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槐握着握着就把手指挨个插进柏松霖的指间。
“霖哥,我和你不一样,我以前从来没有盼过过节。因为在我的印象里,过节和平时没啥区别。”
柏松霖没说话,眉心皱起一点,指头使劲夹了夹许槐。
许槐冲他笑出一口白牙,样子很没心没肺。
“我是到今天才知道啥叫过节。原来过节这么好,这么热乎……”
许槐想起刚刚在饭桌上,寝室群的消息叮咣叮咣,闻砚临和秋怡明在里面互晒团圆饭。他以前都是看着,甚至看都不敢多看,今天却可以加入进去,心里很满,满得忍不住想炫耀一下。
闻砚临说哟,小槐伙食可以啊。
邵原说真好。
秋怡明说,小槐幸福。
真的幸福。他当时没好意思承认,现在却忍不住凑到柏松霖耳边嘀咕——
“……这么,这么幸福。”
第48章 时而敏锐,时而糊涂
柏松霖听了把许槐的手包在掌心里揉。两个人肩挨着肩,相互凝视,拿眼睛去安慰。
所有不知道怎么说的话全在里面。所有情绪波动全在里面。懂得、怜惜、心疼……
还有庆幸。
这么安慰着安慰着,许槐就跨坐进了柏松霖怀里,手指这戳戳、那戳戳,小鱼儿一样,又凉又滑。
“乱戳什么?”柏松霖在他脸上嘬了一口,“早上不还嚷嚷着疼。”
“那你轻点呢,别那么凶。”许槐的嘴角往上抿起一点,举起一根手指说,“就来一次。”
柏松霖一句话没说,单臂端着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许槐被他的胳膊勒得有点痛,心里知道这次大概也轻不了。
柏松霖在那时总是凶的,天然野性的凶,控得牢、冲得狠,还喜欢咬人,像圈地打标。许槐都怀疑他是出于报复,毕竟自己头回见他就咬了他一大口。
他问柏松霖,柏松霖却说他是自找的——
那么乖,那么予取予求,永远攀着、搂着、缠着,没有聚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成样子了还要给他擦汗。
两道门依次关上,房檐下的山楂串和矮墙上的牵牛花随声轻摆。天上明月满照,光流下来烫得炫目,能烫得让人头皮发麻、脚趾抽筋。
身体散架七零八落,只剩下心还完好,上面的伤疤都被烫化、烫平整了。
声音小下去,房内熄灯。夜又凉又长,逐渐起了劲风。
风从后半夜一直刮到白天,呜呜的,早起玻璃上都有了白气。
又刮过一天,刮来了薛老头。许槐还猫在被窝就听见他在院里说话,赶紧坐起来穿衣服,把柏松霖往被子外面推。
没一会薛老头来敲门,两人都已利落。
许槐不等叫就要跟着老头走。他回头看柏松霖,柏松霖点头示意他去吧,跟过去给他把衬衣领子折好。
薛老头瞭了柏松霖一眼,背手说:“你也来。”
最后俩人都去了老头家,还附带一个鲁班当跟班。今天的天气已经有了点初冬的意思,老头穿得挺厚,手在棉袄兜里摸了好几把才摸出钥匙。
开门进去,老头笑霭霭地问许槐:“菜都没了,我这院儿看着还成吗?”
许槐看了一圈,院里还是干净规整的,就是冷清,菜圃只剩下两方土,爬架上也空了,细长杆子在风里显得伶仃。
跟薛老头一样,好像都瘦下去很多。
“太成啦,”许槐看向薛老头,“我最喜欢您的小院。”
三人说话间走到石桌旁,薛老头站住不动了,特别高兴地把自己这院儿看了几遭。柏松霖见状进房里拿了俩垫子出来,叫老头能垫着坐。
“喜欢就好。”薛老头顺着许槐搀扶的劲坐下,问他道,“喜欢的话……这院儿你能替我看吧?”
许槐闻言怔住。
薛老头看他这样就笑了笑,说:“这一两天我得去岐城动个小手术。前期检查都做过了,但连手术时间带术后恢复,少说我得有大半个月回不来。”
“是什么病?”许槐问他。
“骨癌,”薛老头拉着许槐的手在自己膝盖边上摸了摸,“这儿长了个瘤。”
许槐蹲过去摸,什么也没摸着,又去看薛老头。
“长在里面,有时候挺疼。徒弟拉我去医院检查,说是早期,还能治,把骨头切开、瘤刮掉,再填上就完事。”
许槐把手捂上去揉,问薛老头道:“现在疼吗?”
