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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承安倚着吧台,指尖转着酒杯,以旁观者的姿态玩味地看着这出闹剧落幕,唇角勾着点淡笑。
直到顾云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抬眼,恰好撞进温漱望过来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傅承安笑着抬了抬手,晃了晃杯中的酒,温漱愣了愣,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
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眼底似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稍纵即逝,让傅承安心里莫名掠过一丝疑惑。
“温秘书倒是稀客,”傅承安率先开口,语气里裹着玩笑,
“怎么,你们秦总终于舍得放员工下班,不压榨了?”
他自然知道秦屿川的性子,看着冷硬,却从不会苛待下属,顶多是做事要求严苛,面上凶了点。
温漱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抬手跟调酒师点了杯低度的鸡尾酒,闻言淡淡道:“老板今天陪老板娘约会,公司提前放了假。”
“啧,”傅承安嗤笑一声,满脸嫌弃,“我就知道,重色轻友的东西。”
嘴上损得厉害,眼底却藏着点无奈的笑意——自家兄弟栽在江知予手里,倒是心甘情愿。
温漱没接话,只是低头抿了一口酒,酒液的清甜压不住眉宇间淡淡的倦意。
金丝框眼镜的镜片映着酒吧的灯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只安静地陪着,和傅承安一起,融进了这夜色的喧嚣里。
酒意漫上眉梢,两人都染了几分微醺,酒吧的光影在眼前晃成柔和的碎芒,周遭的喧嚣也淡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温漱支着肘,目光落在傅承安脸上,恍惚间竟映出十七八岁的模样——
那时的少年眉眼更烈,笑起来带着肆意的光,像撞碎了阳光的玻璃,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和眼前这副敛了锋芒、闲散倚着吧台的模样,叠出温柔的重影。
他太清楚傅承安了,看着人缘极好,和谁都能谈笑风生,骨子里却藏着旁人进不去的疏离,热闹簇拥着,心却始终独守着一方角落,没几个人能真正走进他的心底。
这边温漱心绪翻涌,傅承安也忽然晃了神,指尖摩挲着杯壁,想起和温漱的初遇。
那时温漱刚进秦氏做总裁秘书,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半点没有新人的生涩,做事一丝不苟,文件摆得齐整,汇报时条理清晰,连眉眼间的弧度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秦屿川性子冷硬,对下属要求严苛,能在他身边一做就是这么多年,这份沉稳和能力,本就不是常人能及。
在傅承安眼里,这位温秘书永远是温和却刻板的,金丝框眼镜后的目光冷静自持。
温润的皮囊下,是撑得起一切的强大内核,再琐碎的事到他手里,都能被处理得妥帖利落,从不见半分慌乱。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在酒香里漫开,却半点不觉得尴尬。
没人知道,温漱此刻的平静下,藏着怎样翻涌的心事。
从踏进秦氏的那天起,从第一次见到傅承安的那刻起,所有的靠近,所有的妥帖,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都不是命运的巧合,而是他一场蓄谋已久的靠近。
不是为了利益,无关乎前程,只是源于一场无人知晓、暗无天日的暗恋。
无论是守在秦屿川身边做秘书,借着工作的由头多见几面,还是今日恰好出现在这家酒吧,
恰好撞见纪书珩被骚扰,恰好能坐在傅承安身边喝酒,都是他藏了多年的小心思,像埋在泥土里的种子,不敢见光,却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压下心底的酸涩,金丝框眼镜的镜片映着晃动的光影,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表面的温和淡然。
喝完酒后,两人并肩立在酒吧门口的路灯下,酒意被夜风一吹散了大半,暖黄的光揉碎在地上,拉出两道交叠又疏离的影子。
冷风裹着夜的凉意灌进衣领,傅承安缩了缩肩,侧头问:“你住哪?”
