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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生茶炊的妇女给姜柳银端来了一碗热茶,听陈希英介绍后他才知道这位原来是家里的女佣。喝完茶后,姜柳银在两人独处时忍不住开口询问:“我为何没有见到你的父母呢?”
陈希英但笑不语,领姜柳银去了一间烛光烨烨的小房,摆在案台上的铜炉里烧着香料。陈希英净手后再打开了一座壁龛,姜柳银这才看到壁龛里立着一尊金身圣像,而它的两边则各自摆放着一个相框。陈希英对着壁龛拜了拜,姜柳银心里忽然明白过来,学着他的样子行了拜礼。
“母亲在我五岁那年春上因病逝去,父亲在去年年终的时候出了意外,不日便撒手归阴。”陈希英走到外面阳光普照的场地里,“庄园冷落,昔日的佣工都被遣散了不少,只留下茶房、洒扫、马工共四人。马工年事已高,恐怕不久后也该停工歇活了。”
他环顾着四处,周遭无不青春亮丽。茶房女佣提着炉子从屋中走出来,把炉膛的大肚子打开,用火钳将里头的灰烬尽数拨出,堆埋在果园里。
临时雇佣的马车夫准时出现在了庄园门口,他身材瘦削、肩膀宽阔,驾车的模样很是气派——高高地扬起长鞭,恰到好处地抽出一声脆响。紧接着两匹马便抬起蹄子向前小跑,姜柳银第一次乘马车,起初颇有些不适,但很快他就怡然自得起来。马车在黑亮的、平坦的乡间公路上疾驰,姜柳银吹着风,问:“上次你匆忙赶回家来,是为了什么要紧事呢?”
陈希英握着他的手,从容不迫地回答:“是政府准备在这一片区域修一条公路,要途径我们家的土地,可能会造成破坏,所以需要征求我的意见。”
“你最后同意了吗?”
“同意了,分划了一块地皮给他们。修路也不是什么坏事对不对?更何况这条路是连通边境口岸的。”
他们到达赛马会场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开幕式,不过两人非但不遗憾,还相当高兴,因为他们不必等那冗长的仪式结束便能直接看到激烈的赛会现场了。陈希英向侍者出示了票单和证件,与姜柳银一同登上观众台的楼梯,从一扇侧门进入露台上,穿过熙攘的人群找到自己的座位。他们站在栏杆边就能一览无余地俯瞰赛场,看到在赛道上奔驰的匹匹骏马。
赛事正酣,陈希英从侍役手中买来了一标准瓶的水递给姜柳银,随后他就在人头攒动的观众台上看到了正推着轮椅走来的祝泊侬。陈希英久久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喝掉了一口水。
姜柳银也捕捉到了祝泊侬的身影,皱了皱眉,说:“他怎么也在这里?”
“谁在这里?”陈希英故意问。
“祝泊侬。”姜柳银回答,他伸出手指指了一下,“那个戴着黑色帽子的。”
陈希英搭着两手,眯起眼睛注视了祝泊侬的背影一会儿,问起了其他的事:“他身边的两位是什么人?他的父母吗?”
