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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他舔了舔干涩的双唇,手摸向腰间,羊皮水囊早已空空如也。
“有人吗!”本就沙哑的声音从厚重的雪层下传出,更为沉闷。
他嚎一下便停下来等待,如此几声之后,还真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连忙将木棍从雪洞中探出,带着希望喊道:“我在这儿!楚长风!我在下头!”
脚步声变得清晰起来,严宣闭嘴仔细听,半晌,一阵麻意爬上后脑勺。
那里是人走动的声音,分明是一只野兽。
他不敢再喊,屏住呼吸,等那阵动静消失,才慌忙收回棍子。
日头东升西斜,身下雪被融化,入夜又结了一层薄冰,寒气从双腿侵入,一寸寸麻木四肢。
严宣只得再次尝试,试图将脚拔出,稍微一动,又疼得满头冷汗倒下去。
汗一出,似乎也没那么冷了,因极寒抖动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心口冒出一股热气,整个雪洞都暖洋洋的。
他盯着身旁僵硬的尸体看了会儿,竟吃吃笑起来,“没想到吧,引小爷上山,死得倒是你,等我回去了,就拿你换功勋。”
说罢摆正脑袋,盯着上方,黑漆漆的夜里竟出现一团橘光,忽左忽右,在眼前不停打转。
他猜到是自己出了幻觉,也大概知道这遭怕是要折在这儿,于是静静闭上眼,自言自语起来。
“再不来,我都要冻死了。”
“还没立功呢,死了都不一定能进祖坟。”
“不进就不进,能回京也行。”
絮絮叨叨半天,声音逐渐低下去,他睁大双眼,拼着最后一点意识,喊出唯一的希望。
“楚长风,救我……”
幻觉还在继续,那团橘光似乎狠狠砸下来,将整个雪层砸了个大窟窿,守在头顶的野兽也借机扑入。
他露出个凄惨的笑,高挺起胸膛,抻着脖子,静静等死,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楚长风几拳砸开冰层,身子几乎倒着栽进雪洞中,见人还能动弹,他红着眼哈哈一笑,朝严宣伸出手。
“严宣,爷爷我来救你了!”
【作者有话说】
楚·搜救犬·长风:叫爷爷,叫爷爷就救你出去。
严宣:你怎么才来!
来晚啦,后天更~
第41章
“……多砍些柴,屋里火炕不能断,这几日大雪,需得有人照料,万万不能耽误。”
听见屋里传来的呻吟声,楚长风话音一顿,疾步走到榻前,“你醒了?”
严宣费力睁开眼,一张嘴,牵扯着整张脸刺痛难忍。
“先别说话。”楚长风赶紧将那两片嘴皮子捏住,“你脸冻伤,这会儿肿得跟年节里上贡的猪头一样……”
说着说着,他停下来仔细打量,脸几乎肿了一圈,本就异于常人的脑袋看着比往日里更大更圆。
他长叹一声:“好好将养着吧,小命是保住了,脸皮烂就烂吧。”
严宣难受地哼哼两声,朝楚长风眨眨眼。
楚长风领会,一一道来:“鞑子设计引你上山,你在雪里埋到半夜,幸好公公派人跟着你,才能及时将你挖出来。”
严宣又哼唧两声。
楚长风猜测这两声的意思,又道:“腿没事,大夫已经瞧过了。”
严宣翻了个白眼,上身半抬,肉眼可见着急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哼。
“还要问什么?”楚长风皱起脸,却也没有不耐烦,眼珠转了转,思索片刻,才恍然大悟:“你立大功了,跟你一同栽进坑里的,正是那乌塔鲁,你倒是会追,一追就追了个大的。”
严宣直挺挺摔在枕头上,安安静静闭上眼,嘴角露出个诡异的弧度,一副现在立时死去也无遗憾的模样。
“待你好了,咱们两个还得登门道谢,若非城卫军,我再找半年也找不到你,连尸骨都没有,就只能立衣冠冢了。”
楚长风拖了个木凳到床边,掏出自己宝贵的冻疮膏,挖了半罐出来,在严宣脸上涂开,边涂边埋怨:“生这么大脑袋,药膏都比旁人用的多。”
他涂得细致,连耳朵都没错过,涂到下颌时,头顶突然响起一道嘶哑的声音。
“长风,多谢……”
楚长风动作一顿,故意逗他:“若真的想谢我,这功劳让给我可好?”
