语。田舒看他面色不愉,也拎了个凳子坐过来。石不转这才说:“师弟,你这病越发凶险,只怕再发展下去,折腾个三四回,我便救不回来了。”
纪云台“嗯”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转头看了眼田舒:“子殇先回避一下,我同师兄有些事情要说。”
田舒笑了下:“我不走。”
石不转也点头:“师弟你再不回寰京,只怕性命有危,叫老田有个准备也好。”
“回寰京?”田舒惊道,“回寰京作甚?”
石不转道:“我们穹庐山的心法……你听说过吧?”
田舒点点头:“听说过,断七情绝六欲的,不过……”他顿了顿,“我觉得外界传闻也未必是真,毕竟老石头你……也没那么断情绝欲。”他话说得含糊,其实石不转哪里不曾断情绝欲,他明明是随心所欲,想怼谁怼谁。
“外面懂个屁!我们穹庐山从来不是断情绝欲,”石不转说,“我们穹庐山的心法源自道德经,讲究的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自然,顺心所欲,不拘世间束缚,心念与自然合一,自然功力大增。但若是自我克制,喜怒哀乐就像被锁在一张牛皮袋子里,越装越满,无处发泄,最后……砰的,炸了。”
田舒神色微动,猛地转头看向纪云台。纪云台躺在床上,双目看着房椽,不发一语。
石不转说:“师弟有个喜欢了很久却不能在一起的人,在寰京。”
田舒冲口而出:“他喜欢的不是小麻雀吗?”
“小师侄是个男的啊!”石不转惊了,他听田舒提起小麻雀下意识就怼了这句,话还没落地,心念就跟着一动,“哦对了……师弟你喜欢的那个小恩人,也是男的……”石不转说着,自己也犹豫了,“……小师侄以前也住在寰京。”
石不转和田舒的目光一同落在纪云台身上。
纪云台叹了口气:“子殇,你和师兄有什么话出去说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田舒扯着石不转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确保两个人的话再无第三个人能听到,才问道:“老石头你知道多少?”
石不转抓了一把头发,吐出口气来:“上次给小师侄解极乐天女,小师侄咬了师弟一口,我还以为就是小师侄疼得厉害了……”
“这事纪老三是不是还让你瞒着我?”
石不转点点头,越盘算心里越打鼓:“他们在蜀中吵过一次架,莫名其妙的吵架,莫名其妙的又好了,我还寻思,哪家的师徒是这么相处的。”
“行了,别自责了,”田舒捏捏石不转的肩膀,“恭喜你,要当国舅了。”
石不转差点被口水呛到:“胡说八道什么?”
田舒一本正经地说:“你师弟要当皇后母仪天下,你当然要当国舅了。”
“呸呸呸,”石不转连啐了几口,“我师弟是个男的,当皇后也是父仪天下!”他说到这里,脸上变了个青瓜色,“老田,你觉得……他们俩能成?”
“我看小麻雀愿意得很,就是纪老三想不开。”
石不转脸色苦成了个黄连:“师弟自幼倔强,他不想的事儿,一万个人也劝不回来。老田,你说师弟这事……有多少人知道了?”
田舒想到纪云台的脾气,也有点皱眉:“我知道,淑怜公主应该也猜到了,北戎那个蛮子公主知道多少我不清楚,蜀中薨了的辉王四殿下心里多少也有数。”
石不转不高兴了:“合着你们就瞒我一个?”
“这事八字没成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万一两个人没成,传出去军心不稳。”田舒又捏了一把石不转的肩膀,“不过恭喜你啦,从今天开始加入我们的皇帝不急太监急大军。”
石不转呸了一声:“你愿意当太监你自己当。”
纪云台醒来后,就看到自己的床头趴着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头顶,一根梳得整齐的马尾绑在脑后,顺着肩膀蜿蜒向下,遮住半张年轻的脸,在手臂上铺散开。
纪云台无声地看了半天,转头向上,才闭了闭眼,趴在床头的少年就醒了,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神采飞扬,倒影着纪云台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师父,你睡醒了吗?”
纪云台“嗯”了一声。
越金络站起身,从一旁的桌子上端了碗糜子肉粥过来:“师伯说你最近太累了,让我不要打搅你睡觉,这碗粥是方才厨房送来的,送来时还滚着热气呢,现在温度刚好,我喂师父喝?”