“看起来是的。”姜柳银耸耸肩,“他们关系很亲密,应该是家人。老天,可别让我跟他打照面,我真怕自己控制不住要上去将他痛扁一顿。”
陈希英没再多问,姜柳银也不愿多说。片刻后,姜柳银重又把注意力放在了赛马上,陈希英说他想拍几张照纪念一下这场盛会,遂举起相机对准了会场中心。他不露声色地将镜头拉近,找准时机分别捕捉到了祝泊侬父母的样貌。
第一天的赛会在下午结束,在离开会场后,陈希英带姜柳银去了马匹交易地,无数良马将在这儿被伯乐相中。姜柳银挽着外套走在闹哄哄地交易区里,空气又热又烫,弥漫着干草、麦秆和马匹的特殊气味,半空中浮动着细小的粉尘,随着人们谈笑的声音四处飞舞。商客、旅客云集于此,还有不少是外国人,嘈嘈杂杂地说着难懂的外国话。
姜柳银在一匹金马前驻足,他一下就被这匹浑身金棕、皮肤光滑细亮的马驹攫住了眼球。而陈希英立刻就认出了金马的卖主,顿时惊讶不已,原来卖主就是日常给工程队送水的那个庄户人。马主人还是那副彬彬有礼又豪情万丈的模样,他庄户人出身,生就庄户人的长相,古铜肤色、牙齿雪白,一来就与陈希英和姜柳银分别握手。
第三十八章 我打心底里喜欢你
马驹低头静静地吃着草,姜柳银爱惜地抚摸了一会儿它的脊背,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个不停。暑气正热,鼎沸人声更是让姜柳银出了一身薄汗,双颊健康而红润。陈希英与他一同相着马,金马虽然年纪尚小,但已能从它不俗的身形、标致的长相窥见其神俊非凡。马主与二人热烈地攀谈许久,最后陈希英决计将金马买下来,嘱咐马主在交易会结束后将金马运送到庄园去。
姜柳银喜不自胜地笑了起来,连连绕着拴住金马的马槽转了几圈,将马驹前前后后看了个遍,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光滑、结实的马背。过后,他亲亲热热地揽住陈希英的肩膀,笑着对他说:“以后我们就有自己的马儿了,要把它养大,跟银子做伙伴。这下我们什么都有了。”
陈希英同样搭着姜柳银的后肩拍了拍,他心里所想的何尝又不是这样呢?陈希英打心底里喜欢这匹马,喜欢它英气的外表,叫人看上一眼就浑身充满了力量。姜柳银没有立即离开,他在马主这儿逗留了好一阵,围着如今已经归他所有的小马眉开眼笑地左右观望——这匹小乳驹如他一心所想的那样,战战兢兢,似是还心心念念着它的母亲,时而温情时而喜悦地咴咴嘶鸣。
当他们谈妥了各项事宜后,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准备离开。此时陈希英看到祝泊侬推着轮椅走了过来,轮椅上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清癯妇人,身穿阔袖上衣,腕上挂着一对錾银镯子,见着谁都投以慈祥的微笑。
祝泊侬在金马的马槽前停下了,见到陈希英后他摘掉了一直戴在头上的帽子,伸出手来与他相握。姜柳银挽着自己的衣服,再熟练地把陈希英脱下的外套接过去搭在手肘上,一言不发地与祝泊侬对视了一瞬,然后轻飘飘地别开脸去打量起交易所里其他各型各色的马匹来。
“好漂亮的小马。”祝泊侬看着金马说,“我想它已经找到合适的主人了对吧?”
“啊,是的,它已经被我买下了。我的朋友很喜欢它,我就为他买了下来。”陈希英指了指姜柳银,“所以你晚来一步,实在不巧。”
