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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台把他裹紧了一点,抱在怀里,下巴搭在他头顶:“再睡会儿。”
越金络双手拥着纪云台的肩膀,手掌抚摸着他背后的蝴蝶骨,掌下的骨头微微一动,搂抱的姿势又紧了紧。好在天边的那一点光还没透过烟罗纱窗,屋内还是半明半暗的,两个人许久没有如此相拥过了,搂着彼此很快又陷入了睡眠。
迷迷糊糊听到院子里仙鹤啼鸣,阳光也顺着眼皮子缝往里扎,越金络嫌亮,把脑袋把被子里一扎,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抬起头,纪云台已经醒盹了,正看着他。越金络转头看向窗外,一双巨大的白色身影正在窗外扇动翅膀。
“种两株梅花吧。”越金络忽然说。
“喜欢什么颜色的梅花?红的?还是黄色的?”
“红的,下雪好看。”正说着,窗外的仙鹤伸长了脖子,喳喳嘶鸣着,越金络噗嗤笑了一声,“师父,你天天一早晨就听它们叫,不觉得吵吗?”
纪云台没说话,只含着笑意看向越金络。
越金络忽然就懂了,他不乐意:“师父觉得我更吵啊?”
“没觉得你吵,”纪云台点点他的鼻尖,“觉得你可爱,觉得它们也可爱。”
越金络把自己又往纪云台怀里一扎,哼唧着:“那不行,能在师父怀里搭鸟窝的,只有我一个。”
“只有你,就你一个。”纪云台说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纪云台捡着床头的衣服往身上套,越金络一看就难过了:“不再抱会儿了吗?”
纪云台把地上的靴子套进脚上,指着窗外两只扇动翅膀的大鸟:“他们饿着呢,再不起来喂喂,他们叫得更闹。”
越金络老大不乐意:“管家呢?下人呢?他们不能喂吗?”
纪云台没顾上带面具,头发也只披散着,低头扯了他一把,把他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掏出来:“走吧走吧。”
一出了内院,管家已经提了两篓鱼守着了,见了纪云台脸上露着的伤疤,微微一怔,瞬间恢复了自若。
纪云台提着鱼篓,指着两只仙鹤对越金络说,陛下赐了这两只鸟下来后,天天都是他喂,若是一天不喂,他也寂寞。
“不就是鸟……”越金络不屑,他说着挽起袖口,从鱼篓子里拎出一条鲫鱼。鲫鱼也是新鲜,扑腾着把一尾巴的鱼腥甩了越金络一脸。堂堂明王殿下灰头土脸地擦了一把脸,把鱼腥摸得更均匀了。纪云台实在看不过去,拿了帕子给他擦脸。真在这时,一只翅膀尖颜色更深一点的仙鹤先飞过来,一口叼走了那条鱼,飞到另一只的面前,喙对着喙喂给另一只翅膀尖颜色浅的仙鹤。
剩下猝不及防的明王殿下在原地跺脚:“居然偷袭我!可恶!”
“多大个人,还和只鸟吵架。”
越金络眨眨眼:“才不大,我还是师父的宝宝呢。”
纪云台叹了口气,又捡了条鱼出来,远远地往上一抛,深翅膀的仙鹤这才飞过来一口吞了,纪云台说:“颜色深的这只是个少爷,浅的那只是位姑娘。”
“它们叫什么啊?”
纪云台指指深色的那只:“这只叫麻雀,”又指指另一只,“那只叫金乌。”越金络这回听懂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纪云台,耳朵一热。见他望过来,纪云台的耳朵也跟着一热,转过头轻描淡写地说:“它们最近忙着筑巢,也是偶尔才愿意陪陪我。”
越金络听出来纪云台话里的怅然,默默捡了条鱼,抛了出去:“今儿我骑了初曦来,它一见马厩里的照夜,兴奋地跺了半天脚。”
纪云台说:“这世上的鱼啊,兽啊,鸟啊,总是一对一对的,就连种梅花,也是种两树才好看。”
说到这里,一时间越金络和纪云台都有些感伤,他们手里的鱼喂完了,两只仙鹤也吃得差不多饱了。浅色翅膀尖的那只忽然扇动起双翼,脖子伸直,向天发出喳喳的鸣叫。
纪云台笑了一笑:“她吃饱了,在唱歌呢。”
深翅膀则在一旁拍了拍翅膀,迈着高挑的长腿溜达到纪云台身边,用脖子往纪云台手上绕。纪云台揉揉它的羽毛,它立刻发出兴奋地短促叫声。
越金络看得眼睛都直了,一时不知该羡慕纪云台还是该羡慕这只仙鹤,他往纪云台这边挪了小小一步,搓着掌心:“……师父,我也想揉揉。”
纪云台捏着仙鹤的下喙往越金络这边领了领,越金络立刻伸出手,在仙鹤的下巴挠了挠。深翅膀的双眼眯成一条缝,抖了抖翅膀尖,纪云台一松开手,它索性整个靠过来,绕着越金络缓步转了转圈,时不时拿脖子绕绕越金络的手臂,时不时又用翅膀尖蹭蹭越金络的手掌。
“它喜欢你。”
越金络也喜欢这种小动物,他索性一把搂住仙鹤的脖子把脸整个埋进了覆盖着白色羽毛的后背里。暖暖的软软的背羽蹭着他的脸,他忽然听到远处那只浅色翅膀的仙鹤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越金络不解地抬起头。
纪云台咳嗽了一声:“它夫人吃醋了。”
越金络哈哈大笑,急忙放开了怀里的这只仙鹤。深色翅膀的仙鹤几下飞到母鹤的身边,两只鹤蹭着彼此的翅膀尖,一起扬天嘶鸣。
纪云台递给越金络一条手绢,越金络仔细的把手上的鱼腥味擦掉了,这才问:“师父今天有事吗?”
