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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如玉巴巴地凑上去,先是将贺如慕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才嗫喏着开口,“皇兄遇刺那晚,我心中惴惴不安,夜里梦见自己被砍了手脚,心慌之下连夜差人回京打听,这才得信,急急忙忙从梧州赶了回来。”
他望着贺如慕,似乎有些埋怨,“这样大的事,皇兄怎么都不差人来知会一声?若不是我与皇兄彼此感应,现在还要蒙在鼓中。”
楚长风看看贺如玉,又看看贺如慕。
贺如玉这段日子追着赵小姐在外头跑,整个人瘦了许多,身上带了些贺如慕的影子,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个头相当,好似在照镜子。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中了一箭,几日便好了。”贺如慕难得拿出几分柔情,抬手拍了拍贺如玉的肩膀,“梧州回京,少说要五日,你怎么回来的?”
贺如玉老实回话:“奔马只需三日。”
“未曾歇息?”贺如慕问。
贺如玉摇摇头。
贺如慕便催促:“回平华殿去睡会儿,晚点再过来,陪我用膳。”
贺如玉不想走,便斜着身子往屋里探头,“皇兄在同谁议事,我不能听么?”
楚长风好奇,也学贺如玉的模样,朝里张望了两眼。
看着这一模一样的动作,贺如慕后退一步,“进来。”
贺如玉欢天喜地去走了正门,楚长风则熟门熟路翻过窗户。
屋里没有别人,只有个段老,见是贺如玉来了,便起身行礼,“王爷终于回京了。”
贺如玉俯身回礼,“段老先生,好久不见。”
连涯不在,楚长风殷勤地为贺如玉搬了椅子,并顺手接管了几人中间的红泥小炉,从一旁的木奁中抓了一把枣子丢上去烤着。
这场议事已经到了末尾,贺如慕执起茶盏,微微吹去浮动的热雾,似乎在犹豫什么,“段老先生方才所言,本王会仔细考虑,如锦至今下落不明,找不到如锦,秦潇仍有妖言惑众瞒天过海的机会。”
枣子很快烤好,段老拾起一颗,丢进嘴里嚼了,“王爷的顾虑,我能理解,秦愫敢跪于圣前,秦潇敢进宫面圣,便笃定我们找不到如锦。”
贺如慕喝茶的动作停顿下来,“笃定我们找不到如锦……所以说,他到底把人藏在哪里?那应该是一个,我们不会去找、亦或是极难接近的地方。”
贺如玉听得云里雾里,他悄悄看向身旁的楚长风,希望有人解答一番,可后者并未发觉,只顾着手上的活。
楚长风已经入神,脑袋中也在想京城有没有这么一处地方,是他们忽略的,或者就算想到,也无法光明正大搜寻的地方。
“更难的是。”段老缓缓开口:“就连圣上,也没找到。”
圣上那日召见秦潇,盛怒之下,当晚便下令,就算是将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个叫如锦的女子找出来,当堂对证。
此事已过去近十日,仍未有进展。
“拖得越久,越是夜长梦多。”贺如慕道:“我们留给秦潇的时间和机会都太多了,整整十日,秦家军或许已经在正春门外待命,只等攻城。”
他将玉盏搁下,手揣进袖中,习惯性去摸荷包,却落了空。
于是他换了个方向,握住腰间的玉牌,轻轻捻了捻,“这几日便要仰仗段老,如今也只有城卫军能与之一战。”
楚长风心念一动,贸然开口:“城卫军擅刺杀之事,如何能与久经沙场的秦家军一战?不如诏京北营回京,尚可抵挡。”
众人的视线落于他身上。
楚长风至今仍对城卫军有些偏见,于是给的建议也先入为主。
“几十年前,城卫军应势而生,从祖师爷那代就在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整个师门上下,都戴那见不得人的面罩,他们能对付得一人,还能对付整个秦家军?”
话音落,屋中一片寂静,楚长风左右看看,转了一圈,碰上贺如玉眨个不停的眼睛时,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正要使个眼色问问,屋外有人敲门,未等主子应声便直接进门。
黑色覆面,宫中佩刀,正是楚长风方才还在贬低的城卫军。
他进门后先是同贺如慕贺如玉一一行过礼,这才到段老身边,低头耳语,“正春门来报,有不明身份几人进城,混入西市东市。”
段老微微颔首,“盯住了。”
“是!”来人一凛,“师祖。”
楚长风:“……”
他忍不住扣了扣耳朵。
师什么?师祖?
