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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慎白垂眸,声如蚊呐:“沈鹤语。”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紧绷的神经,语气放缓:“不必拘谨。昨日见你自擂台下来,担心你昏厥,输灵力时在你经脉中探到异样,一时好奇,便唐突来访。”
季慎白点点头,算应了这话。
“沈鹤语。你为何戴着斗笠?”
陆玄佐抛出第二个问题。
“……”
季慎白喉间发紧,正思索如何应答,却听对方试探着询问:“可是面容有不便示人之处?”
他连忙点头,生怕对方再问。
陆玄佐了然,垂头思索,沉吟片刻道:“昨日靠近你时,我腰间佩剑嗡鸣一息,本以为是错觉,今日再见,这感觉愈发强烈……”
说罢,他取下腰间的其中一把由黑布严裹的剑,打开取出泛着虹光的长剑,正是咫尺天涯。
此时咫尺天涯盈辉流转,因主人靠近更散射出片刻白光。陆玄佐神色难掩惊讶,看了季慎白一眼,又低头看剑。
季慎白恨不得这玩意现在不是自己的佩剑,狠狠瞪向它,眼神满是恨铁不成钢。
咫尺天涯似有感应,光芒随即黯淡。陆玄佐见状有些迷茫,当光彩彻底消逝时,他的眼中闪过一瞬难以控制的悲恸。
季慎白垂头,涩声道:“掌教,在我眼中此剑并无异处,不知掌教是不是认错……”
陆玄佐抬手打断他,神色有些失控。
片刻沉默后,陆玄佐缓缓开口:“并非错觉,只是我尚未弄明白。打扰你了。”
说完,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玉髓,递给季慎白。
“日后若我有事找你,我会通过玉髓告知。这玉髓能探知彼此位置,若你有需要的,陆某也会在能力之内帮你。”
季慎白接过玉髓,一时有些怔愣。他动动嘴巴,良久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多谢,掌教。”
陆玄佐离开后,季慎白仰头盯着手里的玉髓,这是一块小小的墨玉,乃是楚山孤弟子中最常见的玉髓,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但他还是将玉髓系了条红绳,郑重地挂在脖子上,紧贴着胸膛。季慎白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服摸了摸,嗯,凉的。
至少现在,季慎白已无心去看沈醉的典仪了。但是闻人雪再三叫他去,他哪敢耽搁,月俸的事儿还悬着呢,不去可就没机会说了。
思索片刻,他在桌前坐定,笔走龙蛇,将那夜与谢星错的遭遇仔仔细细写了下来,还特意隐去自己的真实身份,末了又添上几句,提醒闻人雪提防此人。
可刚搁下笔,季慎白心里就犯起了嘀咕:万一闻人雪对谢星错爱慕过头,觉得自己是在污蔑,那又怎么办?
……
还能如何,打道回府便是,跟父母把事儿说清楚,就算帮不上忙,有家人在身边心里也踏实些。
趁众人都仰着脖子看沈醉舞剑,季慎白悄悄凑到闻人雪身旁,迅速把信往他手里一塞。
闻人雪接过信,满脸好奇,刚要开口问,就被季慎白一句“回去再看,这事儿可重要了。”给堵回去了,只能把信放回袖子里。
闻人雪小声嘀咕:“这是什么?”
季慎白支支吾吾:“没,没什么。少主,您之前说的月俸……”
闻人雪先是一愣,随后嘴角一扬,笑眯了眼:“回去就给你涨。”
季慎白一听,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还装模作样地问:“少主,您打算给我涨多少?”
闻人雪还是笑眯眯的:“先掌你俩大嘴巴。”
……天杀的闻人雪,等我恢复原身,第一个抽你。
季慎白心里这样想,嘴上却立马服软,低下头,佯装一副乖巧的样子:“少主——我才筑基,打不过他很正常嘛。能跟他过上十几招,我都快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了。”
闻人雪抬眼,望着台上的沈醉,白衣在风中翻飞,脸上覆着白色的无相面具,虽说是剑舞,一招一式却尽是凌厉。众人在台下仰望沈醉,宛若灿星的沈醉。
他似在叹息,又似在思考。
“我记得,沈醉先前是魔道中人吧?”
季慎白装傻:“……应当是的吧,少主问这个做什么?”
