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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乾没见过田舒,听他疑惑,只当没听见。
一旁的石不转急忙介绍:“这位是我师弟的参军,姓田,单名一个舒,字子殇。”
尉迟乾蓦然眼睛一亮:“田舒田子殇?久仰大名了。”
田舒倒也不客气,同尉迟乾寒暄过后,又问起了为何蜀中有如此多的兵力,这一回尉迟乾没再藏着:“我担心明王,一路北上之时,同秦州成州武州管事的人都见了面,一开始这些老东西还想拥兵自重,被我吊起来挨个抽了一顿鞭子,立刻老老实实勤王了。”他说完,顿了顿,又道,“不过岐州牧还算忠心,一听说来原州护驾,立刻送了两成兵力给我。”
田舒在一旁笑了笑:“会做人,只给两成兵力,胜败与否,他都不吃亏。”
尉迟乾左右看看,心中疑惑:“对了,还没去见明王,明王同天倚将军可有受伤?”
石不转听他问起纪云台和越金络,脑袋又疼起来,忍不住正要发作,被田舒怼了一胳膊。
田舒笑道:“明王大概在练箭,晚上有筵席,到时候尉迟将军就能见到明王了。”
正说着,忽然又见一名侍从急匆匆从城门边快马而来,那侍从下了马,给几位主事的大人们见了礼:“禀告各位,西北所来军队是一群龟兹人,说是来给明王送礼的。”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田舒笑道:“看来是合欢娘娘的娘家人,快请吧。”
越金络从操练场上下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他刚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水,侍从便上前禀告:“明王殿下,田参军有请。”
越金络狐疑地跟着他们,越过整个州府,远远之见城墙下挂起万千红灯。定睛仔细看去,每只灯笼不是用朱砂染了红纸补过缺口,就是用红布勉强包出个灯笼造型,这些红灯自然不如寰京城中的盏盏宫灯华美,但一时之间,百姓们能自发着做出着无数灯笼,也让越金络心中喟叹。
有位正在挂灯笼的少女见越金络走来,欢叫一声:“是明王!明王来了!”
灯笼下那些烧菜的百姓、准备舞龙的男子、穿上节日盛装打算一舞霓裳的女子,个个见了越金络都低头跪下:“我等多谢明王救命之恩!”
路边还有个含着麦芽糖的小伢子,远远的瞧见越金络,从众人腿缝里一路挤进来,把手里的一颗蜜饯送到越金络面前:“明王殿下,给您吃糖!甜得很!”
越金络从小伢子的嘴里接过蜜饯,放在嘴里含着了,苏紫和蜜糖的香气沁了满口,果然香甜异常。
那小伢子的妈妈追了过来,先是见礼道歉,又急急忙忙揪了小伢子往回走。小伢子趴在母亲的肩头,冲越金络挥挥手。
越金络笑笑,也冲他挥了挥手。
田舒几步走到越金络身边:“明王殿下,带你见个人。”他正说着,只见人群外,一队胡人打扮的男女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人丝绸为帽,颈上绕着琉璃项链,单手抚胸,低头为礼。
“臣是龟兹王的使臣,今日奉命拜会明王殿下。大王命臣送上黄金牛羊和粮食,还命臣同明王殿下说,大王他十分怀念合欢娘娘,听到合欢娘娘仙去,终日以泪洗面,只盼合欢娘娘在天之灵,能保佑明王身体安康,福寿永昌。”
第95章 原州夜宴
田舒等这胡人使臣说完,才低声在越金络耳边道:“龟兹多年不曾与栎人往来,这次送了不少钱呢,看来你外祖父是想在你身上押注了。”
越金络点点头,高声对龟兹使臣说:“请告诉外祖父,外孙也很惦念他,也祝外祖父身体安好。”
胡人领了命,正要跪拜,身边挂灯的女子摇晃了一下,红色的灯笼被风吹得亮了一亮。灯火下,越金络一头高马尾,眼睛极亮,鼻子高挺,发尾微微打着卷。
既俊且耀眼。
那胡人使臣一阵恍然,眼前的少年和多年前人称的龟兹红宝石合欢公主似乎重叠在了一起,当年合欢娘娘嫁入栎朝,便是他送的亲,如今眼前的少年长大成人,眉目之间恍惚便是当年的合欢公主。胡人使臣心中暗暗唏嘘,若是龟兹王见了这少年,定然也会十分喜欢的。
胡人使臣正在感慨,身边跟着一同出使的年轻使臣低声咳了一声,胡人使臣立刻如梦方醒,他拍了拍手,四名龟兹少女越过众人,立刻走上前来:“龟兹王命我送上处子四名,杀场上免不了风餐露宿,叫她四人照顾明王起居也算是王的一点心意。”
一时间,田舒不笑了。
越金络似乎没听到这句话,只说道:“城中也无甚美食,倒有些水酒,使者大人远道而来,想必十分劳累,一会儿同原州城的百姓们吃些茶饭就歇息了吧。”
原州城的百姓大都没见过大的世面,若论原州的丝竹歌舞自然比不上寰京城。好在各个拿出了看家本事来,也颇有一番风味。
十名侍女手持红灯笼,如仙子般在月下偏偏起舞,一条巨龙穿梭而来,绕着女子们上下翻飞。众人看得目不暇接之时,忽听砰的一声,城墙脚下泼出了一片火树银花,滚烫的铁水如繁星点点泼洒而下,照得众人脸上一亮,复又暗了下来。紧接着,又是一片花焰星辉。
越金络坐在首座,越淑怜、尉迟乾、石不转、田舒、和陈廷祖依次坐在次位,胡人使臣坐在最末。
大家赏着火花,喝着烈酒,随口交谈几句。胡人使者看了眼四周诸人,奇道:“为何没见到天倚将军?”