“江南道。”温漱的声音被风揉得轻了些,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傅承安点点头,随口道:“那跟我不太顺路。”
温漱心底轻轻扯了一下——何止是不顺路,分明是城市两端,南辕北辙。
他不是刻意记着傅承安的住处,不过是从前替秦屿川送过几次文件,脚步踏过那片街区,便无意间记了下来,从不是旁人想的那般偏执。
说话间,代驾的车已缓缓停在路边,车灯在夜色里划开一道浅弧。
傅承安抬手拉开车门,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想让温漱先上车,话还没出口,就被温漱先一步打断:“你先走吧,我散散步,吹吹风醒酒。”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勉强。傅承安本就不是扭捏的性子,闻言便不再多劝,抬手冲他挥了挥,弯腰坐进车里,车门轻合,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温漱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辆渐开渐远的车,看着车尾灯缩成一点红芒,最终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在路灯下又站了良久,指尖触到的夜风带着凉,口中轻轻喃了一句,细若蚊蚋:“今天的话,真少啊……”
语落,才转身,沿着空荡的街边慢慢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
而车内的傅承安,靠在后座柔软的靠背上,却莫名心头躁得慌。
他抬手揉了揉后脑勺,指尖蹭到温热的皮肤,酒意早散得差不多,那股莫名的烦躁却缠在心头。
他见过温漱无数次,秦屿川的办公室、合作的酒局、送文件的路上,次次见面都能随口聊上几句,从容得很。
可今晚酒吧里那一眼对视,还有并肩等车的这片刻,他竟莫名词穷,话少得连自己都觉得反常。
“真奇怪。”
傅承安对着空荡的车厢低声自语,眉头微蹙,索性闭了眼靠在椅背上,想借着颠簸的车程歇一歇,可脑海里,却总晃过温漱戴着金丝框眼镜的模样,还有方才路灯下,他望着车离开的背影。
第31章 捷径
最近江知予的个人画展提上日程后,日子便被颜料、画布和无数琐碎的筹备工作填得满满当当。
从前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江知予身边的秦屿川,骤然失了每日相伴的时光,眉眼间总凝着几分化不开的郁结,活像只被冷落的大型犬。
唯有每晚归家时,能捞着江知予温温软软的一个亲亲,那点憋闷的情绪才能烟消云散。
江知予笑他黏人,指尖戳着他的脸颊,秦屿川却会顺势攥住那根手指,埋在他颈窝蹭蹭,低低应着“就黏你”,半点没觉得不妥。
城中有场重要的商业宴会,秦屿川推不掉,只能带着温漱出席。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傅承安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人群里,见着秦屿川便笑着走过来。
温漱识趣地退到一旁,秘书的分寸感,他向来拿捏得极好,只是转身时,没留意到傅承安扫过来的那一眼,漫不经心,转瞬即逝。
“难得啊秦总,竟一个人来赴宴,小嫂子没陪你?”傅承安端着香槟,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秦屿川垂眸抿了口酒,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想念,连话都说得软乎乎的,透着几分可怜巴巴:
“他最近忙画展,时间紧,我没让他来折腾。”
“嚯,秦屿川你这黏人劲儿是越来越重了。”
傅承安啧了声,却又由衷地赞叹,“不过小嫂子是真厉害,年纪轻轻就能办个人画展,有些人穷其一生,怕是都摸不到边。”
这话倒是说到了秦屿川心坎里,方才还带着点郁色的眉眼瞬间舒展开,嘴角扬着藏不住的自豪,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语气都带着点炫耀:
“那是,小知本来就优秀,他是我老婆。”
那副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得了全世界最好宝贝的样子,看得傅承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连忙摆了摆手:
“得得得,知道是你家的,别秀了,酸得慌。”
两人又贫了几句,说说笑笑间,宴会厅的入口处又走进来两个人,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顾云舟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矜贵沉稳,身侧的纪书珩则穿了件白色西装,眉眼俊朗,两人并肩而立,一黑一白,看上去格外般配。
傅承安的眼神微微眯起,看着两人相携着应付前来敬酒的宾客,低声说笑,姿态亲昵,显然是和好了。
他端着酒杯转了转,心里没什么波澜,不关他的事,只要纪书珩安分守己,不再作妖招惹江知予和秦屿川,一切都好说。
又和秦屿川聊了片刻,傅承安便告辞走开,在宴会厅里四处溜达。
他本就长袖善舞,应对着一波波前来敬酒寒暄的人,言辞得体,进退有度,游刃有余。
秦屿川则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指尖摩挲着酒杯壁,脑海里却全是江知予低头调颜料时,侧脸柔和的模样,又开始盼着宴会早点结束,能早点回家,捞着他的小知予要个亲亲。
宴会厅里的喧嚣裹着浓醇的酒香与各式香水味,层层叠叠涌在鼻尖,闷得人胸口发沉。傅承安捏着杯壁微凉的香槟杯,指尖摩挲两下,抬步推开了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夜风裹着清冽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一身的燥热,他抬眼,便见栏杆边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是温漱。
男人背对着他,手肘撑在冰凉的金属扶栏上,侧脸浸在朦胧的夜色里,下颌线绷得利落,连背影都透着惯有的疏离。
傅承安缓步走过去,后背随意抵在露台的大理石石柱上,手肘轻搭在扶栏同他平齐,唇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声音压着宴会厅的余响,轻缓道:“真巧啊,温秘书。”
“傅总。”
温漱闻声回头,眉眼间依旧是平日里的冷淡,语气平平板板,听不出半分情绪。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掌心在扶栏后悄然蜷起,指腹抵着冰凉的金属纹路,心跳比平日里快了半拍,眼底的平静下,藏着翻涌的、不敢外露的波澜。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楼下车流的轻响顺着夜风飘上来,混着远处霓虹的微光,落在露台的地面上。
傅承安先打破了沉默,像是随口闲聊,语气闲散:“温秘书,你跟着秦屿川,算下来有六年了吧?”