“别打岔,说正事。”薛老头颠了颠腿,“我这院儿你来得最多,平时怎么打扫、啥东西在哪放着你都知道。一会我给你套钥匙,我不在的时候你隔两天过来替我收拾收拾,也不累人,正常的话重阳前我肯定回来了。”
老头这话没说完,只说了好的半截子。许槐听了继续拿手掌给他揉腿:“这事您找别人吧。”
“我找谁?”老头问他。
“找您的徒弟们。”
“他们离得远,手伸不过来。”
“那您可以找霖哥。”
“找他?他手里攥的钱能买几十个院儿,能缺我这个?”
许槐到这里已经听出了点意思,他很拗地盯住老头说:“我也不缺。以后我也能挣、也能买。”
“没人说你以后不能。”老头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有点气喘地坚持,“但我就问现在,这院儿你能不能给我看?”
许槐没吭声,过了会倔了吧唧地摇头:“我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
老头问他,见许槐半天不说话,突然来了股火。
“我不坑不贪给人治了一辈子骨头,到头来就病在骨头上,这是凭什么?还有我老伴儿,平安接生过多少孩子,没出过一起事故,偏偏自己就折在难产上,这又是凭什么?”
许槐伸手给老头顺气,眉眼软下来一点,脸上却还是拗的。
“还凭什么,凭你对我好,凭我就待见你这小孩儿。”老头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给句准话,这院儿你能替我看吗?”
许槐没再摇头,但嘴里说:“我对您好得不够。”
薛老头往后一靠,眼睛四处看,一时不想再和许槐说话。柏松霖及时站过去,在他后背上垫了一把。
“你,”老头找的就是他,“你去和这犟种说。”
柏松霖走到许槐旁边,许槐立马说:“你别劝我。”
“不劝你。”柏松霖看老头已经把眼睛闭上,伸手攥住许槐的手腕扯了扯,“起来。”
许槐蹲成一小团,任柏松霖扯了两把才站起来跟他走。鲁班看了眼薛老头,也奔着他俩去了。
两人进了偏院,停在一棵矮树旁,许槐的五官是收缩的,发梢、肩膀、脊线全在微微起伏。
“没经过这种事,心里不好受吧?”
柏松霖一使劲就给犟孩子拽过来了,手顺着许槐的脊背捋,声音低沉,问句说得像在陈述。
许槐“嗯”了一声,张开胳膊环住柏松霖。手指头抓得挺紧,爬树藤一样,绞得柏松霖心口发闷。
但他脸上的神情还是定的,语气里也带着点命令:
“许槐,看着我。”
许槐没动,柏松霖就又说了一遍,直到圆圆的小狗脑袋缓慢抬起来,和鲁班一起看向他。
“你怕薛老头回不来,所以不敢答应。”
柏松霖说着用拇指肚蹭过许槐的眼皮。许槐的眼珠颤了颤,直直停在柏松霖脸上,像被他催了眠。
柏松霖的手指顺着拐下来,从许槐的眼尾滑到他颧骨和卧蚕中间的小窝。
“但这是两件事。”柏松霖在那个小窝上加力按了按,“手术都有风险,你答应了它不会增加,你拒绝它也不会降低。”
睫毛扑在柏松霖的指尖,一下,又一下。
柏松霖静静等着,等许槐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回味够了,等到一声“嗯”。
这就是正在接受,正从梦里醒来。
“许槐,人活到他们那个岁数,尤其是到了生死之间的裉节上,其实没什么看不开、放不下的,对自己想做的安排也很清楚,托给你,就是觉得你值。你该应就先应下,让老头踏踏实实上手术台,真到了以后你有什么……”
柏松霖顿了下,接着说:“这院儿我和柏青山也能周全,不会成为你的负累。”
许槐眨着眼睛听,开始眼里还有点思索式的迷蒙潮气,再听就觉得不对了,直接跳起来嚷:“我以后也不走!你别老是想着让我走!”
柏松霖能一针见血,许槐也能一语破的。两人都时而敏锐,时而糊涂。
“那你就别跟柏青山当年似的,心里净是弯弯绕,一会不能,一会不配,好好一件简单的事也给弄复杂了。”
柏松霖捏住许槐的嘴不叫他嚷嚷,许槐费力地破开一条口,问柏松霖:“小叔咋了?”
他的思路很轻易被带跑偏,又是清亮的两颗眼,跟之前每晚听柏松霖讲故事时差不多。
“咋了,跟你一样犟呗。”柏松霖松开手搭住许槐的肩膀,拿他当拐棍使,“我爷回院养病没多久就想把小院托给他,他不要,说了一堆什么……忘了,反正全是没味儿的屁话。最后还扯到亲不亲上来了,给我爷气得拿拐棍砸他,他也不躲,就跪在当院里挨砸。”
许槐听后第一反应是惊讶,很快又觉得这像是柏青山能干出来的事。他问柏松霖:“那你咋不拦呢?”
