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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台撩起他脸颊边的一缕头发,最终还是舍不得地又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心中忽然无比难过,眼中泪珠转动,低声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他下一句未念完,越金络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纪云台安静地看着越金络,越金络给他擦掉眼泪,又伸手摘下了他脸颊上带了多年的面具,露出盘踞在他脸上的那道烧伤:“没有同心而离居,师父不在身边,就让它陪着我。”他说完,再不停留,怀里抱着纪云台的面具,转头往巷子外跑去。
纪云台站在原地,这一次再也没有拦住他。
两个时辰后,天子下令:明王越金络率五万人马,携羽力瀚、尉迟乾两位将军南下,共同征讨南方曼陀罗华庄园主。
三个时辰后,诸臣退朝。
纪云台在行过退朝的叩拜礼之后,慢慢抬起头,朝堂之上,所有人都忍不住侧目,他们看惯了纪云台脸上那一枚银色面具,却从未真正见过面具下的伤痕。
越金络领命退下,前往兵部点兵。纪云台望着他的背影,辰阳殿的日光正好落在天倚将军的额头,艳绝天下的脸上横着一道旧伤,既美丽又冰冷。
血和烈火都交织在这张脸上。
第133章 轧不平账
越金络带兵从寰京出发,大军渡过长江继续南下,进入融州地界,一路上所到之处,原本在北戎南下之时四分五裂各自为政的诸州纷纷表示归顺朝廷,偶有顽隅之州,越金络晓之以武德,也都表示再无二心。这一路行来,已过月余,除了大军从五万人变成了六万人,倒也无甚大事。
再往南,经过永州,与当地居民交谈之间已有些言语障碍,等到了柳州,已经是十月底。此地与应是深秋的寰京不同,柳州城里仍然气候炎热,士兵们连续行军两月,也都有些吃不消,尤其是跟随羽力瀚投靠越金络的千余名敕勒部北戎军,吃不惯西南的食物,更是水土不服。越金络盘算着再往南就是摩诃曼陀罗庄园的地盘,便与两位将军商量后,决定暂时驻扎在柳州。
越金络带着羽力瀚和尉迟乾一同入州牧府,柳州牧早就听说明王武德充沛,他又向来胆小,自然不敢做随意作祟,急忙带领州内在册的官吏一同出城迎接:“明王南下鄙州,微臣等有失远迎,府内略备薄酒,请明王同几位将军府内用餐。”
越金络带着尉迟乾在酒席上坐定,身后又跟进来十名配剑男子。他们也不坐,只是手扶剑柄在越金络身后站定了,目光定定地望着席上诸人。
柳州牧同府内诸官面面相觑,一时心里都有些打鼓。但明王尊贵,又不能不招待酒席,柳州牧只好硬着头皮给越金络和尉迟乾敬了三杯酒。酒杯刚放下,便见一名极高极壮的男子提了一个巨大的酒坛子,一路大马金刀地走进府内,将那酒坛子往席上一放,又掏出几个巨大的海碗一一往柳州诸官面前一摆,这才一屁股坐下。
他动作豪迈,柳州牧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只觉此人方脸大胡,鼻梁高挺,肩膀极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和平常所见之人都有些不同,忍不住问道:“殿下,我观这位不似栎人。”
羽力瀚拱了拱手:“我名叫羽力瀚,是北戎人。”
柳州牧微一震惊,羽力瀚的名头他远在南方也是如雷贯耳。越金络介绍道:“羽力瀚将军原来是北戎秣河王的大将,因为秣河王待他有失,数月前便归顺了咱们栎朝。”
柳州牧听了,又看了一眼羽力瀚的粗壮的手臂,啧舌道:“臣也听说了明王扫平北戎的故事,没想到明王竟然能把秣河王的大将军也收入麾下,实在是令人佩服。”
越金络倒也不谦虚,坦然接受了柳州牧的奉承,羽力瀚上前给柳州牧倒了酒,又给其他的柳州官员倒满了酒:“我等临走之时,陛下特意命我等从寰京带酒给柳州的诸位大人,请各位一定要喝一碗。”
听说是天子赐酒,柳州牧连忙捧着大碗一口接一口恭恭敬敬地喝了,而其他柳州官员见州牧带头饮酒,自然也不能拒绝,一同端起酒杯。那坛酒酿了许久,酒力极猛,入口极是辛辣。这一碗才下肚,柳州牧已觉肚中一片滚烫,其他人也是胃里一阵翻滚。羽力瀚不容柳州牧思考,又给他满上一碗:“大人再喝。”
明王在席,御酒在碗,柳州牧哪里敢不从,只能再尽了一碗。羽力瀚趁势又给他连灌了三碗,直喝得柳州牧双眼发直脚下打滑。
越金络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大胆柳州牧!”
