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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下雪时,我正在和鱼渊庙和方丈手谈,那夜里雪大得很,听闻小殿下打猎而归被大雪截在庙里留宿,就托了方丈行个方便,进去看了看你。”
越金络放下琵琶,奇道:“对,我记得,那天的雪很大,我进去看了眼菩萨,还给菩萨上了香油钱,求菩萨显灵,让我见一见日思夜想的白衣姐姐。既然当日师父来找过我,为何我全无印象?”
纪云台脸上微微一烫:“我托师兄调了个安神香,等你睡熟了,才去见你的。”
“啊……”越金络低叫一声,“师父居然偷香窃玉……”
他话未说完,已被纪云台一把握住了嘴:“你我久未相见,你又不记得我,贸然相认,你也不一定会接受,我原打算第二日找个机会同你细说……”
越金络心知他所说不错,想起在庙中的那几日,讷讷地半晌说不出话,一双眼睛只直直地看着他。
纪云台的睫毛微微一动:“而且第二日,雪停了,我用过早饭后……见你正同一名白衣女子说话。”
越金络心中一酸:“是虹商姑娘。”
纪云台叹了口气:“你们年纪相仿,又谈得来,相貌也般配,我猜你终归还是喜欢女孩子的。当日我就走了,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合适的机会了。”
越金络难过地捶了自己一拳头:“我真是个混帐,要是早一点想起师父,就不会浪费那么多时间了。师父一个人见我和虹商说话,一定难过得很。”
“难过倒不算难过,”纪云台侧过脸去,低声道,“只是……醋得厉害。”
越金络第一次听他如此坦诚地说出内心,眼睛都睁大了。纪云台转过头,就看见他这么个瞠目结舌地表情,无奈道:“你要笑就笑吧。”
越金络急忙捂住自己的嘴:“我不笑话师父。”虽然嘴上这么说,眉梢却已弯了。
听他口是心非,纪云台哼了一哼,起身就要往船蓬里走,一起身,手却被攥住了。
月光照着少年的脸,鸬鹚拍动翅膀。
夜色静悄悄。
越金络眉眼弯弯:“那一回错过了也好。如今我和师父经历了八无暇十魔试,克烦恼障,了尘缘劫,千辛万苦终于站在一起,会比天下情侣爱得都深。”
纪云台听他说了佛偈,心中一热,也低声道:“我心有戚然。”
铛。
更夫打了一更天。
越金络和纪云台下了乌篷船,越金络从船舱里翻出了一件斗篷,给纪云台披上,低声道:“今日我很高兴,天色不早了,师父也该回去了。”
纪云台看着他:“再走一段吧。”
越金络没有说话。
纪云台道:“距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今日还是休沐,咱们不骑马,也别坐轿,明王再陪我走一走。”
越金络笑了一笑:“好,都听师父的。”
他们又走了大半程,一路上静悄悄的,偶有黄狗低叫,或是婴儿啼哭,还有一家人夜里肚饿,起身烧粥,粥香顺着屋子往外飘。越金络和纪云台来到一处巷尾,再走个小半个时辰就是天倚将军府了,纪云台忽然拉了一拉越金络的手,把他扯到一巷子里的一块青石板旁边,自己坐了一边,拍拍另一边,示意越金络也坐过来。
月亮明晃晃地照着。
纪云台道:“说说吧。”
越金络没有说话。
纪云台道:“今天你安排得都好,我吃得开心,玩得也开心,也该轮到你说说出了什么事了。”
越金络喉头一酸,半晌才道:“明日陛下便要下旨,我要带兵南下围剿曼陀华庄园。”
纪云台微微一怔,心念只一动,便想通了:“陛下……要我留在寰京,不与你同去?”
越金络点点头。
纪云台又道:“陛下要我留下来,为了牵制你?”
越金络又点点头。
纪云台深吸了一口气:“子殇与你同去吗?”
“田侍郎不去。”越金络摇摇头,“正好他留在寰京,留在你这边,我才放心。”
纪云台笑了一下:“师兄早早就回去苍穹山是件好事,陛下早就安排好了,他给师兄网开一面,是看在金络的面子上。而且以师兄的性格,不适合留在寰京。”
越金络道:“我同三哥说了,等这回从南边回来,我就想自请降为平民。”
纪云台说:“到时候顺便把十六部也交了吧。”
“我也是这么同陛下说的。”越金络低声道,“……师父不怪我自作主张吗?”