严宣睁眼看他,考虑半天,才咬着牙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当真?”楚长风追问。
严宣别过脑袋,老大不愿意“嗯”了一声。
“那我可要给京中递折子了?”说干就干,楚长风取了纸笔来,当着严宣的面便开始写折子,单是写还不够,非要念给严宣听。
“臣已将鞑子首领乌塔鲁斩杀,敌营无主将,溃败已是大势所趋……关隘未破,百姓安居,彰显国威……”
不慌不忙写完,楚长风盯着落款处,提笔沉吟片刻。
“京北营,楚长风。”
可跃然纸上的,却只有“严宣”二字。
“写完了。”
他抖了抖纸,待墨干透,又当着严宣的面封好蜡,直接交给手下,并叮嘱道:“把这封信给公公送去,要他帮忙传回京中,千万不可经他人手。”
送完信,他转头回来,盯着榻上的严宣,正色起来,“秦潇罔顾圣意,带兵出关,险些酿成大祸,但有你这份功劳在,竟误打误撞叫他达成目的,还不知圣上是赏是罚。”
他在床沿坐下,背对着严宣,嘴里说着叫人心惊的话。
“这次叫他逃过,往后再没机会,你记住,不论他做了什么,都有通敌叛国之嫌。”
严宣盯着楚长风的背影,半晌才回应,“知道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非对错已不重要。”楚长风起身,帮严宣掖了掖被角,“我与秦潇,只能活一个。”
不是他提前将秦潇搞死,就是四年后他掉脑袋。
“你安心在这里休养,待会儿会有大夫过来。”
严宣在小院住下,没过几天,脸皮掉了一层,坑坑洼洼,鲜血淋漓,贺如慕留下的药膏全都涂了上去,却效用不大。
秦潇带军于三日后归营,也只捉住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卒。
楚长风将乌塔鲁已死一事瞒下,去秦潇帐中大闹一场,两人不和,人尽皆知。
小院里的火炕连续不断烧了半月有余,严宣终于能从榻上下来,楚长风到时,他刚柱上拐。
“我这几日占了你的床,你去哪儿了?”
楚长风道:“这么多营帐,随便找个榻就能睡。”
严宣揶揄一笑,“怕不是跟那任公公厮混呢。”
楚长风没解释,往墙上一靠,摸了摸下巴,“递往京中的折子也该有回信了,你赶紧收拾一下,随我去问问。”
严宣不解,“我收拾什么,是你领赏,又不是我。”
楚长风推着他转身,“听我的,收拾就是。”
两人刚到“任公公”营帐外,楚长风便察觉出不对,门前多了辆马车,看样子是从京中来的,门窗紧闭,挂了厚厚的帘帐。
再往不远处看,几队城卫军正在卸马鞍,似乎才到不久。
严宣有些胆怯,同楚长风小声耳语:“这是京中来人了,这般阵仗,我待会儿不会直接掉脑袋吧?”
楚长风却按捺不下狂跳的心,未等通传便闯入帐中。
听到声音,里头几人转头看来,“任公公”身形挺拔许多,肩上披着外衣,腰封还没来得及系,另外两个一高一矮,俯身伺候主子穿衣,正是连涯同重阳。
四目相对,楚长风控制不住扬起嘴角,他抿着嘴,盯着贺如慕看了会儿,才扭扭捏捏走上前。
“公公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
贺如慕一手将衣裳拢好,一手伸过去,同楚长风的指尖轻轻碰过,又一触即分。
“听闻北境的事,心中担忧,恰好城卫军开拔,便随其一同前来,正要去见你。”
楚长风胆子大,贺如慕收手,他便直接追上前,抓着人家的手指头把玩,“哦,我还以为公公想我了,原来只是为了北境的事。”
贺如慕没躲,任由楚长风揉搓。
连涯蹲下身为贺如慕整理衣角,一抬头看了个正着,他手中一紧,险些将刚系好的衣裳扯开。
重阳眼疾手快把腰封压住,对上连涯惊恐的眼神,挑了挑眉,似乎在说:愿赌服输。
“你递往京中的折子,我看过了。”贺如慕道:“帮你添了几笔。”
楚长风一怔,又很快恢复如常,笑问:“添赏,还是添油加醋?”
贺如慕答:“都有。”
“哦,那我便谢过公公了。”楚长风眉梢一挑,直勾勾望着贺如慕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不过那信是以严宣之名寄出的,落的也是严宣的款,公公怎么知道,信是我写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更新嗷~
第42章
楚长风看见贺如慕双唇微微张开,还未说什么,身后两道拐杖声“哒哒”着接近。
转头一瞧,段老同严宣互相搀扶着走进营帐。
“师父?”