这一桌子拍得太过突然,柳州牧当即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等他跪完了,才想起来:不对啊,我这是跪什么?
但这一跪显然已失了气势,越金络端坐在席,皱眉道:“摩诃曼陀罗华泛滥,你身在柳州,比邻诸多曼陀罗华庄园,竟然听任此等毒物泛滥,这脖子上的脑袋是生得太稳了吗?”
柳州牧急忙磕头:“明王有所不知,南方诸地气候湿热,水患频发,庄稼难以生长。后来有人发现摩诃曼陀罗能提取药物治疗病痛,又生得顽强,不畏酷暑不怕洪涝。所以南方诸地的百姓才会种植摩诃曼陀罗与其他地方的百姓交换粮食。”
越金络笑了一下,冷冷道:“听你的话,似乎还是很羡慕邻州那些种曼陀罗华的庄园啊。”
柳州牧冷汗顿时都下来了。他所管辖的柳州虽不种植摩诃曼陀罗,但邻州的税府他却并非不知,白花花的银子入了库,说不曾眼馋过,那绝对是假话。只是一来心里尚有一点良知,二来柳州对比再往南那些种了摩诃曼陀罗的州县,地域靠北,水土确实也不适合摩诃曼陀罗生长,因此才不曾烧毁农田改种曼陀华。
此时这一点小心思被越金络戳破,他越发心虚,方才的酒劲儿又冲得他头上一阵阵晕眩,急忙磕头:“明王开恩,明王明鉴,微臣的百姓从未种过曼陀罗华。”
越金络道:“若要我开恩,也可以,把你所知道的哪些州种了曼陀罗,哪家庄园有什么守备统统默写下来,明日一早便呈给我。”
柳州牧欲哭无泪,抖着嘴唇说道:“殿下明察,臣怎么知道那些种曼陀罗庄园的人家有哪些守备,那里又不是臣的辖地。”
“你会不知道?”越金络笑了下,“南方各地州牧难道从来不来往?来往之间难道从来不宴请?宴请席上难道从来不收礼金,不见外人?”
柳州牧顿时哑然了。
越金络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从跪在地上的柳州牧身上略过,一一看过席上的其他官员。只见那些人各个躬身跪倒,竟没有一个敢抬起头来。越金络看着他们,心中越发冰冷,只觉无比厌恶。一旁的羽力瀚拔出佩刀,插进了地上,刀刃正好冲着柳州牧。白花花的刀刃薄如蝉翼,柳州牧顿时惊出一身酒汗。
越金络道:“不知道你可以想,想不出来就是不察民情,渎职之罪,脑袋也不必留了。”
柳州牧急得直落泪:“殿下,臣实在不知啊。”
“不知?不知也不要紧。”越金络从容地笑了下,挥挥手,命人传来陆腰上来。
柳州牧眼见过了不久,有士兵带着一名美貌女子入府。她容貌极美,柳州牧刚有一瞬心弛神摇,就听越金络对她道:“陆腰,找十名账房,现在即刻开始核对柳州账册,凡是异常账务统统拿给我看。”
陆腰一脸懵懂,眨眼问道:“殿下,若是查不出账务有误呢?”