“目前还没有安排。”纪云台招来管家,指了指空无一物的鱼篓,管家便把鱼篓子撤走了,纪云台问道,“金络有什么打算?”
越金络托着下巴说:“天气难得凉快下来,伶言上次同我说城里也有些小商贩重新出来做生意了,我就想着,得和师父骑骑马逛逛街,四处看看。”
“好,那就骑骑马,逛逛街。”
第130章 人生之幸
越金络和纪云台商量好了行程便急忙梳洗,越金络眼看纪云台又把面具带了回去,轻轻哼了一声,却并未多说。
两人一出府,就有马夫驾了马车而来。车上装饰着丝绸冠盖,垂着珍珠流苏,熏了柏子苏合香,纪云台上了马车,还看到了盛满点心的雕漆红木盒。
一切都是细心地安排过的。
纪云台忍不住轻轻看了越金络一眼。越金络笑笑,往后一靠,倚在了纪云台的身上。
马车驶出一个时辰,缓缓地停在一处高楼之下,马车外人声鼎沸,纪云台正要掀开车帘查看,忽然听到一串熟悉的嗓音,他正觉诧异,越金络已跳下马车,只探个头冲他招手:“师父,来,快来!”
纪云台跟着他下了车,眼前尽是熟人,脸上笑容最盛的少年那个正是赵六喜,自当日寰京城外一别,没想到居然还有再见之日,纪云台心中也是一暖,拱手为礼:“六喜公子。”
赵六喜一把拉住了他,强忍住叫破他身份的冲动:“纪大哥别客套了,今儿咱们吉庆班重新开张,这第一出戏您就来捧场,实在是我等三生有幸,班主已经给您和金少爷留了单独的包厢,快请往里坐。”
越金络和纪云台随着吉庆班的诸人进了戏楼,入了单独一个房间。房间里茶水点心瓜子一应具备,还有个开窗,正正好好对着戏台子,真是又精致又私密。包厢外,百姓的喧哗声不觉于耳,包厢内,却只有越金络和纪云台二人。
越金络给纪云台倒了一盏茶,又给自己沏了一杯。戏台上生旦粉墨登场,唱得是《梧桐雨》的第一折,贞观盛世下,贵妃舞起霓裳羽衣。台上旦角的舞步华丽,台下观众叫好声络绎不绝。
这一折演完了,等过场时,包厢便有人敲门。纪云台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吉庆班的班主。
三人互相见过礼后,班主拎着一坛子酒放在桌子上:“明王殿下,这是我珍藏了十六年的女儿红,殿下来尝尝。”
纪云台不喝酒,这尝酒的事越金络当然不让。他品了一杯,果然滋味绝妙:“没想到班主的女儿已经是碧玉年华了。”
班主笑道:“托明王和天倚将军的福,咱们家虽然在寰京外流浪了大半年,好歹倒也顺遂,我那闺女也找了个好人家。要不是十天前作了新媳妇,否则一定要让她给明王和将军来见礼。”
越金络急忙道:“是班主的福气,北戎环伺之下仍旧能把吉庆班经营得有声有色。”
班主手握着酒杯,心中忽然一阵怅然:“班中老小大都是土生土长的寰京人士,当初离开寰京城时,我和大家也担心过此生恐怕再无回还的日子,没想当一年不到,咱们居然又能回来了。多亏了二位和十六部,这戏台子一搭,戏照样唱,观众照样来听,大家还是大家,寰京也还是寰京。”
班主正说到这里,戏台子上忽然锣鼓轻点,红衣旦角缓步上前。这一折是《锁麟囊》的《团圆》,女旦唱道:“这真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今朝。”台下的观众忽然心有所感,想到半年来的种种人事悲欢离合,忽然都默默垂下眼泪。本是大团圆的折子,想搏个开门的好彩头,没想到忽然动了大家心中的隐痛,戏楼四下里竟然鸦雀无声,包厢里的班主暗叫一声不好,同越金络纪云台告了罪,急急忙忙便往外走。
戏楼里诸位也正在打算把下一折临时换成《叫张生》活跃一下气氛,各位生旦正在准备,台上的《团圆》一幕也收了尾。片刻的死寂之后,忽然之间有人喊道:“诸位,大家,我们都还活着!”
