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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嵘嵘,我觉得我和你一样高了。”
郑嵘不信,将钟子炀的身高也划在木头上,用黑色墨水笔涂色。他用指头摩挲着那道新的标记,说:“你看,你还比我矮半个头。”
钟子炀莽撞地冲到他怀里,不服气道:“我很快就比你高了,到时候你比我矮一辈子。”
自此以后,每隔半年,两人就在门框上划刻新的横杠,他们成长的轨迹焦灼地纠缠起来。郑嵘大二的时候,最上面的那条蓝线已经静止,黑线潮水般迫切地升到蓝线上方两三厘米。
钟子炀得意洋洋道:“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郑嵘则说:“你营养一直比我好。”
窗外传来阵阵鸽群的哨音,钟子炀有些晃神。他想到等他身高定型了,他和郑嵘的这个隆重私密的仪式也会随之消失。在郑嵘之前,所有亲人都忽视了他的身体变化。唯有每年一两次的私立医院体检,他会被医生请上身高体重测量仪,而那些无人在意的数字最终以铅字形式冷冰冰印在体检报告里。
兴许是察觉到他的失落,郑嵘忽地又说:“人老了的话身体也会慢慢缩水,到时候我们都会变得越来越矮。你和我,两个老光棍,每隔半年就把对方新的身高刻上去,直到我们中一方死亡为止。”
“你一辈子都只有我,对吗?”钟子炀问。
“对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郑嵘说,“我只有你了。”
“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钟子炀像只躁动的野兽,眼睛跃跃亮着。他会将一些事情记得很牢。
钟子炀总会将某段难以启齿的回忆串连到郑嵘给他承诺的那一天。他和郑嵘在H大游泳馆游泳,游完之后,碰巧遇到市内大范围停水,两人没能冲澡就回到郑嵘住处。钟子炀懒惰地仰靠着沙发,听到郑嵘抱怨身上味道难闻,他凑过去嗅了嗅,还探出一点舌尖在郑嵘脖子上舔了一口。他仍觉得郑嵘身上有很莫名的甜味,但他装作嫌厌的样子,说郑嵘闻起来像在福尔马林里泡过。
郑嵘家没有空调,又正值慵然的盛夏。立式电风扇咯咯吱吱地来回吹着暖风,钟子炀的T恤很快就被汗水沁透了,他不嫌热地侧枕着郑嵘的大腿,没多久就裹在热风里睡着了。钟子炀做了个古怪的梦,他梦见郑嵘裸着身体,向自己奔跑过来,虚虚地穿过他的身体。每次与他合为一体时,挣出来的郑嵘就等比缩小一点。钟子炀不得不将郑嵘的新身高,一道道刻记在门框上。原本痕迹稀疏的门框,很快就被划满了圆珠笔的蓝色。密集的蓝痕毛线似的掉落,钟子炀绝望地捡起,死死按在门框上。卧室的门震颤地裂开,郑嵘依旧光裸着身体,瘦瘠的背影使他有些心疼,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抚摸他,爱怜地亲吻他馥香的颈部。
躁郁的一激灵,钟子炀汗津津地睁开眼,下体在裤中顶出个蓬勃的形状。他早就看过些粗制滥造的毛片,称得上通晓自己的欲望。可头一回,他竟从荒诞的梦中获得了强烈的性刺激。
卫生间淅淅沥沥地响着水声,他推开半柞门。那时郑嵘家的卫生间十分窄小,淋浴处连张帘子都没有,钟子炀一探头就能看到郑嵘颀长青涩的身体。似乎听到有些响动,那野种慌忙地用手掩住那块胎记,指头陷压在白而细软的肉里,后又在水雾缭绕间转了正身过来。钟子炀贪婪地扫视他初具男性轮廓的身体,视线驻停在郑嵘微微发红的膝盖。
钟子炀喉头发紧,一股悲哀的尿颤袭入他身体中心。昂扬年轻的宝塔未经触摸,溃败地跌在湿泞里。内裤里包着的那团精液,着实挫伤了钟子炀的自尊和廉耻。
郑嵘却无知无觉地望向他,用那被蒸汽熏软的语调问:“睡醒了?怎么浑身都是汗,快过来洗一下。”