两人相顾着笑了一笑,并未多言。轮椅里的老媪抬起手来招了招,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艳艳的苹果递给陈希英,示意他接下。陈希英这才发现她不会说话,只会望着人笑。祝泊侬把手搭在妇人肩上,犹豫了一会儿才对陈希英解释说:“她是我养母,聋哑人。苹果来自我家的果园,是我养父亲手种的。”
陈希英默默地与她对视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了苹果,比了一个“谢谢”的手语。妇人高兴地点了点头,再抬起下巴望着祝泊侬笑了笑,两人看起来都很愉快。陈希英握着苹果默不作声琢磨着这一家人,他把目光放在祝泊侬笑意盈盈的脸上,祝泊侬望向养母的眼神是十分真挚的。陈希英不露声色地暗自思考着他,思考着祝泊侬背后究竟是怎等样人,有着怎样的面孔。
几分钟后从宽敞的过道上走来一个肩膀宽阔、面容庄重而善良的男人,他中等身材,紧凑结实,因饱经风霜而面相衰老,不过鬓边的白发并没有消磨他眼中勇士般的意志。祝泊侬介绍说这是他的养父,男人立刻挂上笑容用双手握住了陈希英的手掌,甚至邀请他去庄园一叙,不过陈希英婉拒了。
他们很快做了告别之礼,姜柳银挽着陈希英的手臂示意他去别处看看,两人漫不经心地说笑着并肩离开了此地。祝泊侬站在原地目送了他们一会儿,不作一声,复又推着养母走开了。
“你看起来和他很熟悉?”姜柳银登上回家的马车,靠着软绵绵的丝绒垫子问道,“你们相谈甚欢,仿佛莫逆之交。”
马车动了起来,四只轮毂轻盈地向前滚动,沿着来时的路奔向庄园。夕阳在他们右手边缓缓下沉,林地里的日影顿时燃烧起来,发出耀眼的光泽。树木弯下腰去,袒露出明亮的晴空,旋木雀娇声啼啭着送来残夏的温暖、明净和幸福,桦树张开华盖,覆下淡淡的荫翳遮蔽着马车上的一双人。陈希英用手指勾着姜柳银额前的乱发帮他理去耳后,他又在姜柳银眼里看到了落日。
陈希英把在路边驿站偶遇祝泊侬,还顺手借祝泊侬用了一次水卡的事如实相告。姜柳银一字不漏地听完了,过后他心里才好受了些,不稍多久他就完全把这事忘在了脑后。两人坐在颠晃的马车上亲了亲嘴,接着马车驶出林地,来到一望无际的田野,橙光灿灿的麦浪微微颤抖、缓缓流淌。姜柳银对着晚霞拍了好几张照,拉着陈希英说:“别总想心事,来看日落。”
风吹得陈希英额头有些发凉,他掀开了大衣披在姜柳银只着一件绸衫的身上,眯起眼睛凝望了会儿暮色,说:“知道吗?日落不在天际。”
“那在哪里?”
“在你眼睛里。”
姜柳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此时马车因遇到路障而颠簸了一下,陈希英便往姜柳银那边靠了过去。姜柳银拉开身上的大衣一把将其罩住,把他揽在怀里,继续着剩下的归途。从掌形的榛莽中忽然蹿出一只橘红色的丘鹬,山包似的麦垛下则躲藏着一窝窝灰不溜丢的鹌鹑。姜柳银低头吻了吻陈希英的眉梢,以此来回应他的脉脉深情。
马车在庄园门前停下后,银子第一个跳下车,摇着尾巴欢快地吠叫着去追逐泥塘里的鹌鹑,溅了一身泥水。两人回屋去净手、更衣,喝了热乎乎的茶水。女佣帮忙打了一盆水,接着姜柳银去外面把银子唤回来给它洗掉身上的泥浆和草叶。陈希英辞谢了女佣的好意,执意要亲自生火做饭。顷刻,农庄上空飘起了瓦蓝色的带子似的炊烟,还有此起彼伏的狗吠声。
金马由马主人用一辆小货车运到了庄园里,姜柳银连忙上前去查看马驹,性格直爽的马主人喋喋不休地对马、图蒙塔庄、卡洛平原大谈特谈。在吃过茶后,马主便开着货车离开了,年迈的马工立即像对待孩子一般把金马牵到了马厩里去。银子已被洗得干干净净,烘干皮毛后就快活地跑去马厩里与金马对坐良久。
“我们得为马取个名字。”姜柳银站在马床前说,“你想给他取个什么名?”