【作者有话说】
楚长风:整个师门上下,都是乐色。
贺如玉(发抖):长风,你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明天继续更嗷~
第63章
蒙面人早已退下,楚长风表情空白盯着脚边,心中却翻起滔天巨浪。
什么师祖?谁的师祖?城卫军的师祖?
刚刚辱骂过的祖师爷,竟在他身边?
楚长风的脊梁骨缓缓弯下去,怎么都抬不起头。
见状,贺如玉出来打圆场,笑呵呵道:“长风说的什么话,若非段老肯出山相助,事情哪会这么顺利,此事往后不可再提。”
楚长风倒也能屈能伸,顺坡就下,“是,是徒弟浅薄了。”
幸而段老不与他计较,哼笑一声:“我还以为,拜入我师门中,叫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呢。”
楚长风疯狂摇头,“这算什么委屈。”
段老:“嗯?”
“不是不是,没有委屈!”楚长风及时改口,“师父肯收我,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城卫军与京北营相看两厌,不知结了多少梁子,他师父隐退多年,正是享乐的年纪,被贺如玉忽悠出山不说,还要摒弃旧怨收他为徒,当真伟大。
思及此,他有些感动,表情真挚看着段老,“师父辛苦了。”
段老冷眼看他,“不孝徒!”
楚长风:“是是是。”
辱骂师门上下,甚至连自己都骂了进去,确实不孝。
想了想,他拿出态度:“徒儿不孝,师父罚我吧。”
段老起身,表情倨傲斜他一眼,道:“自然要罚。”
楚长风险些跪下,“徒儿虚心受教。”
他做好了去雪地里跪上半个时辰的打算,也有了挨板子的准备,没想到段老只是轻飘飘给他指了个位置。
“既然你说我们都见不得人,那待会儿便去问我那些徒孙要张面具,也叫你体会一番见不得人的感觉,至于什么时候摘下,得戴到我满意为止。”
说完心情大好,朝两位王爷略一颔首,施施然离开。
楚长风紧张地咽了道口水,再望向屋中两人,贺如玉也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而贺如慕则双眼含笑看着他。
贺如玉还以为在同他说话,便拍着楚长风的肩膀安慰道:“这也并非什么大事,当初没告诉你,是怕你这倔强性子不肯答应。”
“是我的意思。”贺如慕把话接过去,“那时只想送你去西闽,快快活活过一辈子,没想太多,段老先生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待你却是极好的,城卫军向白玉城开拔时,段老怕横生变故,执意要同去,他双膝有旧伤,一遇寒风便频频复发,十分辛苦。”
虽不知道白玉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贺如玉仍旧无脑附和:“就是就是。”
楚长风突然想起秦潇那日质问的话:你如何能遣得动城卫军?
贺如慕是怎么答的来着——我遣不动,自然有人遣得动。
这下楚长风半点脾气都不敢有,一想起他师父拄拐杖的样子,便心生愧疚。
“那我先去领罚了。”他磨磨蹭蹭站起来,走之前顺了两颗烤的焦香的红枣。
城卫军就守在门外,见楚长风出来,皆目不斜视,看雪看天,看红墙看假山,就是不看人。
楚长风拉不下这个脸跟人要面具,站了会儿,只好闷头往外走,都已出了前殿,又退回来,在一排一模一样的面具中看了一遍,挑了个面善的。
他扬起笑脸,凑上前去,“这位大人。”
喊了两遍,那位“大人”才动动眼珠,与楚长风对视,“何事?”
楚长风笑得更甚,几乎是讨好,“这位大人,能否将你的面具借我戴一下?”
“……”
纵使隔着面具,楚长风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脸色一下子黑了。
“师门有规矩,御前行走,不可以真面目示人,否则触犯大忌。”
楚长风连忙解释:“是你们师祖要我来借面具的。”
那人犹豫片刻,冲他偏偏头,“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一处耳房,蒙面人翻箱倒柜找出一张面具,交于楚长风手中,并贴心地替他理了理绑带。
“这张面具以银铸成,免不了磋磨面部,若觉得哪里磨得疼,垫块棉花即可。”
楚长风为这番话动容,再对视时带了几分敬佩与真心,“这位大人,敢问名讳?”