钟子炀脱了衣裤,带着点恶意蹭身挤进去,半萎靡的阴茎与郑嵘软垂性器官挨得很近。郑嵘看到洗发水的泡沫顺着他眉骨淌下来,唯恐沙到他眼睛,两只手捧着钟子炀的脸,小心地抹去他眼眶的泡沫水。郑嵘打量他的脸,说:“子炀,你已经长成个男人了。”
钟子炀喉咙拥塞着,他本想坦白说是郑嵘把他变成男人的,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郑嵘只将他当成那个小他两岁的坏小子,完全漠视了他疯长的欲望。不过,如果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亲密无他地在一起,老去后比量彼此渐岁缩短的躯干,他甘愿克制自己。
钟子炀“啪”地合上电脑往茶几上一丢,扬着下巴示意郑嵘去看记满两人身高刻印的门框,问:“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郑嵘怕钟子炀把自己电脑摔坏了,连忙检查起来。
钟子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的上衣布料和未处理的伤口黏在一起,他恶狠狠一揭,任由新流出来的血濡透衣服。身体的阵痛分散了钟子炀心理上的隐痛,钟子炀默不作声地给拳馆老板发信息,说等下要去打拳,最好能给他留个陪练。
“你这个伤口……”郑嵘露出担忧的表情,“真的不处理一下吗?”
见郑嵘将话题岔开,钟子炀忿忿站起身,怒呛道:“原来你骗完我就都不记得了,只有我在自作多情。”
看到钟子炀要往外走,郑嵘连忙道:“要走吗?等一下。”
钟子炀挑挑眉,问:“想起来了?”
哪想郑嵘从冰箱拿出两个保鲜盒递给钟子炀,说:“上面这盒是我给你剥的菠萝蜜,下面是我给你切好的水果。”
“操,谁要吃你的破水果。我三百块钱能买七八盒切好的。”钟子炀用手一挡,气势汹汹往门口走。
“这么着急,你干嘛去?”
“找打六折的去,看看里面哪个男的比你人品还好的。”钟子炀赤红着眼甩上门,右手不自觉地摸到肋处的伤口,自毁地用力抓抠了几下。不够痛,还不够痛。
第十四章
被流放至天际的阴云断然猛扑回来,纠缠地掩尽最后一点天光。骤临的暴雨夹杂着敌意砸向地面,喧响阵阵。刚将车开出地库,钟子炀就有些后悔。刮雨器猝急又无力地在他眼前摇摆,倒像极了他游移不定的心绪。钟子炀觉得自己好像块热铁,轻啄了郑嵘几下,却又疼惜他被自己烫出焦疤,于是一头扎进雪里,伶仃地冷却着。
他和郑嵘已经快两周没有见面了。他挂了郑嵘几个电话,也敷衍地接听几个,但没说几句话就找借口挂断了。他甚至懒得花心思找不同的借口,一律都是“和朋友在一起,不方便说话”。
怠惰地在沙发上躺了近一天,钟子炀才决定去找郑嵘。他其实内心早早做了打算,虽然仍行尸走肉地懒在家里,但今天却刻意没有喝酒。他冒着大雨,开车直奔本市几家连锁蛋糕店,都被告知早已不做他所说的那种老式蛋糕。他又去了一些僻远的小蛋糕房,最终只有一家近郊的蛋糕店老板答应给他现做一个。钟子炀有些懊丧,如果他提前一天预定也不至于这么兵荒马乱。
闻着蛋糕胚的甜香,钟子炀回想起他第一次给郑嵘买蛋糕也是这么狼狈。
钟子炀在他爸藏在保险柜里的亲子鉴定书上看到了郑嵘的生日,那串数字比郑嵘本人吉利不少,他一下就记住了。在郑嵘生日前几天,钟子炀有意无意问郑嵘想要什么礼物,他可以送他手机、机械表或者其他什么奢侈品,只要郑嵘喜欢就可以。
郑嵘有些受宠若惊,嗫喏道:“子炀,谢谢你,但是我不过生日的,也真的不用给我买什么礼物。”
钟子炀的生日向来隆重,因此对郑嵘连生日都不过感到费解。他爸妈和舅舅每年都大张旗鼓地为他筹办不同主题的生日聚会,直至他叛逆期来临再也不想在众人包围下吹生日蜡烛。八岁生日那天,钟燕为他布置了一个迷你音乐厅,一只钢琴蛋糕和一只小提琴蛋糕分立在他左手右手侧,他穿着小小的黑色西装分别吹了两个蛋糕的蜡烛,并许愿成年后不再被这两种乐器左右。