纪云台摇摇头:“十六部随我父兄多年,但毕竟是双刃剑,我们既能用他征战沙场,自然也会招惹帝王猜忌。西朔十六部由谁领兵都可以,但金络只有我。金络,我想同你好好地过完下半辈子,自然不会在意什么兵权不兵权。”
越金络心中一动,扑上去狠狠抱住了纪云台,两个人互相拥抱着,纪云台轻轻抚摸他的发尾,低声道:“金络已经长大了,长得最够强了,成了高悬在天上的太阳。如今,你应该去做你该做的事情,照耀需要你的人。而我,我就在寰京,哪儿也不去,好好地等着你回来。”
越金络哽咽着,低声道:“可是我想要师父陪着……”
“乖,等你回来,以后还有很多时间陪着你。”纪云台亲亲他的头,“金络还记得,当初你拜师时,对我说过的誓言吗?”
“记得,忠家国,义百姓,敬师长,仁苍生。”
纪云台点点头:“我很高兴,这段誓言你从来没忘记过,也从未违背过,我收了你当徒弟,是我一辈子的幸运。”
纪云台说着,轻轻抚摸着越金络的后背,越金络靠在他的怀里,两个人坐了很久,才慢慢起身。
正要起身,巷子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影,那人走得很慢,一瘸一拐。不由得叫越金络和纪云台对视了一眼。
纪云台正要出口询问,月光正好转出云层,落在那人的脸上,越金络一下子认出了他:“白先生。”
白九只有一条腿,走得很慢:“方才见到了两位,只觉身影熟悉,便想着走过来看看,果然是你们。”
纪云台见他杵着拐杖走得辛苦,急忙上前两步,扶住了白九的肩膀。越金络跟在纪云台身后,微微皱着眉,等走近了白九,竟然有一股浓烈的酒臭扑面而来。
越金络正要说话,只见白九的眉头一紧,忽然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二话不说,迎面就向纪云台刺了过去。
第132章 所思道远
纪云台挡住白九的当胸一刀,退了一步,叫了声:“白先生,有话好好说。”
瘸腿的男人被他架住手腕,浓重的酒气散得到处都是:“我和你们没有什么好说的!”
越金络拉了纪云台一把,纪云台刚撤开手,白九翻身又是一刀照着越金络刺来。这一次纪云台再没手软,将他反手一拧,按在地上。
白九骂道:“忘恩负义的小子!我李兄弟用命救了你们!你们连他唯一的骨肉都不放过!”
纪云台闻言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看向越金络。
越金络后退半步,面对纪云台质问的眼神,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就在两人对视这一刻,白九猛地挣扎起身,一刀向越金络的胸口扎去。
刀只进半寸就不动了。
血水从纪云台握着刀刃的指尖慢慢落下来。
越金络大叫一声:“师父……”上前抱住了他流血的手。
纪云台低声道:“别担心,没事。”他从白九手里夺走那柄匕首,回手远远抛到巷子外面。越金络担心他的手掌急忙撕开身上的衣角给他包扎。只缠了几卷,勉强为纪云台止住血,双眼一抬,一旁的白九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又要去巷口捡匕首。越金络再无他法,上前踹飞了男人的拐杖。
白九失了拐杖的支撑,一脚栽在地上,胃口里烈酒翻滚,哇的吐了一地。酒臭和着胃水的腥臭铺面而来,白九撑着地,嚎啕大哭。
纪云台一把拉住越金络的手,皱着眉说:“金络,到底还有别的什么事?你瞒了我什么?”
越金络嗫嚅着,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纪云台低声道:“说!”
越金络被他扯着手腕,心中尽是自责,缓缓低下了头:“师父,对不起,我没保护好素水姑娘……”
一旁的白九闻言哈哈大笑,眼泪落满了衣襟:“好好好!明王殿下,你只记得对不起你师父!那你对得起我的李兄弟吗?!死了的,可是我李兄弟的孩子!”
越金络一时无言。
白九痛声道:“明王殿下,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比尊贵,我也不求你屈尊看看我们这些下贱胚子,只盼着您若是有分毫顾念旧情,那就告诉我,到底是谁害死了素水。”
越金络垂头不语。
白九扶着墙,一点点撑起身子,他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为了救越金络和纪云台早就被北戎斩断了,此刻又喝了酒,手腕子没什么力气,站得不稳,身体摇了一摇。纪云台急忙上前,又是一把扶住了他。
白九狠狠一用力,推开了纪云台,指着越金络道:“明王不肯说?那我斗胆猜一猜……一定是当今陛下了。”
越金络矢口否认:“不是。”
白九醉醺醺地睁了睁眼,无神的双目努力落在越金络身上,恶狠狠地瞪着他:“不是?那你说是谁?”