越金络随口说:“我师父他向来不喜热闹。”
那胡人使臣长声叹道:“原来大名鼎鼎的天倚将军居然当了明王的师父。”
一旁的田舒和越淑怜对了个眼神:使臣大概是听闻了原州大战,不动声色地打探纪云台病情如何,被越金络四两拨千斤地搪塞了。
胡人使臣满脸怅然:“实在是可惜,我听闻天倚将军天人之姿,此番见不到,实在是平生憾事。”
陈州牧微微皱眉,越金络正要再开口,忽有士兵传报:“天倚将军到……”
火树银花下,纪云台穿了一身白衣,腰带殷红垂在身侧。他脸色极白,银质面具闪着冷光,衬得他越发清冷。
便是阅尽美人的胡人使臣见了他,也看直了眼,只觉此人如同天山神女一样圣洁不可攀。
纪云台走上戏台,越金络心中微微一紧,别人不曾发现,他却一眼看出来,纪云台今日脚步虚浮,应该是身体未曾痊愈。眼见纪云台喘了口气,越金络急忙起身,下意识就伸出手,接了一把:“师父……”
纪云台看看他,又看看他伸出的手,没有握。两人视线彼此错开,好在戏台下又泼了一道铁花,胡人使者不由自主地看了铁花一眼,才没发现他们这边的异常。
眼见纪云台在田舒身旁坐下了,越金络也走回主座,默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久违的轻松愉悦围绕着原州城的每个百姓,有些年长的老人,挨个端了酒上来与众人碰杯,处得久了,原州城的百姓也都知道天倚将军从不饮酒,体贴地越过了他,一坛坛给其他人灌酒。很快,所有人的脸上都陀红一片,连淑怜公主眼角都带了醉意。
忽然之间,一阵花香盈动,琵琶声响,薄薄的红纱翻出,自筵席末尾而上,百姓们微微一愣,这般精致显然不是他们安排的节目。
果然,那红纱慢慢分作两边,纱下走出四名长发微卷的少女。每一名少女都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裙,露出白如藕节的胳膊和光滑细腻的肚皮。栎人百姓哪里见过如此奔放的女子,都急忙避开眼睛,有几个年纪轻的男人,趁着没人注意,抬头多看了几眼,少女们皮肤细腻,眼角带媚,小腹一挺一收带着裙子如波涛般涌动,叫人越看越是错不开眼。
一滴汗珠自少女的胸口滚落,顺着小腹一路向下,落入圆润的肚脐之中。不知是谁看得瞠目结舌,喉头里发出咕咚一声。
琵琶声忽然停下,红纱坠地,少女们旋转着舞步,跪倒在越金络面前,千娇百媚地睁开眼看向首座的少年,沁透薄汗的胸膛在众人面前微微起伏着。
胡人使臣率先鼓掌,站起身来:“明王殿下,这四名女子的容貌虽然不及合欢公主万分之一,但毕竟是我王精心挑选的舞伎,还望明王殿下笑纳。无论是红袖添香,还是寒夜暖床,都是一番乐事。”
越金络坐在首座,捏着一杯酒,没有回答。
田舒抬起眼皮看了纪云台一眼。
纪云台别过脸,只看着外面的红灯,似乎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那跪在越金络脚下的女子轻轻哼了一声,俯下身,将脸贴在了越金络的靴子上,娇滴滴唤了一声“明王殿下”。
“砰”的一声,众人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众人齐刷刷望去,只见一名胡子花白的老汉站起了身,指着胡人女子道:“不知廉耻的蛮夷女子也配和我们明王相提并论?我们明王是注定要娶栎人女子为妃的!”
龟兹女子被骂得懵了,抬起头看向眼前尊贵的少年,只见越金络目光微动,显然也是愣住了。
石不转睁大了眼,尉迟乾眉头微皱,田舒一口酒喷在地上。
白胡子老汉拉着一名姑娘走上来,按着素衣荆钗的姑娘给越金络见礼:“明王殿下,这是我家二丫,虽然长得一般,但好在是咱们栎人血统,她知道冷热也会缝补,给明王当个妾室也不算过分。”
人群中一片哗然,立刻有人骂道:“宋老头你太滑头了!我们家闺女比你们家二丫壮实,一看就好生养,要嫁明王也是我们家闺女先嫁!”
