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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慎白行完礼想转身离开,去走另一条小道。谢星错就追上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跟在后面。
谢星错:“斗笠又不戴了?”
季慎白:“……”
对方一只手搭在季慎白肩上,轻飘飘的,没用多少力气。另一只手拿出一张纸,朝向季慎白,展示着上面的字迹。
“当日闻人雪笑谈‘家仆不知礼数’,我权当玩笑话,你这一纸诉状,可真是让谢某从泉山顶追到飞来峰啊。”
季慎白头也不回地反问:“上师谬论,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也是悬阳山的弟子,断不会做这些有辱师门的事情,信中所写句句属实,不见得作假,谈何诉状?”
谢星错将那一张纸攥作一团,随意用火诀焚去,脚步仍然平稳。
“……这张纸所说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怕是有人要把你当幌子耍。而且…有些事情并非你我可以左右,小友可别误入歧途了。”
季慎白在心里冷哼一声,嘴上却温声应道:“上师说的是,容我再想想。”
谢星错不再言语,还是跟着季慎白,步履稳健。
又行了几步,季慎白询问:“已经入夜,上师还有事情要做?”
“飞来峰上风景好,你说是不是啊,晏掌教?”
晏清辉从一旁的树林里缓步而出,笑道:“夜来兴起练武,倒是恰好遇到二位了,楚山孤风景自然不错,谢仙师喜欢就好。”
“若晏某没记错,楚山孤为仙师安排的居所在泉山顶,泉山顶风景也好,何况还能与你的道侣一叙衷肠。”
谢星错笑着回道:“哪的话,我这道侣忙得要死,诉苦都说不了几句,只能闲庭漫步到飞来峰,就当一解愁肠了。既然晏掌教来了,那我便先走一步。”
谢星错走远,余下的二人相顾无言,季慎白在前面默默走着,晏清辉在后面静静跟着。
“你刚刚听到…他和我说的那些话了?”
晏清辉的声音响起:“自然没有,只是恰好路过,又恰好看到了……”
“看到什么?”季慎白转头。
晏清辉微微一笑:“他要对你下手。”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他们曾经也是很幸福的,我就想让他们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第16章 快来人!
“他用完焚诀后,似乎想把你打晕,大概是注意到我,又放弃了。”
“掌教师兄,你对谢星错了解多少?”
晏清辉思索一会儿,看着季慎白:“我也只听说过他幼时就被送入霞元池,后来发生了点事,他也随点睛海掌教万谷空离开霞元池了。”
“他本家应该不姓’谢’,至于真姓,我也未刻意打听过。”
季慎白点头,对其要打晕自己的事情似乎不感兴趣,毕竟谢星错这个人真的有点古怪,但究竟古怪在哪里,他现在又说不上来。
二人随后沉默,行至寝居门前,晏清辉垂眸:“拜学结束后,要回悬阳山,还是……”
季慎白愣了愣,随口而出:“留在楚山孤总是不太方便的,师兄莫急。”
晏清辉点头:“也是,师兄只是盼着你早早回楚山孤,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忘了。师弟,早日回来。”
话毕,转身离开。
季慎白看着他略显寥落的背影,不由想起过去的多年,师兄是如何一个人处理完所有的事情,一个人去各位师兄的居所,对月饮酒,相顾无言。
梁诩去东溟境,到现在也没个消息,顾浊扬不知下落,杳无音信。而俞薄尘多年前身死琉璃屿,季慎白又怀罪自裁。
楚山孤的五位仙君,皆是少年英才,虽有些嫌隙,却又实打实的不可分离。而如今死的死,死走的走,到最后竟只余晏清辉孤身一人留在这里,独自奠怀往日风采。
他觉得晏清辉就像一件被陈列的古籍,落满灰尘,就算再怎么拂拭,也压不住岁月痕迹。
叹息之余,季慎白愈发觉得自己得把恢复原身提上日程了——尽管前世的记忆日渐增多,但他总觉得自己还是忘了很多事情,很多足以改变自己想法的事。
入夜,便又做起梦来。
前世的自己,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无泪”之人。听母亲说,他刚出生时城中霞光遍天,日月同辉。平时那些“百年难得一见”的宗祠的人,当日却一个个身穿锦衣,手持法器,恭恭敬敬候在产房外。
本来众人规规矩矩站在那里,但良久也没有动静,别说孩子的声音,就是连季夫人的声音都听不到。
“为何没有哭声?”领头的人神色焦躁。
随行的奴仆尚未应答,他就拧巴着眉头,挥手点了几个人,“你们给我进去看看!”