闻人雪喃喃喟叹:“所谓正派,所谓邪修,谁又能分得清呢。”顿了顿,“我还想在楚山孤住几天,就以……拜学的名义暂住。”
“少主要向何人求学?”季慎白赧然。
闻人雪信手指着台下的人,随口说:“自然是楚山孤掌教,你现在去写拜帖,典仪结束后派内侍呈上。”
季慎白见他神态有些低落,不好多问,老老实实去找陈瀛凑一块写拜帖。
陈瀛:“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季慎白点头,拈一支笔,垂眸看着呈在桌上四四方方的一张赤色洒金纸。
这样的拜帖,他曾收过无数张,一一拒绝,回完的拜帖他都会使唤陆玄佐销毁。刚开始陆玄佐愣愣的,尚有些许好奇,会偷着翻开窥探其中内容,大多是写上师为人正派,诚心求学云云,右边则是季慎白洋洋洒洒朱批的一个“阅”字。
再偷看一张,仍是如此。凡是楚山孤外的人求学,很少有能让季慎白满意的。
冗长的案牍,陆玄佐一开始尚有些兴趣,翻阅至最后也是兴致缺缺,看也不看皆扔进炉内。
炉里的雷火舔舐着纸张,不消片刻吞噬殆尽,只剩残片余烬散布其中。陆玄佐喜欢待在炉火边,这应华峰就算绿植遍野,仍是难掩此山本质寒凉,修为略低的人,是万万不能久待的。
夜色渐浓,季慎白摩挲着最后一张拜帖,朱笔欲落未落,似在思索,完全不像之前看一个扔一个的样子。
陆玄佐本来昏昏欲睡,无意一瞥,徒生好奇。
“上师,这是……”
季慎白随手把拜帖扔给陆玄佐,饶有兴味。他翻开第一眼,就先被开头的“婚书”唬了一下,后面更是把婚书该有的物什都写了。可能是做贼心虚,也有可能是怕季慎白问责,这个婚书从头到尾都没有写拜帖人的名姓,婚书上只有季慎白的名字高高挂起。
陆玄佐嗫嚅:“上师,这这这…”
季慎白扬扬下巴:“此物你自行处理,夜深也该回去歇息了,明日让接拜帖的弟子去戒律堂领罚。”末了,又补一句:
“五十板,一板都不得少。”
[这次回忆的时间线在小陆入门后不久哦~]
作者有话说:
婚书日后是有大作用的,不过是什么时候出现说不准。
第15章 无关风月,无休无解
待到陆玄佐走远后,季慎白咬着腮帮子肉,思索着自己得罪过哪些人,惹得此人将他记恨至今。想着想着却忍不住先笑出声。
此人很他至此,恨至深处,不就是爱吗?爱恨交织,恨便是爱,爱便是恨。
想到这里他便先替自己释然了,斜倚在榻上,沉沉睡去。
隔日戒律堂传来一封秘信,抛却繁杂的礼数和问候,只寥寥几句。
“婚书乃是收拜帖的弟子偷偷夹进去的,此人心悦长老许久,但长老鲜少出殿门,不得已才用这样的法子表达心意。”
季慎白:“……”
他不知如何处理这样的事情,遂又唤来陆玄佐,想来陆玄佐这样的凡人,应该更会处理这样的事情。
陆玄佐来时,他还是斜倚的姿势,凝眉闭眸,不知道是在小憩,还是在思索什么重要的决策。陆玄佐未出声,也未敢动,只好跪在旁边,垂眸打量季慎白的衣袂。
季慎白这几日穿的是件月白色长袍,衣角用精巧的针法绣着繁复的芙蕖花,花纹及针法皆堪称一绝。
半透的冰绡层层叠叠,各种长长的系带七零八落交缠在一起,令他疑心这位剑法卓绝的大师是否不会打理衣物。
他的目光向上移动,看见季慎白的右手搭在膝上,修长纤细,肤色苍白到可以看到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但手指间的茧子又在昭示这是一双看似病弱实则兼具十足力量感的手。
然后他又看到那只手动作了一下,食指与中指伸出,其余手指并住,两指稍弯,向他比了个类似凡间主人逗弄家犬的手势。
季慎白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嗯?进来多久了?”
陆玄佐低头作答:“回上师,弟子刚刚进来。”
“坐下罢,今日唤你来,正是因为昨日的那封婚书。我昨日还以为这婚书是有人恨我至深,羞辱于我,今日戒律堂传信过来,缘是有弟子心悦我,才铤而走险呈上婚书。”
“陆玄佐,我今日传你,正是想知道,‘情’之一字,如何解?”