纪云台上前一步,挡在越金络身前,拱手为礼:“白先生,稍安勿躁。”
“我不!我偏不!”白九上前一步,空手抓向越金络,又被纪云台架住,“你们是高高在上的皇亲贵族,要人帮要人救,我们这些小卒又有谁来保护,我们的命便不是命是不是?北戎被赶跑了,原以为你们就会替我们做主,如今看来你们和北戎也没什么分别!”
白九骂得痛心疾首,纪云台拦着他,沉声道:“白先生,够了。李姑娘出事我们也很难过,你以前和金络相处过,你应该知道以金络的性格,他若有一丝多余的能力便是自己死了也不会叫人伤害李姑娘的。金络这些日子在皇城根本出不了宫,既然白先生如此在意同李兄的友情,又为何不自己多照拂一下李姑娘?如今李姑娘出事,你却一味把责任推在金络头上,不过就是仗着金络心肠好,不会责备你罢了。因为你也恨自己,你恨自己无能,才要把所有的恨都转推到金络的身上,这样你才能原谅你自己!”
他这一番话说完,白九被他骂得呆住了,连越金络也忍不住微微吃惊,看向纪云台。
纪云台用绑着布条的手护着越金络后退一步,这一回白九没再追上来。纪云台拱手道:“白先生醉了,行走不便,请先生在这里休息片刻,一会儿我会叫仆人把先生送回家。”
眼见纪云台一把拉住越金络,就要扯着他拐出巷子,白九骤然大哭:“天倚将军,你骂得对,你骂得对啊!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寂静的巷子里,瘸腿的男人慢慢跪倒在地,肩头耸动,哭得撕心裂肺。
越金络任凭纪云台扯着手,他担心纪云台手上的伤,连说了几遍:“师父,你的伤……”
纪云台脸色沉重,默不作声,脚下步子越走越快,直把越金络扯进了又一条巷道。树叶照在巷道上,巷内一点月光也无,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纪云台把越金络抵在墙边,低沉的气息喷在越金络脸上:“这么重要事情为什么要瞒着我?是我不配和你一同分担吗?”
越金络嗓子一哑:“不是的。”
“那就是你的处境很危险。”
纪云台的问题越金络根本没法回答,他知道自己骗不了纪云台。
纪云台察觉到他身体一瞬间的僵硬,心念一动,慢慢地问:“真是陛下下的手?”
“三哥说不是他,”越金络顿了一下,“三哥问我素水是谁,可是当日北戎战败他明明见过素水,如今他这么问,就只能是他。”
纪云台缓缓放开了越金络的手腕:“对不起,我竟不知道陛下已如此戒备你。”
越金络反手搂住了他:“没关系师父,没关系,我不在意这些。”
纪云台道:“你好不容易说动陛下当下南征,确实南征更重要。”
越金络把头埋在纪云台肩膀,双手扶着他的背脊,忽然之间,纪云台捏住了他的脖子,深深地吻住了他。
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纪云台撕扯着越金络的嘴唇,按着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怀里压:“金络长大了。”
在呼吸交错的空间,越金络艰难地吐出一口气:“没长大,永远是师父的孩子。”
越金络刚说完,纪云台又狠狠地吻了上去,手掌搓着越金络的背脊,根本不给他躲避的机会。越金络浑身滚烫,很快软在纪云台怀里。
巷子里的树很高也很密,越金络搂着纪云台的腰,轻声说:“师父,我不在的日子,照顾好你自己。”
纪云台亲亲他的额头:“放心。”
越金络心中难受,又回口勿住纪云台。这一次,纪云台不再亲/得用力,而是握住他的肩膀,温柔地蹭着他的chun角,一下,一下,到底比方才还磨人。
手掌顺着越金络的脖子往下,轻轻划过他的兄膛。
越金络忍不住口亨了一声。
纪云台叹了一口,捧住了他的脸,又亲了亲他:“这段时间不能陪着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他们亲着亲着,听到街巷里传来四更天的棒子声,越金络终于缓缓推开了纪云台:“师父,快天亮了。”
“嗯。”纪云台拍拍他的肩膀,“别送了,咱们就在这里分开吧,一会儿还要早朝,你快回去宫里换换衣服。”
越金络依依不舍地点点头:“师父一会儿回府,也要好好包扎一下手上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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