接下去有人也喊着:“对!活着就有希望!”
一阵热烈的掌声忽然想起,走到半路的班主不禁愣在人群中。百姓们欢呼着,鼓着掌,纷纷站了起来,接二连三地喊着:“我们赢了!”“栎军胜了!”“北戎走了!”“我们团圆了!”“好日子就在眼前!”
压抑了许久的心情,终于得到了释放。
包厢内,纪云台轻轻握住了越金络的手。
越金络眼圈已是微红,回望了过去。
纪云台轻声说:“这就是金络想要的山河。”
越金络把手指插进他的指尖,捏捏他的手:“疆土完整,百姓安稳,也是师父想要的山河吗,为了这样的河山,我做什么都愿意。”
纪云台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忽然一阵恍惚。脑海中出现的不是儿时嬉闹的越金络,而是当日寰京城胡同口那个失落无措的小殿下。
越金络见纪云台出神,一下子猜到他心中在想什么,笑着扯了一把纪云台的手,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双手之中:“我啊,就是一颗落在地上的杂草种子,师父捡到了我,亲手给我浇了水施了肥,我就长成了师父期盼的样子。”
纪云台心中微动,低声道:“金络已经是参天大树了。”
他们没有看完整天的戏,等到日头过了晌午,留下银子后,就悄悄溜出了戏楼。戏楼外车夫牵了马车来,越金络正要上车,纪云台却挥挥手,示意车夫先回府。
越金络奇道:“师父不坐车吗?”
纪云台说:“不是出来遛达遛达吗,坐车怎么遛?我想和明王殿下一起逛逛市集,莫非明王殿下不肯赏脸?”
纪云台说着,笑着眯起眼,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丝上,越金络只是看,就心驰神摇。纪云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金络?”
越金络一把捂住自己的脸,恨声道:“师父太好看,我,我……我色令智昏了!”
纪云台哈哈大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肌肤触手光滑,鼻子挺翘,怪不得金络总喜欢抱着亲,忍不住说:“……嗯,是挺好看的。”
越金络更是笑弯了腰,扑上去搂着纪云台的脖子一阵乱亲:“喜欢你,喜欢你,就喜欢你,最喜欢你。”
两个人在大街的阳光下相互拥抱,越金络甚至抱着纪云台转了一个圈,影子在他们脚下旋转。偶尔有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们一眼,摇着头不赞同地退到一边。
离开了朝堂他们只是普通的两个人而已。
没人知道他们是堂堂天倚将军和堂堂明王殿下,没有人在乎他们的身份,没人在乎他们的一切选择,也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有多相爱。
因为尘世的眼光和词语都不足以描绘这一场热爱。
第131章 鱼渊庙外
他们在集市上从正午一直逛到了傍晚,自从北戎走后,集市上的人群越来越多。他们品尝了好吃的桃浆毕箩,又吃了酥炸油饼,渴了就找了一家茶楼,老板端上来两碗酸甜的紫苏饮子。
越金络还要了新下来的核桃,掰开绿衣,砸开硬壳,再扯下去轻薄的黄色内膜,把雪白的肉放在纪云台面前。纪云台吃了两颗核桃,转手又给越金络拨,雪白的核桃肉还捏在他指尖时,越金络就凑过去,就着他的手一口咬住了。
纪云台脸色微红,把头扭到一边,手指却微微搓动,似在回味唇齿落在指尖的感觉。
两位贵人剥了一下午新核桃,手指尖都染成了栀子黄。
等天色暗淡下来,集市也都散了,新皇因为体恤民情,下令暂不宵禁,以至于天黑之后,街上还能断断续续地看到一些路人。
越金络并不打算回家,只拉着纪云台往河边走,纪云台也没多问,一路跟着他,两个人来到了映月河边。一株老柳树下,停着一只小船,柳枝斜斜扫着船顶的乌篷,两只鸬鹚蹲在船头打着瞌睡。越金络拉着纪云台上了船,船夫的竹杆在岸边轻轻一点,船就驶出了岸边。银色的月光洒在映月河上,随着水波,翻出一点又一点银色的光。
越金络问纪云台:“师父,听曲吗?”
纪云台点点头:“想听你弹的。”
“自然是我弹。”越金络从船舱里拿出一柄琵琶,坐在了船头。手指一拨,清弦而动,他身边的两只鸬鹚拍了拍翅膀,月光映着少年的脸,既天真又深情。
乌篷船在映月河上轻轻划着,远远地,一座高塔出现在河边。纪云台看见了,越金络也看见了,那座塔是鱼渊庙的和尚修建,也是在那座庙里,他第一次见到了虹商。越金络想起旧事,手指一顿,琵琶曲就停了。纪云台从船篷里走出来,坐在越金络的身边,轻声道:“我曾经在鱼渊庙里见过你一面。”
越金络惊道:“师父见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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