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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声和唱声从一开始就有些凌乱,像是拉着同一架车的四匹马在扬蹄之后奔向四个方向。演出没到一分钟,郑嵘抬头望向钟子炀不下六七次。第一首歌唱到一半时,底鼓一不留神跑了,陈羽栋抱着吉他拨弄出一串走调的弦音,往后退了两步,无奈地帮郑嵘将底鼓顶回去。
钟子炀没忍住笑出声,而郑嵘则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后半首时,“大海兽”乐队的四人协调了许多,郑嵘虽然姿势不够舒展,但出错少了,后续抬头看向钟子炀的次数也少了。此时,郑嵘似乎找到了些平素排练的状态,认真地沉浸在鼓点中,脸颊也浮起几抹绯色。钟子炀站起身,摸出手机,对着郑嵘拍了多张照片。
在舞台上,郑嵘这张脸很难不被人注意到,即使钟子炀让人把架子鼓尽量靠后放,仍能感觉在场半数的视线凝聚在郑嵘脸上。钟子炀不满郑嵘被众人的眼神分食,阴沉地希望舞台塌陷,或者楼房坍圮。最好地面能立刻裂出一道缝,将郑嵘吞没,使郑嵘经由巨兽喉管般的通道,被输送去某个无人造访但由他铸造的暗室。
郑嵘在后半场找回了自信心,酣畅地随着音乐摆头、合唱。他专注于制造激越的鼓声,手臂肌肉绷紧,肢体的张力与吉他贝斯声同步起来,甚至不再去看钟子炀。
冷眼看着飞扬的神采挂到他眉梢和嘴角,钟子炀一时觉得郑嵘变得难以触摸。就在钟子炀心里明灭的毁灭欲升腾时,郑嵘右手耍帅地转了转鼓棒。见郑嵘起范儿了,钟子炀怀疑他存心当着众多美女技师的面装逼,脸色愈发阴鸷起来。
钟子炀如坐针毡地静待最后一首《你开心,我不开心》结束,他觉得时间被莫名拉长,耳边的声音很吵,贝斯声、吉他声、鼓声和唱声挤兑着他,把他从郑嵘身边强行割离。
演出结束后,听不出所以然但被振奋的急响带动了情绪的观众纷纷鼓掌。郑嵘脸上布着细细的薄汗,正欲撩起T恤擦汗,却见钟子炀用静默的眼神警示他。他收敛地对着钟子炀吐吐舌头,讪讪撩下衣摆,转而用手背抹了一把。但他还是兴奋的,平日黯淡的眼眸包容着明亮的心绪,欢悦地同乐队成员闲谈起来。
钟子炀克制着古怪的情绪,走到舞台边,还没出声叫郑嵘,郑嵘便朝着他跑过来,树袋熊似的挂到他身上。在郑嵘两条长腿勾到他腰上的时候,钟子炀心情稍有好转。他两只手兜在郑嵘屁股下面,感受了一些真实的肉感,后来又不老实地攀爬到郑嵘腰间。他两条健硕的手臂紧勒住郑嵘劲瘦的细腰,心里安定不少。他想,嵘嵘还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双脚重新落地,郑嵘兴冲冲地问:“子炀,我刚刚表现得好吗?”
“挺帅的,没有平时那窝囊样了。”钟子炀嘴角牵强地勾起。
郑嵘笑了一下,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紧咬住下唇抑住扩开的笑容。
“小钟,过来帮我拍段首演感言。”刘成隆刚刚躲进卫生间吸了吸氧,现在慢慢腾腾站在绘布正中央。
钟子炀从支架上取下相机,对准刘成隆,余光瞄到郑嵘正在教之前同他攀谈过的女生敲击鼓面。肢体接触还算有分寸,但还是贴得太近了。
刘成隆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张稿纸,缓缓抖开,嘴唇翕张地轻念着,忽又出声:“小钟,等我两分钟,我顺顺稿。”
钟子炀无精打采地点点头,眼神又黏回郑嵘身上。他这才发现郑嵘同陌生人交谈时,表现得疏离,甚至还别扭地冷着脸,只有钟子炀能从他微微泛红的耳朵看出他的无所适从和害羞。
“小钟,我准备好了。背景要拍全啊。”刘成隆清清嗓子,将印着披头士文化衫的皱褶抻开。
钟子炀后退几步找了找位置,调到录像模式,用相机对准他,说:“三、二、一……开始。”
“我有个消息之前没来得及和大家说,我的癌症转移到了淋巴。”
钟子炀连忙关心地望向他,刘成隆则安抚性地朝他笑笑。
“我的生活很平凡,像一片平平无奇的叶子。我在村小教地理的时候,有一个学生指着一片树叶的脉纹问我,这是不是树叶上的河流。我着急去上课,就告诉他关于树叶子的事情应该去问生物老师。”
“后来我被调回市里最差的初中,每天扯着嗓子从教室这头喊到那头。我在黑板上中国地图,画着我从未亲眼见过长江和黄河。看着粉笔灰下流淌出来的中国河流,向西,向东。我觉得被困住了。”
“有一天下班,我发现我自行车气门芯又被学生拔了。可是我那天没有气闷,推着自行车往家走时,我忽然想到树叶上的河流,觉得像音乐一样浪漫。”
“我想弄个小乐队,纯粹为了响应河道时而有之的奔流。一开始我其实不报什么希望,多亏了小钟的撺掇,才有了现在的‘大海兽’。我们乐队整体缺乏天赋,注定无法得到些响亮的名声。但我们都从弄乐队这件事里获得一丝喘息,隔绝了噪音,去听了听叶子脉络的声音。”
“刘璐璐,你今年十三岁,地理成绩差得我血压升高,还分不清非洲和大洋洲的形状。可是我爱你。我知道我平时不会说这几个字,但是我现在想说一下,不然真到那天就晚了。我真希望我能亲眼看到你长大,亲耳听听你叶脉河流流淌的声音。老婆,谢谢你多年来对我的容忍,上个月我们补拍婚纱照的时候,我想说我爱你,但是怕你觉得我恶心。我爱你,就像生活一样。”
“我即将变成一片落叶,脉络遥远但清晰可见。小钟,我说完了,可以停了。回头帮忙把这两句话剪了啊。”刘成隆问钟子炀,“我这稿写得还行?”
