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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槐立马说好,低头给柏松霖发了消息报备。主要怕不说,这人回来真不让他进正屋。
发完出门,柏青山和许槐两手空空抄小路上山,鲁班独自窜在前面,隔一会儿会停下等着他们。
两人一味闷头往前走,很长一段时间都沉默未语。周围却并不静,脚下咯吱咯吱的,林子里还有鸟叫蝉鸣。
风呜呜穿林而过,树枝震响,也是一种陪伴。
山在脚下,始终包容。
墓场清明才去过,设在半山腰,开车绕,走小路其实要不了太久。柏青山一直仰着脖子望着,等墓场远远显形,他的话也跟着来了。
“我以前就是翻过这座山到的下关县,家里不容我,打骂不断,我刚下山时真和个叫花子差不多。柏松霖的爷、奶把我领回去,给我吃饱饭,买新衣服,想给我找个好人家。我看他们就是最好的人,赖着不想走,就这么给自己赖出了爸妈。”
“爸妈疼我,我从进柏家就没受过什么罪,那时候我和村里的男孩喜欢的不大一样,他们也从来没规训过我什么。我念书还可以,他们一路供我上到大学,学校里的老师、同学对我也很好,是我没看对人,自己把路走偏了……”
天阴下来了,阳光被厚云遮着,不刺眼,柏青山却微微眯起眼睛。许槐觉得他像条初褪皮的蛇,抑或是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蝉,微小、潮湿,仍然留有旧日印记,但也宛然如新。
柏青山默然一阵,转过脸,对许槐露齿一笑。
“不过我还是幸运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命挺好的人。被学校开除后我没地方去,在胡同里租床铺,遇着个老木匠,他是真正的民间手艺人,玩木头、打棺材,我跟着他学了三年。后来他走了,用的就是我打的棺。”
“打点完丧事,我有很长一阵不知道自己该干吗,什么也不想干,干什么都觉得没劲。这时候恰赶上爸查出了病,我就回家伺候他,陪他说话。爸在最后把看家绝活全教给我了,老头以前还藏着一手呢,等我学得差不离了,他也去了。”
“爸没了,留给我这房这院,还有这摊子他爱了一辈子也爱不够的木工事业。我用着他的老工具继续往下做,有了事忙,身边还有小霖和街上的邻居们陪着,后面又有了鲁班,有了你……”
第27章 没见过这么缺心眼的
柏青山这个笑太和煦了,脸上每一个五官、每一寸线条都是舒展的,毫无愁绪,共同服帖地组合在一起,组合成一张少年人的脸。
还有莽撞,还很灿烂,好像从没受过什么人间险恶。看着它,许槐明知不合适,还是跟着笑了一个。
柏青山看他笑就笑得更明朗,再开口,连语调也是上扬的。
“但在这些事里,我最幸运的是能遇着杨树,替我打架,什么事也陪我,把我送出去了还偷偷给我寄钱,隔两天就去家里照顾爸妈。等我回来,爸妈都去了,他又每天蹦哒在我一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就在那儿待着,什么也不要求。”
听到这,许槐再傻也品出点味儿来了,没说话,鼓着两只小狗眼看柏青山。
其实也不是他傻,是他没把杨树和柏青山往那方面想过。他俩在一块太和谐、太对扣了,如同树就该长在山上,说朋友也行,说亲人也行,身份不止一重。
哪重拎出来都挺像样,不比爱人单薄。
“多好的一个人,没遇着之前,我根本都想象不出会有人这么好,还愿意一直对我好……不过今天我把他给气着了,我让他回去、别掺和我们家的事。这是他的忌讳,他就受不了听这个,听我说完,以后他不会再对我好了。”
柏青山用力地笑了笑,把下巴笑出一个小窝窝。许槐不想看柏青山强颜欢笑,也觉得杨树压根不会和柏青山真生气。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小叔,杨叔不会的。你和他道个歉,他对你还和以前一样。”
“我才不和他道歉。”柏青山很顽皮地挑一挑眉,“对人好多累啊。我累了他这么多年,以后他终于不用再对我好了。”
许槐语塞,这才知道柏青山说的话不是出于遗憾和舍不得。或许也有,但更多的还是甘愿。
一种想把别人推到阳光下,自己站在雨雪里渡化的甘愿。
这种发心是好,柏青山本身也是座雪压不垮、火烧不尽的山,但许槐直觉杨树不可能如他所愿。
杨树很拗,这么一推只会物极必反。
许槐想着却没说话,墓场已经到了,他陪着柏青山走到那座合葬坟前。柏青山跪下在坟前磕头,磕了三个,每一个都磕得很长、很重。
磕完最后一个,柏青山静默跪伏。风吹动他的领口、裤腿翻涌,像严父慈母的手,很忙乱,想把这个孩子从天地之间扶起来。
许槐站近一步,手伸出去又犹豫一下,最后贴在柏青山的发顶摸了摸。
两人没待太久就从墓场出来了,柏青山的表情没什么波动,话也没怎么说,就走的时候说了句“我再来看你们”,其他的话都在心里。
倒是天要变脸,从掉雨点到联翩倾盆也就短短几分钟。许槐和柏青山被迫退回墓场的檐下,搂着鲁班蹲着等雨停。
雨很磅礴,不过不是前一阵没完没了的势头,两人也不着急。许槐把鲁班的四个小爪子全部窝回来护着,怕它把自己衣服弄脏,也怕它淋湿。
鲁班和他亲,怎么摆弄也行,还把嘴搁在他肩头上睡觉,鼻息一波一波全钻进他的衣领里。
此时此地,天为盖,地为庐,雨声嘈嘈,人只是其中一粟。和枝头的鸟儿、洞里的蚂蚁、臂间的鲁班一样,都在各处躲雨。
在这样的声势里,再稠密的心事也给稀释了。自然无声无息把万物疗愈,只需要你存在、交付,它自能感受。
许槐和柏青山对着雨幕默默。
过了不知多久,雨小下去一些,柏青山突然开口:“今天柏松霖还挺能扛事的,是不?”