陈希英认真思虑了一番才回答:“逐英。小名就叫英子。”
姜柳银俯身摸了摸黄狗的脑袋,笑道:“跟银子是一对儿。银子的大名就叫白银吧,好听又喜庆,还顺口。”
于是在这一天黄昏,狗和马都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饭菜都端上桌了,我们先去吃饭。”陈希英带着姜柳银上饭堂去,那是一间挨着厨房的屋子,洋溢着烟火气和饭菜香,令姜柳银食指大动。
桌上摆着洁净的白瓷盘子和碗碟,菜式不可谓不丰盛。陈希英用长长的铜勺从小酒桶里舀出淡红色的酒汁来倒入玻璃杯中,放到姜柳银面前去,随后在他对面坐下来。姜柳银尝了一口酒,甜丝丝的味道让他惊叹不迭,陈希英才告诉他:“用最新鲜的樱桃酿的樱桃酒,樱桃就采自外面的那片果园。”
果园里随处可见樱桃树,到了果子成熟的季节,这片园林必定花果飘香。姜柳银嗅了嗅盘中食物的勾人香味,问:“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的,今天可是你的生日。”陈希英回答,他夹了一块熟烂的牛肉到姜柳银碗里去,“在我的家乡,每逢有人生日,家里与寿星最亲近的那位长者就得为他洗手做羹汤。”
姜柳银的眼睛亮亮的,捏着筷子说:“我今天真的很高兴,很感谢你能想得如此周到,我打心底里喜欢你。”
他们对望着笑起来,享受着这如此普通而又与众不同的一天。他们在饭桌上屡屡碰杯,慢咽轻尝,言笑晏晏地谈着各自的心里话。晚餐嗣后,两人一同去把庄园西边的小屋遮上了棚盖,再刷了些白浆在外墙上。待到梳洗事毕已是星夜初临,蓝得透亮的夜幕中缀有点点星辰。姜柳银坐在厢房外的露台上歇息,陈希英捧来一个方盒搁在矮桌上。
“蛋糕。”陈希英说,他盘腿坐入软垫,抬起手腕点了点,“我们点蜡烛吧。”
“老天,我自打上初中之后就再也没吃过生日蛋糕了,也没怎么正儿八经地过生日。”姜柳银惊讶地笑着摇了摇头,挂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今天真的要让我永志难忘了。”
陈希英点燃了蜡烛插上,静谧而幽暗的夜色里燃起了一小簇火光,照得两人脸上都明晃晃的。姜柳银凝眸片刻后吹灭烛火,火光化作了一缕白茫茫的烟雾消失在静夜里。蛋糕尺寸恰当,散发着甜蜜的幽香,陈希英在火焰熄灭后看着姜柳银笑起来,说:“生日快乐。”
姜柳银撑着手肘向前探过身子,抬起食指在陈希英鼻梁上滑了一下:“去给我倒杯酒来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38、39之间有一章隐藏章节,微博@秦世溟。
第三十九章 没人不爱姜柳银
陈希英的老宅是一座地道的庄园,这样气派、优美的园子恐怕在整个图蒙塔庄都是屈指可数的。夏晨七点来钟,太阳已刺眼灼人,陈希英骑马去了一趟集市回来,黑马踏着矫健的步子小跑着进入庄园大门。陈希英在正房门前勒住马缰,马儿咴咴地嘶鸣了一声,踏着蹄子踩出得得的马蹄声。
那时候姜柳银睡卧刚起,洗漱完毕后便靠在厢房的躺椅上眯着眼睛想睡个回笼觉,墙是粉白的,他金色的影子照在堆满藤萝的粉壁上。烈日照灼着花园,但对着后花园的厢房却阴凉宜人。他半躺着靠在垫有羊毛毯子的软椅上,透过纱窗看见希英骑着马进入庭院,高壮的骏马衬得他更加俊俏了。陈希英翻身下马来,马工很快接走了他手里的绳鞭,急急忙忙地赶去马厩里。
茶房里的女佣烧好了热气腾腾的茶炊,给陈希英端了一碗淡茶去,再从他手中接过集市上买来的东西。陈希英穿着浆洗过的束袖衬衫,白得发亮,黑漆漆的中帮皮靴则紧紧绑着他的裤腿。
时日尚早,陈希英盥洗了手脸,看了眼院子里那口石砌的古井,还有不远处一大片枝繁叶茂的樱桃林,他为这座庄园的美丽倍感愉快。随后,他穿过一道紧挨着后花园的玻璃回廊走到厢房里去,推开一扇门步入洒满日光的房中。姜柳银靠在躺椅上扭过头来朝他笑了笑,慵困地眨着眼睛,陈希英走过去亲了他的嘴唇一下。
姜柳银坐着慢慢地喝茶,身旁的圆桌上摆着一只茶壶和两只杯子。他的皮肤被晒得有些麦色,头发乌黑发亮,洁净的身上披着雪白的绸睡衣,两个稍稍分开的膝盖令人心荡神驰。银子在他腿上跳上跳下,陈希英抱住它,将它搂在怀里逗弄一番,然后任它跑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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