“挺好的。”钟子炀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个笑脸,“有点伤感。你要看一下录像吗?”
刘成隆拍拍钟子炀的肩膀,说:“不用了,我先走了。小钟,谢谢。回头也帮我谢谢郑嵘、方翘和陈羽栋。”
钟子炀将刘成隆送上出租车,折回后发现舞台早已变得空荡荡,郑嵘和其他人都已不见踪影。钟子炀拨出几个电话,均无人接听。他又尝出一点咽不下的暴怒的腥味,交代几个工人将舞台拆除,掏出手机查看定位,郑嵘和他距离很近,但“永昼”有三层。找遍第一层不见郑嵘,钟子炀怒气冲冲冲向电梯,与准备去吃饭的吕皓锐迎面相撞。
“子炀,你这火急火燎的干什么?”吕皓锐探头看向正被拆除的舞台,“演出还顺利吗?”
“郑嵘呢?”
“我让员工给大海怪乐队的人发了怀采体验卡,考虑到你特意嘱咐了不给他。结果刚刚遇着他了,他红着脸,吭哧瘪肚要和我说些什么。我觉得抹不开这个面,就让个旗袍战队的小姑娘也领他进去掏耳朵了。你可别怪我,是他自己过来要的。”
“他找你说话不是为这个。”
“那是?”
“他觉得你把我教坏了,要找你算账。”
“……还挺可爱,真是个宝贝。”吕皓锐揶揄笑笑,“就是表达能力不太行,嘴够笨的。”
“什么是怀采?”
“顾名思义啊,就是抱在怀里掏耳朵,枕美女胸脯上。”
“操你妈。”钟子炀急躁地摁开电梯门,“几楼?”
“二楼吧?”
钟子炀孤黑着脸站进轿厢里,说:“他要出什么事,我把你店砸了。”
“我们合法经营的,他一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再说了,我的店也是你的店。”吕皓锐不怀好意的大笑被缓缓关合的电梯门隔绝。
钟子炀上了二楼后,随手抄了个灭火器,对照着郑嵘的手机定位找到房间。钟子炀攒了一股力正想破开房门,却见门没关实,徒留了道晦暗不明的门缝。钟子炀蹙着眉,试探地推开门。
坐在角落沙发上的郑嵘应声抬起头,有些惊异道:“子炀?”
钟子炀扫视室内,发现有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孩正裹着毯子坐在采耳床上玩手机。钟子炀咬牙切齿问郑嵘:“怎么着?怀采完了?手机也不接,怕我打扰到你是吧?”
“什么?”郑嵘懵懵然。
“麻烦你先在门外等我一下,好吗?门帮忙带好,谢谢。”钟子炀扭过头对女孩说,尽管他竭力表现得和颜悦色,仍神经质得骇人。
伴着“咔哒”一声锁合的轻响,钟子炀把灭火器往郑嵘身上一砸,无视他的痛呼,随后欺身骑到他身上,将他的T恤卷到腋下,对着他颇有手感的胸肌横暴地扇了两巴掌,“臭婊子,你他妈把我骨髓都吮干了,转头就去学别人玩女人是吧?”
钟子炀用强力隔开郑嵘试图阻拦的手臂,揪着郑嵘浅色的乳头,痴痴看着在自己指间发硬乳点,说:“没人和你说过吧。一捏你奶头,你就表现得像个处女。”
钟子炀正俯下身准备用嘴叼起一颗品尝,却被郑嵘一脚踹开。他靠着沙发,粗喘着,恶狼似的盯着郑嵘被抽红的前胸,舔舔下唇,说:“可惜了,本来想让你给我怀采的。你刚体验过,应该已经学会了吧?”