温漱垂眸,目光落在脚下远处的车水马龙,夜色模糊了他的眼神,沉默了两三秒,才低低应声:“嗯,六年了。”
“原来我们认识,都这么久了。”傅承安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耳畔,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温漱的心头猛地一震。
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抵得扶栏生疼,他从没想过,傅承安会记着两人相识的时长,会把这份旁人眼中不过是工作交集的关系,放在心上算着日子。
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细碎的涟漪,久久不散。
傅承安似是没察觉他的怔忪,指尖转着香槟杯,杯壁与指尖相触,凉意漫上来。
他侧头看了温漱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
“温秘书能力这么出众,心思缜密,做事又稳,就没想过自己出来创业?总屈居人下做秘书,可惜了。”
他看得真切,温漱身上藏着旁人没有的果决与领导力,做事滴水不漏,绝非甘愿做副手、寄人篱下的性子。
这话,秦屿川也曾问过,彼时温漱的回答是“做领导者要考虑太多琐事,勾心斗角,不想活得太累”,
秦屿川知他脾性,向来点到即止,从不多问,更舍不得放这最得意的助手离开。
可面对傅承安,温漱不想用那样的话搪塞。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傅承安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夜风又吹了好几轮,撩起他额前的碎发,才听见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却字字清晰:
“因为这是我能找到的,最优的捷径。”
后半句话,他死死咽进了肚子里,没敢说出口——那是靠近傅承安的捷径。
没人知道,温漱并非没有想过创业。他只是个从小镇走出来的做题家,出身普通,父母皆是寻常百姓。
没有傅承安家世显赫,身后有家族撑腰,也没有秦屿川的家底雄厚,生来便站在旁人望尘莫及的高度。
他空有一身能力,却没人脉,没财力,没背景,在这个趋炎附势的社会里,白手起家的难,他比谁都清楚,那漫长的煎熬与未知的坎坷,他耗不起,也等不起。
他想挤进那个圈子,想靠近心底藏了多年的那个人,思来想去,应聘秦屿川的总裁助理,是最快、最稳妥的路。
他太清楚秦屿川和傅承安的交情,两人亲如兄弟,朝夕相见。
若是明目张胆去做傅承安的助理,他怕自己终有一天忍不了心底翻涌的情意,贸然表明,到最后怕是连朋友都做不成,甚至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连留在这个能看见他的圈子里,都成了泡影。
倒不如守在秦屿川身边,以秘书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各种场合,能时常看见傅承安,偶尔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工作上的寒暄,便足够满足。
况且秦屿川惜才,待他向来不薄,薪资优渥,信任有加,给了他足够的尊重与体面,这样的日子,温漱很满意,也很珍惜。
露台的风又吹过来,撩起两人的衣摆,带来几分凉意。
傅承安没再追问,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像是没听懂,只是抬眼望着远处的霓虹,眼底映着点点星光,沉默着。
温漱则依旧垂着眸,只是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了些,眼底的冷淡褪去几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那是独属于这一刻,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温柔。
第32章 回家
露台的风静了半晌,远处忽然飘来一阵细碎的争执声,混着夜风的凉意,断断续续撞进耳里。
温漱和傅承安皆是下意识抬眼望过去,视线落向声音传来的拐角,还没等看清那两道身影,傅承安便伸手扣住温漱的手腕,稍一用力,将人拉进了露台旁的空置隔间里。
隔间窄小,只容两人并肩而立,呼吸都近在咫尺。
傅承安抬手抵在温漱身侧的门板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擦过温漱的小臂,带起一丝微痒的触感。
温漱脊背贴着凉凉的木板,鼻尖萦绕着傅承安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只得垂眸盯着两人交叠的鞋尖,压下心底的波澜。
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争执的声线也褪去了模糊,一字一句落进隔间,傅承安和温漱瞬间辨出了来人——是顾云舟和纪书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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