随行的人就推开守门的小丫头,面色冷峻地推门而入,片刻后又一脸铁青地走出来。
为首的人吞吞吐吐:“禀喜官大人,夫人……夫人在里面睡着了。”
闻言,喜官大人面皮又红又紫,似是不相信,咬牙切齿:“怀仲呢?他不是也在里面吗,他也睡着了吗?!”
见喜官发怒,众人一片片全跪伏在地面上,只闻得一声瑟瑟发抖的,“是。”
他愈发怒不可遏,天底下哪有女人生孩子睡着的,凡间的女人生孩子都是咬着牙,忍着痛,修仙的女人虽已是仙体,难免还是有些许痛处。
这个萧至引倒好,生孩子竟睡在那里了!还有季怀仲,自己的夫人生孩子,头头等重要的事情,这样马虎,怎么说得过去!!
若不是自己碍于身份不能进去,他倒真想先把这两个人仔细盘问一番。思虑过后,他怒极反笑,“那就让家主和夫人先睡着,我们就在外面等。”
一听到“等”字,便有灵活的童子想着为这位身材魁梧的男子搬来一座大椅。喜官见他们的动作,打手势皱着眉让他们退下了。
“宗祠的规矩可不能坏。得,你们都起来吧,免得怀仲一出来又说我苛待你们了。”
跪伏的一大片人又哗啦啦起身。刚开始喜官尚且站着,满面红光,颇有些喜财神的模样。
直到时间一直推移至午后,喜官有些站不住了,蹙眉不悦道:“今儿就算是哀官把我扭送到宗祠受罚,我也断不能再纵容怀仲这样待在里面了!”
左右的侍从不敢阻拦,纷纷垂首低眉行至两侧,喜官走路风风火火,行至门前还是停下来,手放在门口,不知该不该推开这扇门。
……
门开了。
季怀仲站在门内,神色有些倦怠,似是刚刚睡醒。喜官被唬了一大跳,大手就往季怀仲那处挥去。
季怀仲也被他唬到了,忙忙避过去说道:“喜官大人怎么来了?为何不派侍从前来禀报。”
喜官一只手被季怀仲扶着,另一只手还紧抓门框:“家主夫人情况如何?”
季怀仲似是松了一口气,答道:“自然是无事的。”
“孩子呢?”
“什么孩子?”
季怀仲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生了。”
喜官本就通红的脸更是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红里透亮,亮里透红。
他的声音有些过分的大了。
“生了?!什么时候生的?!怎么生的?!怎么半点声音都没有?!”
季怀仲摊手:“夫人身体康健,修炼得当,今日早早就生了。她说有些困乏,我就让她先睡一会儿,将孩子送到前院那处去了。”
“我也没想到只是生个孩子,喜官大人也要如此大张旗鼓,前几天还说夫人生孩子,是断不会来的。”
喜官咬牙切齿:“我本不想来,还不是因为宗祠那里……快带我去看看孩子。”
看见孩子的第一眼,喜官就笑得看不见眼睛,这小小的孩子,不似凡间孩子那样身上红彤彤,皱巴巴的,只像一尊雪白剔透的塑像,隐隐从近乎透明的皮肤下看到隐约的血管脉络。
但很快喜官就笑不出来了。
这孩子不会哭。
不只是不会哭,观察一段时间就会发觉这个孩子没有表情,无悲无喜。平时嚣张惯了的喜官也有些脊背发麻了。
他指着襁褓里的小孩,哆哆嗦嗦问季怀仲:“怎么不问问城中医修?就这样大喇喇地将这孩子放在这里?”
季怀仲:“?”
季怀仲补充:“我还以为仙人的孩子小时候都长这样。”
喜官:“!”
喜官大叫:“你你你,怀仲啊,你这般木楞,怎么找得到道侣的?!快来人!速速去宗祠请来哀官!!”