钟子炀从后面环抱住郑嵘,将下巴轻搁在他肩头。钟子炀不欺负郑嵘的时候,总是莫名渴望与郑嵘有这类亲密的肢体接触。郑嵘皮肤很软、很香,骨架纤细但却舒展。他将郑嵘紧束在怀里,像伸手捋了一把幼鸟细绒毛的窄翅。钟子炀脸颊腻在郑嵘的颈部,呼出的空气变得热烘烘的,他用因变声而喑哑的声音问:“为什么不过生日?”
“我妈妈生我的时候差点难产死掉,我一想到她生我时这么痛苦,我就很愧疚。”郑嵘说,“而且,我们家一直条件不好,没有条件再别的方面破费。不过我生日那天早上,我那碗面条下面会卧着一个荷包蛋。”
“比平时多吃了个鸡蛋,这样算什么过生日啊。你连生日蛋糕都没有吗?”钟子炀日益茁壮的臂膀勒得郑嵘更紧了些,“我找我的朋友过来,给你弄个热闹点儿生日聚会。我给买个你个三层的蛋糕,再买一堆礼物把你家沙发堆满。”
“我小时候吃过的。我妈那时工作的地方有个姐姐,和我同一天生日,但她其实不知道,只是顺手会把她的生日蛋糕分给我一块。后来我妈不在那儿干了,我就没再吃过了。”那是郑嵘童年唯一不苦涩的味道,他又说,“我不要你的朋友和生日聚会,也不要你的蛋糕和礼物。我的生日真的没什么重要的,和其他任何一天都没区别。你不提的话,我自己都忘了。”
“粉粉绿绿那种老式的蛋糕?”钟子炀蹙着眉想了想,感觉可能是钟燕最嗤之以鼻的植物奶油蛋糕。他凑过去在郑嵘颈部咬了一口,舌尖舐过一点清甜,随即凶巴巴道,“真不像话。你妈已经不在了,你甚至都不感恩她给你生命的那一天。”
郑嵘身体僵了僵,在他怀里像是缩小了一圈。
“嵘嵘,你真的什么都不要吗?”
“真的,我什么都不要,有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郑嵘生日那天,钟子炀满头大汗地跑遍H市才买到早已不时兴的老式蛋糕,还是土得掉渣的寿桃裱花。拿着蛋糕兴冲冲蹦到郑嵘家门口,钟子炀顿住了脚,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野种上心,也觉得自己背弃了母亲。钟子炀心底又泛起道不明的恶意,他掀开蛋糕盖子,谨慎地朝蛋糕啐了口唾沫,又迅速将盖子扣好。一如既往,他莽撞地敲门,敲开那道阻隔。郑嵘用那双羞怯又有些惊喜的眼睛同他对视,而钟子炀毫无心虚地迈进大门,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郑嵘的感激。
那天是郑嵘十八岁生日,也是他第一次吃到自己的生日蛋糕。
“先生,您的蛋糕做好了。”
“啊,好。”钟子炀猛地清醒过来,一看表已经晚上八点多了,道谢付款后,便匆匆离开。
雨丝又稠又密,割不断地颓颓下落。道路因湿泞而显出黑亮的颜色,车灯、路灯和周遭店铺灯光,像是一个个跳跃的明黄色斑点,被潮润的空气浸得模糊。
钟子炀驾车驶向郑嵘家的小区,他出门忘记了带伞,又冒雨跑了很多地方,衣裤几乎湿透。车里开了点暖气,稍稍烘干了一些,心也跟着燥热起来。
行驶近一个小时,钟子炀停好车,掩着蛋糕,淋着大雨,慢悠悠往郑嵘家走。他浑身湿透地立在门口,像只流浪许久的烈犬,急迫地敲着门。等郑嵘拉开门,他把蛋糕塞进郑嵘怀里,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寒噤,说:“最近本来就不舒服,这把回去估计要发烧了。”
“没带伞怎么不给我打电话?”郑嵘埋怨地捏了一把他失温的胳膊,“我可以下去接你的。”
“你最近对我爱答不理,我怕你嫌我烦。”钟子炀擅长倒打一耙,钻进客厅后,望着自己脚下一滩水,又望了望着郑嵘。
“明明是你不理我了。”郑嵘委屈地将蛋糕放在餐桌上,指使钟子炀把湿衣服脱了,随后去拿了两条干浴巾过来。
郑嵘关切地问道:“怎么还不脱衣服?”