有人跟着嚷嚷:“我看还是村头的沈家姑娘好,沈家姑娘读过书认得字,可以给明王磨墨润笔!”
“要我说还是孙家孙女好!孙家的孙女长得漂亮!明王白天看了舒心,夜里看了开心!”
众人喝多了酒,越说越没有规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家女伢子最好,自己家的女伢子应该嫁给明王,说着说着有几个脾气急的老头就开始推搡起来,原本跪在越金络面前的龟兹女子被老头们踩了裙角,再也维持不住笑容,不由地站起身高声唾骂,百姓和百姓们,栎人和龟兹人,大家打成了一团。
越金络眼前地桌子被一个男人撞了一下,连带着他身体不稳,往后仰了一下,坐在他左手的纪云台正好被人扯住了袖子评理到底谁家女儿应该嫁给明王,他还顾不上越金络这边,眼看越金络就要翻过去,另一边尉迟乾伸手带了一把。
明王殿下算是没被从椅子上推下来,而是被尉迟乾像夹小狗一样,塞进胳膊下面,夹着腰稳稳地托抱了起来。
那微卷的头发披散在尉迟乾肩头,在身材魁梧的尉迟将军映衬下,明王殿下此刻眼带醉意靠在尉迟乾怀里,到和方才的胡人美姬并无二致。
越金络呆住了。
纪云台也愣住了,他直直地望向越金络和尉迟乾,手指紧紧地捏住了手上的筷子。
原州牧陈廷祖实在看不下去,猛地一拍桌子,怒骂道:“都退下!喝多了黄汤就散德行的东西!人家明王是真龙之子,是你们这些虾兵蟹将配得上的吗!”
毕竟是管了原州多年的父母官,别人骂原州百姓,原州百姓大抵是不服气的,但是头顶上多年的州牧一声怒喝,几个喝多了上头的人立刻冷静下来。
上有将军皇子,下有百姓子民,原州牧气得疯狂拍桌子:“退下!退下!都退下!”
越淑怜咳了一声,低声同田舒说:“州牧大人也醉了……”
一场欢聚开始倒是挺好,最后不得不以闹剧收场,龟兹使者送的女子叉腰骂人惹得使者也十分尴尬,灰溜溜地行礼告退了。几个闹事的老头怕被责罚,浑水摸鱼跟着龟兹人退下了戏台。原州牧伏在桌子上,捶着桌子一阵痛哭:“我这个父母官怎么就这么难当……”
胡乱之中,忽然听到淑怜公主“咦”了一声,原州牧抬起头来,红着一双眼毕恭毕敬地问:“公主殿下,怎么了?”
越淑怜看向首座,讷讷道:“金络不见了。”
尉迟乾也大吃一惊:“方才我就将殿下放在了座位旁边啊……”
众人正要寻问可曾有侍卫见了越金络,田舒咳嗽了一声:“别找了,难道你们没发现天倚将军也离开了吗?有他跟着,殿下出不了事。”他说完,拎起桌子旁的一坛子酒,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满满的酒浆晃出几朵酒花,田舒高声道:“来!今朝有酒今朝醉!咱们来喝酒!”
石不转怒道:“田子殇你怎么这个节骨眼还有心情喝酒,我师弟一身的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被一坛酒怼到脸上。
田舒拎着酒坛子冲他笑:“快别担心了,你师弟的病要治好了。”
第96章 你们要的
戏台子下面的百姓们同乱成一团的戏台上不同,他们喝酒吹牛,说一切想说的话。纪云台拉着越金络从他们身边穿过时,被好几个人拦住灌酒,纪云台还没来得及拒绝,越金络已经挡在他身前,一碗接一碗全灌进肚子里。
城北有人烧了爆竹,噼噼啪啪的声音十分热闹,接着又是一勺火树银花抛上半空,趁着众人举目观看时,纪云台紧紧攥着越金络的手把他从人群中扯走了。
喧嚣渐远,但城墙下的红灯仍旧遥遥挂满,越金络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任凭纪云台拉着他的手。
喧嚣远去,脚下的路有一段布满石子,纪云台走得快,被石子绊了一跤,越金络顺手接住了他。
长发披散在银面具上,纪云台被他抱搂着,两个人的目光一撞,越金络忍不住问:“师父,是又不舒服了吗?”
纪云台摇摇头,直起身继续走。
越金络被他拉着,触手的手心冰冷异常,越金络实在忍不住了:“师父,算我求你了,天色不早了,你身上的伤又没大好,你回去休息吧。”
纪云台一言不发,手指用力,把他扯进了城墙下的一片阴影里。
城墙上一队寻城的士兵走过。
纪云台抓着越金络的手把他们两个人藏进墙角的一处阴影里,就像是在躲着谁的言语,或者是谁的窥探。
他们身影半藏在灯笼照不到的夜色,攥着越金络的手越来越紧,纪云台背对着他,半晌才说:“尉迟将军很好。”
越金络不明所以:“是很好啊。”
纪云台的眼睫微微垂落下来:“你会更喜欢尉迟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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