可不么,许槐点头。拦门的时候门神一样,把手搭柏远山肩上说话又像猛兽按着猎物。许槐觉得柏松霖肯定从小就是孩子王,长辈也宠,没受过气、挨过欺负,不知道小心翼翼为何物。
“这家伙打小就这样,能扛着呢。该扛的扛,不该扛的也扛。”
柏青山停了会没说话,望着细雨,眼睛很慢地眨动几下。
“我二哥二嫂以前在工地干活,忙,也没固定地方,柏松霖小时候是跟着我爸妈长大的,在镇里念的小学。二哥二嫂计划在他初中前去市里安个家,接他过去读书,俩人拼命攒钱,结果没等实现就意外去了,那年柏松霖刚满十二。”
“孩子小,不能没人管,爸妈都愿意养着,但县里没啥好学校,又怕耽误了他。爸合计了挺久,最后决定还按二哥计划的那样,送柏松霖去市里读,就住在柏远山家,杂费、生活费全由爸出。”
“柏远山对钱看得重,听着不用掏钱就同意了,还从柏松霖每月的生活费里捞油水。柏松霖住在他家的半年里就睡沙发,吃的也素,柏远山一家拿从小院摘的丝瓜打发他,不变样地给他连吃了大半个月。他不想让老人担心,能忍的就都忍了。”
“这些我们谁也不知道,都是到爸快去了我才听着柏松霖和爸说。柏远山看不上我二哥,他家那小子也看不上柏松霖,表面上叫他小霖哥,心里拿他当个乡巴佬,觉得他普通话说不标准,又黑又土,老是找茬为难他,说他吃得多、撒尿声儿大,全是些零碎气,还联合一个院里的孩子一块排挤他。后来柏松霖实在住不下去了,瞒着家里跟杨树借钱,去学校办了住宿。”
“住宿是住宿,生活费和杂费柏远山还攥在手里一大半,给柏松霖的那点都不够吃喝。杨树也是个脑缺,柏松霖不说,他也不说,私底下塞钱塞物,柏松霖再找机会原样给他塞回去……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柏松霖那三年是怎么过的,反正初中毕业他比同龄人矮一大截,又瘦,扣扣巴巴跟只没长开的猴儿一样。”
“柏远山吃准柏松霖自尊心强,不爱嚼是非,爸去了以后每年都得来小院找我几趟,话里话外是他养过柏松霖三年,如何操心,花了多少钱。那会柏松霖在市里读高中,逢着假期才回来,我也没和他提过,可偏巧有一次正让他瞧见了,他就拿把刻刀逼着柏远山,叫柏远山把他花的钱一笔一笔算出个数。”
“柏远山能花什么钱?三年里是赚不是亏。但柏松霖认他写的那个数,一式两份整了个欠条,签字,还划破手指在上面按了俩血手印。我问柏松霖你跟他牵扯什么?真要还也是我替你还就行了。可人家偏不,轴了吧唧的,一边上学一边凑钱,高考前领着我上柏远山家里把那么厚一沓钱拍桌子上,撕了欠条。”
“当时出来我都服了,说那么些钱你自己留着花不好吗,非给他,就为争这么口气。结果你猜人家说什么?人家说人家不是为了争气,人家是要买断恩情,这笔钱掏过他就不欠柏远山了,柏远山也别想再拿这个说事。那么大点孩子愣是整出一副赎身的架势,我就逗他,说那你咋不跟我买断呢?”