越金络笑道:“放心,只要是查,天底下怎么可能没有轧不平的账?”
这厢陆腰问得天真,那边越金络答得残忍。柳州牧听得越发心惊,他想着府内的账册,这些年里私下也是贪腐不少。若是平日上臣来查,这些同侪往来的小花销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只是如今要拿账册做文章,那分毫也是大错。他想到这里,大喊一声:“明王殿下,臣想起来,臣想起来了!”
陆腰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金络看了她一眼,又转头向羽力瀚叮嘱道:“找些人一一看住他们,明日一早,我要他们的笔供。”
羽力瀚拱手道:“是。”
尉迟乾陪着越金络出了筵席厅,陆腰跟在身后。三个人一边走,陆腰配合越金络装了半天天真,此刻不再掩饰,立时偷笑出声。那笑声实在不曾收敛半分,越金络侧目看向她:“行了,别笑了,有什么好笑?”
陆腰道:“只是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殿下时,殿下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
越金络脸一红:“今天这幅吓人的样子我偷偷练了好久,陆姑娘可别拆我台,万一他们不怕我了,再想吓唬他们就可难了。”
陆腰自然知道:“殿下放心。”她说完,又忽然道,“对了,还有个东西要给殿下。”她说着从话里掏出一个信笺,“我方才去了趟驿站,正好有封给明王殿下的来信呢。”
越金络微微一怔。
陆腰故作惊讶:“哎呀,看殿下的样子莫非不知道是谁的信?那可不行,万一是坏人写得怎么办!让我替殿下看看是谁写的……署名是纪……”
越金络根本不让她念完,一把抢过了信笺,塞进怀里掉头就往卧房跑,身后陆腰杵了尉迟乾一肘子,笑得花枝摇曳:这明王殿下呢,不管变成什么样,一遇到天倚将军的事儿,始终还是个毛头小子。
第134章 寰京来书
越金络心急如焚,又怕人看出来,只能强忍着性子,一路走进柳州牧在州府给自己安排的房间。这一路过来,遇到了几个巡查的侍卫,侍卫躬身行礼,他耐着性子一一点头,心里却跟揣了一把粗羊毛一样刺痒,好不容易回了房间,把门栓一落,立刻踢掉鞋子往床上一倒,打开了信笺。
纪云台的字很工整,与其说像儒士,不如说倒更若闺秀,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立着,足见他写得时候不慌也不忙。越金络揣测着,应该是个休沐的日子,他睡足了,用过了早饭,仔细研了磨,笔尖上沾了饱满的墨汁,这才缓缓下笔。
一别月余,金络可安?
寰京秋色已落,府中遍地洒金。帝王所赐之二鹤,今已成偶,又有雏二。长雏目圆,幼雏喜人。雄鹤昼出觅食,而雌鹤携雏嬉于庭。
余尝寝卧、休憩之时,常听鹤鸣于林,推窗而望,见二鹤与雏涉于莲池。莲花枯残,其叶婆娑,雄鹤立于池畔,以喙梳雏羽,而雌鹤俯首吻雏颈,雏鹤啾啾而鸣,羽翼抖擞,承欢父母膝下。二鹤形影相随,伉俪情深。
吾观之甚喜,故修书予尔。
信写到这里,便停了,接下去就是落款。越金络从上到下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简直不能相信纪云台的信上竟然会一字不提他的近况,也不问自己的近况,只是洋洋洒洒写了满纸家里的飞禽。虽然两大两小四只仙鹤确实可爱,但越金络读完了信,心中却十分失落。
要不是隔着千山万水,越金络真恨不得立刻冲到纪云台面前好好问问:师父,你也不关心我一下,难道你不喜欢我了吗?