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话,对方脸又拉得老长。
“师门有规矩,御前行走,不可以名讳交互,否则触犯大忌。”
楚长风:“……”
进城卫军还有这么多条条框框?
活得这般不容易,当老鼠就当老鼠吧。
“还有其他事吗?”
楚长风回神,“没有,多谢大人。”
“无妨。”蒙面人摇头,走前不忘叮嘱一声:“不可假借城卫军之名,做些有辱名声的事。”
楚长风嘴上答应得倒快:“大人放心,我这个人向来活得坦荡,绝不会主动沾染那些污名。”
“那就好。”
等人走了,楚长风拿着面具研究片刻,调整好角度,缓缓覆至自己脸上,绑带系好,动了动脸上肌肉,没什么不适。
他又走到镜前,左右摆头查看,面具将整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只余一双眼睛在外,就算这会儿严宣站在他跟前,与他贴一拳近,怕是也认不出来。
看得愈久,一股异样的情绪渐渐从心底冒出来,仿佛戴上这张面具,所有羞耻心都可抛之脑后,只要他从这个房间走出去,无人知道他是谁,无人知道他长什么模样,无人喊得出他的名讳,他可以做一切不属于他、且从未做过的事。
于是当贺如慕找来时,楚长风正站在一众城卫军跟前,昂首挺胸,方才在段老跟前弯下的腰挺得笔直,下巴也高高扬起。
“你们喊段老先生一声师祖,而我却要喊师父,那你们想想,该喊我什么?”
城卫军:“……”
楚长风双手后背,来回走了两步,一副得意的模样,“自然是要喊一句,师叔。”
贺如慕:“……”
城卫军冷眼看着他独自演戏,无人开第一口。
迟迟等不到回应,楚长风停下来,“怎么?不愿意认我这个师叔?”
贺如慕好整以暇看了会儿,这才出声将城卫军从楚长风手中救出来。
“楚长风。”
楚长风瞬间露怯,转头拽起贺如慕便跑,跑至无人的地方才开口:“王爷是如何认出我的?我明明戴着城卫军的面具呢。”
贺如慕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就你穿浅色衣裳。”
楚长风低头打量自己,不好意思地笑笑,“怪不得他们不愿意喊我一声师叔。”
说罢,他似乎有什么及其隐秘的事要跟贺如慕说,踮起脚小声耳语:“王爷不知道,这面具似乎有种特殊的念力,我一戴上,就忘了自己是谁,胆子大得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贺如慕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很认真地回答他:“应该跟面具无关,你没戴面具前,胆子也大得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楚长风:“……”
他颇为扭捏,“我哪有王爷说的那么不堪?”
“是吗?”贺如慕似乎在回忆什么,一一点出:“京北营封赏时,就故意不穿衣裳,也不知给谁看的,齐子慧都已封棺,还要去撬人家棺材。”
楚长风听着,耳根子越来越红。
贺如慕继续道:“哦对了,在那之前,就偷偷闯入晋王府,抱住本王就亲,不想负责,于是亲完就跑,也不知是谁说的……哪有不表明心意,就先亲别人的说法?”
楚长风:“……”
“还是说,你不想同我表明心意,只是狎玩,玩够了就丢?”
楚长风:“……”
还真有那么不堪。
原来他干过这么多不要脸的事。
他赶紧搪塞过去,转移话题:“你找我干什么?不去陪一陪礼王殿下吗?殿下想与你亲近。”
“过几日吧。”贺如慕牵起他的手往回走,“严敬方才传信,说秦潇那日进宫,将你我的事完完本本与圣上说过了。”
楚长风问:“什么事?”
贺如慕瞥他一眼:“我们在囚车里亲热的事。”
楚长风大惊:“他怎么这么不要脸,这种事都拿出来说?”
贺如慕笑而不语。
楚长风追问:“都是十日前的事了,圣上为何不诏你前去对证?”
贺如慕摇摇头,“有什么好对证的?他年轻时也有过几个男宠,在他看来,我不过是玩物丧志,也正合他意。”
楚长风咂舌,暗暗找寻应对之法,又听见贺如慕道:“方才太医过来面诊,说我的伤已经完全恢复,我问他能否同房,他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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