“我的背好像抽筋了,没办法脱。”钟子炀无奈道。
郑嵘一只温热的手探进钟子炀衣内,轻柔地摩挲着钟子炀的后背,小声问:“好点了吗?”
“你帮我脱吧。”
“还是像小孩子一样。”郑嵘抬起他的胳膊,替他将上衣脱去。解钟子炀裤子纽扣时,郑嵘发觉得他下腹有一块淡去的吻痕,手下动作顿了顿。随后,他半蹲着扯下钟子炀的裤子,一抬头看到钟子炀半湿内裤前裆毕现出的形状,深吸一口道:“内裤你还是自己脱吧。”
“你瞪我干嘛?”钟子炀脱去内裤,在腰间围上浴巾。
郑嵘的食指尖压在那块吻痕上,诘问道:“上回我和你说什么了?”
“前几天去酒吧,有个大学生一直和我搭讪,我觉得他有点可怜,就让他给我吹箫了。我们没做别的,你放心。”钟子炀已经记不清那个男生的长相,只记得那双求之不得的热切双眼中折射出了可悲的他自己。钟子炀的食指轻压在郑嵘的指头上,“我也没想到一来你家就得脱衣服。虽然过几天这个痕迹就没了,但如果你不喜欢,我现在可以拿刀把这块肉剜掉。”
郑嵘自然而然地拾起地上钟子炀的衣物,一股脑地塞进阳台的洗衣机里,声音不近不远地传过来:“子炀,你能不能不要去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我最近特意上网查了一下,有一些文章说你们如果太乱来,又不注意安全措施,很容易得那种不好的病。”
“我们?”钟子炀哂笑一声,“你还歧视上我了?”
郑嵘趿着拖鞋走出来,一打眼就见钟子炀不满地撇着嘴。钟子炀在他面前总是堆起一些顽童的神气,但那副成年男性的强健体魄却常使郑嵘艳羡。
钟子炀身材挺拔,肩宽背阔,小麦色皮肤包裹着的肌理有轮胎内胎般的充实感。发觉郑嵘偷眼瞧他,他干脆灯塔一样挡在郑嵘身前,继续凶声质问:“还有,你说不好的病。病还分好坏?你给我说说什么叫不好的病?”
“我说错了。”两人身体撞在一起,郑嵘被钟子炀搔着腰侧,猫似地哀叫,“应该是不正经的病。子炀,你别闹啦。”
被杂着郑嵘体温的衣料来回蹭了几下,钟子炀抑制不住地心里泛痒,他收了手,懒散道:“行了行了,赶紧吃你的生日蛋糕吧。我以后也会注意一点,不会让别人在我身上留下痕迹了。”
“你又避重就轻。你知道我说的是……”
“是你把我推开的。我和别人,你真的在乎吗?”钟子炀两根指头贴到郑嵘唇上,迫使他噤声,“我今天来是陪你过生日的,不想和你因为一些有的没的事情吵来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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