柏青山说到这没忍住笑了,抬起下巴,学着柏松霖的口气说:“我跟你买断个屁。咱俩这辈子断不了,你就住在小院里,踏踏实实等着我给你养老吧。”
牛轰轰的,兜比脸干净还能摆出大款的豪气,许槐都能想象出柏松霖说这话时的拽样儿。他跟着笑了会,眼睛却蓦地酸了。
挑食,不爱吃丝瓜,不让他叫“小霖哥”,嫌弃他打欠条算计。许许多多许槐曾经觉得柏松霖龟毛难搞的点串在了一起,背后是一个孩子独自挣扎的岁月。
是他没有机会参与、也永远无法窥得全貌的岁月。
这是个什么人啊,许槐莫名其妙开始生气。明明满身炸刺,最是该张牙舞爪,却又能为了一些人隐忍,把泪往自己肚子里咽。
缺心眼!他就没见过这么缺心眼的!
雨已经停了,山上的水气却全往许槐眼底钻。他屏着气收敛情绪,敛不住,只好尝试转移话题。
“霖哥,霖哥记恨他大伯吗?”
“记恨……”柏青山沉吟,“也谈不上。现在他眼里就没这个人。”
这倒真像是柏松霖的性格。许槐觉得心里翻腾不定的感觉稍稍平复了些许,他又随口问柏青山:“小叔,那你呢?”
“我就更谈不上了,”柏青山想也没想,“恨这个字眼太强烈。而且我看着他……总能想起他把鸡腿让给我吃、背我去镇上输液,还给我揉手背的那些事。”
那是少年时候的事,都是小事。可因为有过那些,你就很难完整单纯地去怨恨一个人。
许槐霎时涌上新的泪意,情绪不上不下时本就容易反复。正憋得辛苦,柏青山拍了下他的后背,手指一指说:“看那儿。”
许槐的泪差点被拍得掉下来。他强忍住,顺着柏青山指的方向去看——
雨过天晴,碧空如洗。天边一半积云结团,一半彩练成双。
两道霓虹下,有车鸣了声笛。
柏松霖和杨树从车上下来,表情都挺凶的,不言语,同时点了下头招呼他们过去。
过去肯定要挨训了,许槐第一时间这么想。心里却很高兴,和刚刚的气一样来得不讲道理。
于是他仰头冲两人笑笑,挎起柏青山就往车那儿走,眼眉一敛,泪散得干干净净。
第28章 我真想揍你
车开回小院,四个人自动分成两拨。许槐这次不用柏松霖叫了,抱着鲁班径直往正屋走,柏青山和杨树隔着两三个人的身位进了偏院休息间。
门一关,柏青山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就被脸朝下按进沙发。
这沙发是当初买回来给许槐用的,平着拉开能变成张小床。
“杨树,你别……唔……”
柏青山的脸埋进沙发靠背里,字音被海绵垫子吞了个差不多,漏出来的只有低弱零星的几个。
反而是木架拉动、垫子放下的声音清楚连续。
还有衣物摩擦,抽屉开合,瓶盖掉在地上咕噜噜滚远。
杨树按着他的手加了把劲,指尖很凉,激得柏青山一哆嗦。
“轻些……”
柏青山费力地转出半边脸,胳膊伸到后面搡了一把。
“轻不了。”杨树抓着腕子把他的两条胳膊抻过头顶,“今天别想着轻。”
柏青山不大受得住,调动经验和杨树说话,问他脸疼不疼,在警局里有没有被柏远山为难。杨树显然不想和他说这些,腿别着、手制着,一味专心施力。
“别生气……”柏青山挺可怜地说,“我叫你别掺和是我还能应付,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杨树就等他提这个,听了把着他的肩膀翻了个面,正过来,在他下巴上来了一口,“不是想把我推开,不是想和我划清界限,柏青山,这些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杨树太了解他,柏青山无法,哀哀地叫了声“小树哥”。
“少撒娇卖乖!又不是小时候了,比我还大一岁,叫的哪门子哥?”
杨树不买账,直把柏青山往高了颠,嘴上恨恨道:“柏青山,我今天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应我……我想过是自己配不上你,想过是你怕人家议论,我就没想过,没想过你是怕我知道你过去的事嫌弃你,怕我被什么狗屁的‘克不克’给连累!”
柏青山偏开脸,汗滑得他睁不开眼睛。杨树不许他闭眼,在他耳根处轻拍两下,叫他看着自己。
“不就是遇上个烂人被他毁了一道么,这件事里你有什么错?还有柏叔柏婶,你那打棺材的师父,他们的死你也往自己身上背?”
“我师父,”柏青山霍地睁眼,“我师父?”
“奇怪我怎么知道你有个师父?”杨树冷笑一声,“柏青山,你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你真以为你被个烂人造谣威胁我一无所知?他拿那堆破画缠着你、逼得你没地方去,后来为什么突然就不找你了,难道真是他良心发现?”
柏青山无言以对,怔怔地看着杨树。杨树的眼离他太近,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两个柏青山。
就在这一霎,许多过往岁月里的细枝末节像电流从脚心冲到头顶,柏青山挣出一条胳膊挂住杨树的脖子,费力地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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