“我自己喝吧。”纪云台接过了粥,没让他喂。
越金络脸上的神采暗淡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过来,他守着纪云台喝完了粥,收拾了碗筷,又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水是煮过椒聊和柏子的香汤,水里还放了一块丝绸手帕,越金络一边拧帕子一边说:“师父,这水热乎的,我给你擦擦脸?可舒服啦。”
“放在架子上,我下床洗吧。”
越金络不敢自作主张,就把水盆放在黄杨木盆架上,纪云台起了身,他在一旁坐着,左右无事,就聊了起来:“朗日和的把兄弟背叛了他,北戎可能要内战了。”
纪云台轻轻应了一声。
越金络坐到桌子边上,托着下巴,看纪云台挽了袖口,露出一双瘦白的手腕,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蔓延,越金络说:“我带去西朔军大半折在了北戎,还有一少部分人跑了出来,田参军已经派人去联络朗日和了,我救了公主,不知道他看在这个情面上,能不能帮忙把西朔军的俘虏放出来。”
纪云台用过了猪胰子,又拿湿帕子擦完了脸,斟酌了半天,才说:“你和公主……”
“成不了。”越金络笑了声,“我和珊丹说啦,我喜欢男人,不能耽误她。我们成不了夫妻,但可以当朋友。珊丹很聪明的,就算一时想不通,再想想就明白哪一种对她最有利了。”
纪云台背对着他,手里的帕子缓缓滑进水盆里,半晌没有再说话。
越金络托着下巴:“师父不问问我,到底喜欢的是哪个男人吗?”
纪云台没有接话,也没有转过头。
他甚至不敢问。
越金络站起身,走到纪云台身前,半伸着身体,眼睛湿润双颊绯红,定定地看着纪云台:“我喜欢的人,是栎朝的天倚将军,是我千辛万苦才求来的师父,是清清冷冷的月宫仙子,是昨天晚上亲过我搂过我,用他的手指握住我,给我极乐和欢愉的那个人。纪云台,师父,你知道我说得是谁,对吧?”
第78章 秽乱六宫
少年的眼睛炙热如火,纪云台看着他,过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越金络噗嗤笑出声:“那……师父,我们算不算在一起了?”
纪云台避开他的眼睛:“你喜欢,那就在一起吧。”
越金络低呼一声,几步上前,扑进纪云台怀里。纪云台的身体贴近了,感觉上仍旧是冷冷的,但是越金络觉得自己心头热烘烘,他双手搂住纪云台的腰,下巴搭在纪云台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师父,我终于抓住你了。抓住了,这一辈子我就不会放手了。”
房门非常不凑巧的发出“吱哑”一声,纪云台站着,越金络靠在他怀里,同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石不转面面相觑。石不转非常识时务的退了出去,不忘关上门:“师弟,我……我一会儿再来看你!”
石不转脑子里一片乱麻,被硕大的“母仪天下”四个字砸得魂飞魄散。
越金络哪里猜的到石不转的心思,不过见他面色尴尬地关上了门,脸上也不由得一红,偷眼看了看纪云台,见自家师父脸上没有半分窘迫和不悦,才又暗暗松了口气。
寰京城里,粪蛆担心了一整日的毒打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三个粗壮的北戎壮汉,对他拳打脚踢,拳拳避开要害,都打在会疼但不致命的地方。粪蛆等他们打得尽兴了,才自己趴起来,对着乌吉力磕完头,一步一拐地退下了。
长生宫外,因为要庆祝二王子打猎拔得头筹,仆人们都在忙碌地准备吃食和美酒,天上的月亮藏了起来,宫墙黑洞洞的,粪蛆慢慢地走着,熟悉的宫墙边上居然没有几个守卫。
一种畅快的愤怒的乐趣在他胸口澎湃着,他越走越快,最后竟然跑了起来。
宫门似乎尽在咫尺,粪蛆跑过了一处墙角,砰的,撞上了一个人。热腾腾的心脏一下子冷了下来,粪蛆急忙跪倒在地,拼命磕头:“请大人饶命,粪蛆不是故意的。”
他的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被他撞上的人用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粪蛆吓得倒退一步,急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大人饶命,求大人别打我。”
想象中的铁拳并没有落下来。
月亮从天上的乌云里穿了出来,借着一点月光,粪蛆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身着彩衣的老妇人,大概五六十岁的年纪,满头白发,头上插着几根羊角装饰。随着月光出现,宫墙深处有一队手提灯笼的侍卫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人给老妇人行了礼:“萨满大人,汗王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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