好久没见段老,楚长风还有些拘谨,连忙松开贺如慕,端端正正行过一礼。
“徒儿见过师父。”
段老冷嗤一声,三分玩笑三分记仇道:“这不是我那发誓要听为师话的乖徒儿吗?怎么不在西闽,倒来白玉城了。”
楚长风讪笑着赔罪,“都是徒弟的错,叫师父担心,师父罚我吧。”
“罚你?罚你浪费我口舌。”
段老将拐棍一收,走到火盆子跟前坐下,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楚长风赶紧跟过去,倒了碗热水敬上,“外头天寒地冻的,师父喝水,暖暖身子。”
段老接了,低头吹去热气,左手轻轻一抬,示意楚长风忙自己的事,别来招烦。
楚长风挠着耳根子起身,本想往贺如慕那边走,瞥见严宣可怜巴巴站在那里,又半路转头,到后者身旁站定。
“放心。”他偏头过去,小声道:“方才我问过了,是赏。”
严宣膝盖发软,嘴唇蠕动几下,“长风,我还是想跪。”
楚长风骂他没出息,“前些日子还要替我教训他,这就怕了?”
“我……”严宣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算作承认了。
他也不知道为何,明明前几日登门道谢时没这么怕的,今日这“任公公”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一个眼神就叫人脊背发凉。
两人头挨着头窃窃私语,贺如慕看了两眼,突然清清喉咙。
重阳立刻掏出圣旨,上前一步。
“圣上诏曰:闻社稷之固,必资鹰扬之将;疆圉之安,实赖虎臣之力,今者镇戍边陲,尤彰勤恪,擢卿为定远将军,锡之敕命,卿益励壮猷,永清荒徼。”
读罢,他看向严宣,笑吟吟道:“严小公子,上前接旨吧。”
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严宣面无表情愣在原地,被楚长风戳了一下,嗓子里蹦出一个音节,“啊?”
“啊什么啊?快去领旨。”楚长风将严宣往前推了推,自己则后退一步。
严宣这才反应过来,他慌慌张张转过头,看了眼楚长风,心知那日递折子是故意诓他的,鼻尖一酸,又赶紧憋回去。
“臣接旨。”
他拄着拐,踉跄着跪下去,双手接过圣旨,上头果然写着他的名字,严是严,宣是宣,如何都不会看错。
重阳将人扶起,把拐杖塞回严宣手中,“恭喜严将军。”
陌生的称呼叫严宣又是一怔,他收好圣旨,再次望向楚长风,心中五味杂陈。
楚长风则朝他扬扬眉毛,轻松一笑,“恭喜严将军。”
严宣脸一红,退至楚长风身边,低下头去,“不是说了,功劳都给你。”
“我可不敢要。”楚长风这种时候还不忘同贺如慕调情,他笑着看向贺如慕,快速眨了眨眼,“我看你再不立功,人都要魔怔了,这定远将军,可够你进祖坟的?”
严宣这才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傻呵呵道:“够的够的。”
别说进祖坟了,就是想单开一本族谱,他爹说不准都同意。
新上任的严将军得了一间单独的营帐,邀楚长风前去同住,被无情拒绝。
“我有自己的小院,好好的火炕不睡,睡什么营帐?”
楚长风前脚拒绝严宣,后脚同段老献殷勤。
“师父,我那小院里有火炕,就让给师父住吧。”
他同贺如慕挤挤就成,挤挤更暖和。
段老瞥他一眼,不屑地摇摇头,“老夫我自然是住太守府,你那破烂小院,不稀罕。”
迂回不成,楚长风只好腆着脸到贺如慕跟前,“我搬去小院住了,公公还没去过,今日要不要去瞧瞧?”
贺如慕侧头看他,“只是瞧瞧?”
楚长风竭力压下嘴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想做什么都成。”
贺如慕眼珠黑沉沉地,意味不明,“好。”
“那便说定了。”借长袖遮挡,楚长风勾住贺如慕的小拇指晃了晃,“待我忙完,来接公公。”
今日照例巡城,鞑子久未进犯,大家都松懈不少,天色渐暗,楚长风跑去城外摸了两枚野鸡蛋,又去问火头军借了点盐巴和香油,这才偷偷摸摸回了营帐。
贺如慕正在灯下翻书,见楚长风来,他将书轻轻合起,“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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