以往喜欢磨磨蹭蹭的哀官很快赶来。哀官身材纤细无骨,长发披散,模样尚算清秀,浅色皮肤隐隐发青,和喜官站在一块就显得分外滑稽。
因为这个,他们俩幼时没少被嘲笑,如今位列宗祠四官之中,就鲜少有人敢冒犯他们二人了。
哀官左右扒拉着面前的小孩,眉头紧锁,挥手变出一根无比细长,与小儿的胳膊堪堪长的银针。
季怀仲和萧至引站在一旁,萧至引一见到银针,本就灰暗的面色更是不好。季怀仲不忍再看,将萧至引紧紧埋到怀里。
哀官似也有些许不忍,只拿银针在孩子面前晃来晃去,时不时靠近他的眼珠吓吓他。
“喂,哭一声……”
小孩只是用那双黝黑到看不到瞳孔的眼睛,一动不动,一点不眨地看着她。
哀官见这么做都没有用,一时犯了难。
“孩子不哭倒无妨,这不哭也不笑的情况,传到惧官那里怕是不妙。”
惧官乃是宗祠四官之首,对宗祠有着绝对的话语权,古板严肃,说一不二,其他人是万不敢忤逆的。
喜官只盯着季怀仲,一言不发。
良久之后,喜官叹气道:“这消息暂且先压一压,宗祠有事我担着。哀官,你去城中秘密寻些医修,切莫打草惊蛇。”
三日后,不见春居都没迎来一位医修,所有医修听到这样的症状都再三推诿,年少的没有阅历试诊,年老的又不敢前来。
又三日后,不见春居只收到一封自江南远道而来的长信,信是江南俞氏家主俞问舟派人送来的。信中内容除家主季怀仲外,无一人知道其中内容。
次日,俞问舟登门造访,提出当年的联姻。
……联姻吗?
季慎白浑浑噩噩从床上爬起来,刚刚的梦只在脑海清晰了一瞬间,下一刻就忘得干干净净。一看窗外,天光大亮,不出意外果然又睡到这个点了。
闻人雪派来的家仆估计是来早了,见他没醒,就写了张纸条塞在门缝里,上面写的大意就是陆玄佐接下了拜帖,但因公务繁忙,只能在傍晚教授闻人雪。
难怪他起这么晚,闻人雪也没有风风火火冲上门问责。季慎白揉揉脑袋,将桌上早已凉透的药汁一饮而尽,关门离开。
他想着先在飞来峰到处走走,然后再去找闻人雪。结果路走到一半还是被谢惊阁截胡了,他师父一袭猎猎红衣,恣意张扬,抬手就先不讲道理地把他定在原地。
季慎白在人外也不好暴露他们俩的关系,只能低声央求:“好师父,好师父,这里是楚山孤,不是您可以随意撒泼打滚的霞元池。”
谢惊阁半掀开幕篱的罩纱,似笑非笑:“撒泼?打滚?小徒儿,好大的本事。”
季慎白又改口:“师父说什么便是什么。”
谢惊阁心情不错,随口一问:“怎么多日不来找师父?师父我明日可就要启程回霞元池了,没个一年半载,你怕是见不到我。”
季慎白有些惊异:“什么事情这般重要,竟把师父都召回去了。”
谢惊阁忽然啧啧赞叹:“虽说清辉这孩子稳重,但这‘眼睛’布的到处都是,真是防不胜防。幸好楚山孤是由清辉这样正直的孩子管着,若被旁的某些心怀不轨之人把握,这修真界可是要变天了。”
他随手打掉几张隐藏在石阶旁的探听符纸,附在季慎白耳旁说:“霞元池里似乎出现琉璃屿的异相了,掌门送来好多灵器,想求我速速回去。”
季慎白不由骇然。
作者有话说:
作出部分修改如下:季公鸣更改为季怀仲,因为原名取“钟鸣鼎食之家”的意思,但是会有乍一看不太好的感觉,所以做出更改,感谢。
第17章 此行山高路远
琉璃屿之凶险,季慎白已经见识过一次了,自然明白师父若是真的能进入琉璃屿,绝对是凶多吉少。他有些忧心,还是放心不下谢惊阁,叹气道:“师父早已与霞元池恩断义绝,我知道师父您不是那种求一求就会原谅的人,师父,您究竟为何而去?”
谢惊阁收起脸上处事不恭的玩味笑容,说道:“师父自然有师父的难处,如何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道得明的,倘若真死在那儿,我也无悔。”
说罢,潇洒转身离去,季慎白心中一阵苦涩,还是动用内力传音过去:“师父,此行山高路远,路上小心,保重。”
又过许久,对方传来二字:“保重。”
行走在这世上,我们有太多身不由己,也有太多口不能言,无法道尽的情绪。有时候,太多太多的爱恨和痛苦,最后都不得不用几个字简而概之。
也是,爱和恨,谁说得清。
季慎白在飞来峰转了一圈,遇见过去许多向他求学过的小弟子,如今都已长大成人,虽然成熟稳重了许多,但到底是不复当年少年英气。他们中剑修也少,谈论了一会儿,说的都是明白自己并非学剑的料,遂转投其他法器;学剑的剑修也说,自己天赋不高,但还是借着那股子热情,日复一日地修炼。
“我所求的并非是要成为季上师,顾仙君那样天赋异禀的大人物,究其到底,只是求个心安罢了。”一个弟子倚在树旁,用手中的锦帕精心打理佩剑,尽管它已经相当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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