“我拦他?”柏松霖挑眉,“我听他说的那些外道话也生气,他就欠抽!也就杨叔过来劝,劝不住还挡在前面替他挨砸,给我爷整得像棒打鸳鸯似的。”
许槐一想那场面就抿着嘴乐,边乐边问:“小叔后来是咋想通的?”
“谁管他想没想通。”柏松霖说,“我嫌他磨叨,直接跟他说你要么接着要么走,我爷我也能管,你走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小叔。”
许槐:……
真是好一副土///匪头子的做派!
许槐还在震惊,土///匪头子已经拐着他往正院走,嘴里是劝降招安的语气:“你也别磨叨,自己跟老头说去。”
许槐有一种他但凡不从就会立马被架在火上烤的错觉。
不过经柏松霖这一通搅和,亦真亦假、亦正亦邪,罩在许槐心头的阴翳就散开不少。
视线那头的石凳上,薛老头也还坐得板正挺直。
第49章 你能死我前边?
柏松霖把许槐拐进正院就撒手了,放慢脚步,看着许槐和鲁班又蹲回原位,一大一小两只都仰着头。
“薛爷爷,”许槐把手捂回薛老头的膝盖上,“您放心去做手术吧,院子我替您看着。”
薛老头听了睁开眼,看向柏松霖道:“听着了没?你给我做个见证。”
柏松霖把头一点。
“就知道得叫你过来才管用。”薛老头撑着膝盖慢慢往起站,转而冲许槐说,“走,跟我进屋里。”
柏松霖跟在他俩后面,眼睛里蕴了点淡淡的笑弧。
三个人坐进里屋,几天没人住,屋里温度和院里差不多。薛老头指挥柏松霖从衣柜上层拿下个木匣子,柏木做的,匣子上雕刻着桃树和仙鹿。
“这还是你小叔上大学前雕的。”薛老头端着匣子给许槐和柏松霖看,“瞧这小鹿,多漂亮。”
鲁班跟过去凑热闹,拿鼻头顶着闻了闻,没闻到食物的味儿就又坐下了。
薛老头打开匣子,把最上层的一页纸递给柏松霖。柏松霖展开一看,纸里夹了存单和银行卡。
纸上的钢笔字劲挺,寥寥几句,交代了身后事。
许槐凑过去要看,薛老头直接把他的脑袋瓜按回来,让他去翻腾匣子里的东西——
几张照片,黑白的,老头年轻时候比现在气质锐利。再往下是工作证、结婚证、死亡证,最底铺了一叠书信垫底,封皮上写着“爱人同志,亲启”。
旁边零零碎碎,放着长命锁、银镯子,成对婚戒。
一个人的全部几乎都盛在这个匣子里。
许槐小心地看,鲁班不知道他看什么能看那么久,爪子扒上来杵他,一下子把一枚戒指颠了出来。
圆圆小环顺着地面滚,滚进了客厅的沙发底下。许槐放下匣子一路追出去,声音收进低处的缝里。
“薛爷爷,我现在就捡出来,您别急!”
“不急,你慢点够。”薛老头笑呵呵地给他支招,“院儿门口有晾衣杆。”
许槐应了一声,脚步声跑去了院子里。柏松霖的眼透过玻璃跟着他,把手上的东西放回木匣。
“手术在哪儿做?”他问薛老头,“需要陪护的话,我们都能过去。”
“可别。”老头摆了摆手,“手术在市三院做,徒弟们都给联系好了,人手够用。你回去别跟你小叔还有杨树说,他俩知道整条街的人都得知道,到时候全上我那病房里闹哄。”
“那怕什么,”柏松霖听了一笑,“去了正好给您解闷儿了。”
薛老头说我可不用,你让我清净两天吧。
停一停他又说:“手术成了我回来自己给他们讲去,要不成,他们自然也能知道。真别告诉。”
柏松霖说都听您的。
客厅里许槐已经在用晾衣杆够戒指了,杆子敲在地上像打板,“梆”、“梆”,一声一声,其间还夹杂着他训鲁班的动静。
薛老头和柏松霖都笑了笑。笑完,老头把手贴在纸页上拍拍。
“不成的话,后事就按这上的办,钱给徒弟们,院子给小槐。我家那口子去的时候我给自己定过棺,你小叔和杨树知道,出丧合葬这些事……”
35/58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