陆玄佐仍然垂眸,“弟子愚钝,不知道如何解释。”
季慎白笑着摇头,对他招招手。
“你若是愚钝,半个楚山孤的弟子都不及‘愚钝’之七八。情之一字,我等世家仙门不知不解,像是你这样天资聪颖的凡人,应该懂得要比我们多。”
“你大可随意说,我不罚你。”
陆玄佐点头:“弟子惶恐,请容弟子思考片刻。”
季慎白了然,又闭上眼睛假寐:“想到便直接说,无需多言。”
陆玄佐脑子思索着,眼睛在空旷的殿内转来转去,最后还是停在季慎白的身上。他早已听过不少关于季慎白零零碎碎的传闻,其中有真有假,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他都听了个遍。
什么“季慎白少时七情六欲遍缺,后来又莫名其妙变好了”,还有什么“季慎白与师兄俞薄尘关系匪浅”,甚至有“季氏给楚山孤塞钱才把季慎白送进来”的谣言。
陆玄佐听到了,一笑了之。
季慎白还真是楚山孤的大名人。
常有弟子在私下向他打听季慎白的喜好,他的答复也是调笑几句,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季慎白喜欢吃什么食物,讨厌什么颜色。如果非要说,似乎嗜茶如命,视剑如妻。
提起他的剑,陆玄佐自入门以来,还没有见过这把在楚山孤弟子间口口相传的仙剑。
至于为何称呼为“仙剑”,那是因为据他们所说,此剑见者俱忘神,无论是其所使用的雕刻工具,还是原材料,都是来自百年难得一遇的琉璃屿。
但是季慎白的佩剑几百柄,唯有这柄过于贵重,所以见过的人少之又少。
“你问我那剑好不好看?你这废话吧,老子还赶着去上早课!”
“一定要问?看你这扭扭捏捏的模样,也是老实孩子豁出去了,行吧。老子夸张一点说,真见到那把剑,先别提自己的剑,就是全修真界的剑器你都看不上了。”
这位师兄路遇魔道弟子,季慎白恰好路过随手帮忙。陆玄佐清晰记得拦住询问这位大师兄时,对方给出的回答。尽管面孔相当模糊,却还记得其声音里藏也藏不住的钦羡。
……
“弟子以为,所谓‘情’,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虚妄。真要谈及情,必然少不掉这水月之下的‘爱’,情爱二字,缺一不可。若您要弟子谈及情爱何解,弟子只能回答,情爱,无关风月,无休无解。”
季慎白没有睁眼,叹息道:“原是如此吗?待我思索几日吧,你传口信给戒律堂,让那弟子依旧司旧职。”
陆玄佐行礼,却久久未动。
季慎白轻声问:“有话要说?”
陆玄佐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张张嘴,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
“奖励,上师……不给弟子一个奖励吗?”
季慎白睁眼,坐直了身子,没想到陆玄佐会这样问他。他瞬间觉得有些意思,“陆小弟子,想要什么奖励?”
陆玄佐语气里皆是欣喜:“弟子想看看上师的佩剑!”
季慎白笑了:“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你要看哪柄,我现在便取来。”
“回上师,是‘咫尺天涯’。”
季慎白挑眉,似乎早就猜到陆玄佐要看的是“咫尺天涯”,毕竟难得是个向上师讨嘉奖的时机,想来楚山孤的弟子,无人不想一睹其风采。
季慎白手持那柄剑出现在陆玄佐眼前时,他近乎呆住了。这把剑散发着淡淡光辉,通身流光溢彩,宛如一段锋利冷冽的冰棱,阳光照耀之下,晃人心神。
持剑的人身型高挑,眉眼疏离,眸色清浅,如一竿玉色修竹,不须三分风度,便已十分动人。陆玄佐对上那双清明的眼睛,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好看吗?”季慎白见陆玄佐这只呆头鹅许久不说话,只好伸手到他面前挥几下。
“……”
“…… ……”
“喂,你流鼻血了。”季慎白递出一方干净的锦帕。
陆玄佐这才如梦初醒,手往下巴那块一搓,沾了满手的血。他匆匆忙忙接过锦帕,嘴里还忙不迭回应季慎白:“……好看。”
“小语,你这写得一手好字啊!”陈瀛左右摇晃他的肩膀,声音极大。
季慎白低头,看着洒金纸上的字,字如料峭,如有筋骨。他佯装疑惑,挠挠头笑道:“刚刚还在发呆,倒是不知道自己能写这么好,怕是再写就写不出来了。”
陈瀛调笑道:“小语这手好字,不是常人能写得出来。”
季慎白打个哈欠,抹抹眼角的泪花,“才刚大病初愈呢,少主就将我使来使去,倒教我伤心。”
“行了行了,瞧这病恹恹的劲,你且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事情我来解决。”陈瀛爽朗应声。
收拾完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暮色渐深。季慎白送走陈瀛,刚往回走,好死不死看到谢星错也朝这条路走来。
“真是许久不见呐。”谢星错笑眯眯冲他打招呼。
季慎白撇撇嘴,淡声道:“许久不见,上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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