他又读两遍信,都快把信上的内容背下来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把信塞回了信笺。刚才光顾着拆信没注意,这回塞信时才发现信笺里似乎还有些字。越金络心中一动,急忙坐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笺。
在信笺的内侧,用一行极小的字写着:禽鸟深情,人何以堪?思君甚苦,绵绵道远。念君甚切,辗转难眠。
越金络看着这一行小字,耳朵慢慢红透了,他压着嗓子,“嗷”的小声叫了一嗓子,跳回床上把自己塞进了被子里,在无人知晓的被子里,尽情打滚。心头被填得满满的,又甜蜜又苦涩。
脸红得热烫烫的,心也暖。
越金络有满肚子话想立刻写给纪云台,忽听门外有人敲门,他急忙收拾好心情,下地开门。陆腰站在门外,笑盈盈看着他,低声道:“殿下,打搅你思念纪将军啦,方才羽力瀚将军叫我来请你,说是笔供出来了。”
越金络看看天色,他也不过在床上滚了一个时辰不到,怎么会这么快?
陆腰努努嘴:“那个柳州牧怂得很,殿下一吓唬就什么都说了。”
越金络道:“我原本也是只是想敲打一下,万一他真不知道那些庄园主的事,查查账以后叫他少用些国库开支也是好事,省的天高皇帝远,朝廷也不便约束。”
“殿下这国库的钱一时也省不下太多,”陆腰眉梢一挑:“看来他还知道得不少。”
他们两个一边走,一边说,慢慢就走到了前厅。羽力瀚认识的栎人文字不多,但胜在脑子不笨,自始至终一直沉着脸,手按刀柄。有两名想要交头接耳串串供词的小吏被他一把揪了出来,手下立刻当着众人的面斩了两名小吏的人头,剩下的诸人再不敢乱来,只低头写自己的供词。柳州牧更是吓得裤子都湿了,哆哆嗦嗦地写了一纸狗爬一样的供词。
越金络把他们所写的供词拿来翻看了一遍,除了一人以外,其他人所写全都大同小异:曼陀罗华庄园位于南边深山之中,庄园守备森严,且山中瘴气环绕,唯有一条蚂蟥沟可以安然通往。至于那张不一样的供词,写得则是曼陀罗华庄园在南,虽然庄中人数众多,但都是乌合之众,陛下皇恩浩荡明王神勇无双,只需明王一声号令,那些庄园主立刻屁滚尿流跪地投降。
越金络越看这张与众不同的供词越觉得有意思,他把供词递给了陆腰,陆腰也看笑了。越金络道:“这张供词是谁写啊?写得真不错。”
一名嘴角长着黑痦的矮个男子立刻跪在越金络面前:“正是下官所写。”
越金络抬抬下巴,羽力瀚立刻上前一把抓着那个男子的领子,矮小男子大叫一声,竟被高大的羽力瀚拎了起来。
越金络道:“本王已令羽力瀚将军将本王的神武之力赐给了你,一会儿你骑马便向南,带着本王的神威,将那些曼陀华庄园一一攻破。”
矮个男子脸色都绿了:“明王开恩!下官不配啊!”
羽力瀚推了一把:“明王让你去,你就去,别一堆废话!”
越金络看向其他人:“你们今日便留在前厅,谁都不可离开,也不可交头接耳,待明日本王另有安排。”
柳州牧和其他众人面面相觑,每个人都不知道别人到底写了什么,更不知这个矮个子同侪怎么就被明王“选中”了,心中都暗暗打鼓。
栎军给了矮个男子一匹马,越金络命尉迟乾送他出城。
男人被五花大绑捆在马上,骏马撒开四蹄往南奔去。三个时辰后,便有士兵回来通报,那匹马回来了,人也回来了,只是人已经死了。而马还没等进城,忽然四蹄跪倒,士兵们刚要上前扶马,只见那匹马身体一翻,口鼻慢慢冒出汩汩白沫,很快就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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