见钟子炀有所动作,郑嵘拉下衣服遮住上身,颤声道:“钟子炀,你别过来。我根本没有做什么怀采。我和她说了我不需要采耳,她说她今天胃很痛,如果可以想休息一下。我想到你之前也常常胃痛,就和她找了个房间让她休息一下。”
钟子炀站起身,悠闲地房间里打转,看到采耳床边的桌子上放了半杯温水和一板拆开的胃药,“那怎么打电话不接?”
“我手机没电了。”
“你最好别骗我。”
钟子炀拉开门,见那女孩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便轻声问:“今天胃不舒服?”
女孩点点头。
“你们共处一室做了什么?”钟子炀问。
“他不太说话,帮我接了杯热水以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想什么。”
“不太说话应该也说了些什么吧?他和你都说了什么?”
“他问我胃病多久了,告诉我平时要怎么注意。他总提一个人名,钟什么的。说那个人也有胃病,平时总不注意,让他很担心。我说他打鼓的样子很帅,他说他一开始其实很紧张,所以总会看向那个人。他还说那个人为了让他们乐队能有机会,忙了很久,好像都累瘦了。”
“钟子炀?”
穿旗袍的女孩想了想,说:“好像是这个名字。”
钟子炀咧嘴笑了笑,说:“我是钟子炀。”
女孩有些怔忡,眼前这个身材高大、横暴凶戾的男人与鼓手提及的可靠挚友形象大相径庭。
强悍的男人很快又流露出一种将信将疑的态度,逼问一句:“你俩没串过口供,对吧?”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钟子炀慢慢推开门,看到郑嵘消沉地缩在沙发,便轻声唤他:“嵘嵘?”
“钟子炀,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今天本来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钟子炀跪到他两腿间,小心翼翼地撩开郑嵘的上衣,指头抚摸着被灭火器砸中的肋区,嘴唇贴上那片染了淤迹的皮肉,瓮声瓮气问:“疼吗?对不起。”
郑嵘摸摸他的头,说:“没事。下次别这样了,我很害怕。我们走吧?”
郑嵘在电梯附近等了一会儿没见钟子炀,蓦地听到一声玻璃的碎响,他犹疑地折返回那个房间,藉由昏沉的室内灯,他看到钟子炀咬着T恤下摆,用杯子碎片在相同的肋部划出了个血淋淋的“十”字。
钟子炀将碎玻璃片丢到一边,淡定自若地松开口,任由衣服下摆幕布似的垂落。他深深地看了郑嵘一眼,说:“嵘嵘,我们走吧。”
第十三章
“我之前都不知道你喜欢男生。”郑嵘斟酌着开口。他的声音像被人揉皱的手帕,带着些舒展不开的谨小慎微。
钟子炀懒洋洋盘坐在沙发上,用郑嵘的笔记本电脑剪着今天演出的视频。他头也不抬地回道:“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应该是那种没有性冲动的小孩儿。你还把我当成那个高中生,对吧?”
被识破的郑嵘脸微微发烫,说:“你那个时候虽然也不乖,但是很依赖我。”年纪比他小,又是未成年,郑嵘理所应当地包容他。即使是现在,他仍惯性将钟子炀想象成那个在燠热午后偎靠着自己撒娇的坏小子。
“成年的我让你害怕吗?”钟子炀盯着闹哄哄的电脑屏幕,“我喜欢男人是因为我发育阶段没受到过良性的两性引导。在我对性产生一些好奇的时候,我们每天都黏在一起。同学们都在谈恋爱的时候,我的世界也只有你。我根本没机会去接触异性,我就是这么样误入歧途的。”
郑嵘对同性恋知之甚少,沉默半晌,“对不起,现在引导还来得及吗?”
钟子炀讥嘲地笑笑:“现在晚了,你得负责。”
郑嵘考虑到自己常被钟子炀戏弄,态度有所保留,说:“我不太相信你说的,晚点我要自己查一查。”
钟子炀忍俊不禁地抬脚蹬了郑嵘膝盖一下,说:“好啊你,现在越来越不好骗了。”
郑嵘扣住钟子炀的脚踝,阻着那只往自己胯部磨蹭的毛脚,正色道:“即使喜欢男生,也要洁身自好。听到没有?”
“你一个零经验的处男就别说教了。”
“如果生活中有人品好的男生,可以认识认识。也可以带过来吃饭,我帮你把把关。社会上好像不大接受这种事情,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你。”
“你什么意思?”钟子炀棕眸里簇着薄薄的怒焰,“你不要我了?”
“什么?”
“算了。”钟子炀气闷地盯了会儿电脑屏幕,很快又稍抬起头去看卧室的门框。前两年,郑嵘家重新装修了一遍,唯独有两人身高刻痕的门框还维持着原状。
一开始,这门框边上只有郑嵘孤零零的成长印记,由郑母用折叠小刀刮刻出长痕,用蓝色圆珠笔描出颜色。后来郑母卧病几年,刻痕渐渐与郑嵘的生长脱离。但很快,钟子炀闯入郑嵘枯燥苦闷的生活。他眼尖,看到细痕累累的木质门框后,提出帮郑嵘刻一道新的上去。刚高考完的郑嵘拘谨地贴站着,任由钟子炀在他头顶摸来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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