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说我找不痛快,你干嘛无缘无故又提她?”郑嵘声调拔高几度,可惜气势常年不及钟子炀,总能让人能咂出几分讨饶。
“你看,一提她你就凶我。她都结婚了,你还忘不了她。”
“每次提到她你就要和我吵,她确实就是我喜欢过的人,这点没办法改变,你能不能不要再揪着不放了?”
“什么叫我揪着不放?如果我当时没把她给你的情书撕了,你们俩是不是两情相悦,现在孩子都生俩了啊?”钟子炀口不择言起来。
“什么情书?”
钟子炀沉默半晌,说:“没什么,我只是很嫉妒她,为什么。”
“我早就不喜欢她了,你不要再对她有那种敌意了,听话好吗?”郑嵘叹了口气。
“那你和我结婚吗?”钟子炀突兀地一转话锋,又重归原点。
郑嵘怔了几秒,说,“你成熟点吧,我真拿你没办法。”随后,钟子炀怒极的脸从手机屏幕上消失,房间变得阒静。
钟子炀愤愤挂断通话,看到新近的好友申请,从那矫饰的头像和英文名辨出是刘纥冉,几乎毫不留情地拒绝并回复一个“滚”字。
钟子炀又睡了个回笼觉,兴许是因为残余的恼怒心绪,梦境也黯淡得压抑。再睁开眼,已经快十点了。
洗漱穿衣后,钟子炀检查起立柜里熨烫好的西装和衬衫,垂挂在一旁的领带似乎也与西服配色相宜。他探手撩起,细看发觉领带花纹是他舅舅偏爱的,俊脸立马沉下,趿着拖鞋跑去敲隔壁房间的门。
“子炀?”刚吃完早饭的钟燕正精神奕奕从走廊尽头走来,身旁跟着惹人嫌的刘纥冉。
“妈,我正要找你。”钟子炀攥着那根领带,抬手给他妈妈看,“我不喜欢这条领带,就带了这一条吗?”
“哪里不好?这是你舅舅去年送你的。”钟燕觉得这条领带中规中矩,也契合婚礼气氛。
“我才不要戴他送的,老里老气的,不然我干脆不打领带了。”钟子炀一脸顽童般的执拗。
“真是的,你又不是来当新郎的,怎么一下子这么讲究了?你等我会儿,我们去附近的小镇,看看能不能买到合你意的。这样行了吧?”钟燕妥协道。
“妈,就知道你最好了。”钟子炀从后方抱住他妈,高大的身体几乎网罩般缠住钟燕细瘦的身体。
被儿子箍着肩膀,钟摆似的左右晃着,钟燕被摇得有些不耐烦,嫌厌地挣开他,说:“就知道哄我。”
目送母亲进门,钟子炀脸上的笑容尽数消失,扭过头看着刘纥冉。
刘纥冉尴尬开口,说:“我那儿有多余的领带,你要不要来挑一下?”
“不用。对了,这条挺适合你的,不如送你了。”钟子炀客气一笑,将领带挂在刘纥冉脖子上,作势要给他打个温莎结。
刘纥冉脸涨得羞红,低眼看着钟子炀腰腹处。忽地领带两端被钟子炀泄愤似的一扯,紧迫地束住他的颈部。刘纥冉呼吸有些困难,头被钟子炀拍到墙上,热腾腾的呼吸扑到耳后,低而残酷的男声响在耳畔,“你离我和我妈远点,再狗似的在我们脚边绕,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我是吃完饭,碰巧遇到阿姨的。”刘纥冉手指抠住真丝领带,想兑换些喘息。
“说你知道了。”钟子炀膝盖大力顶了刘纥冉的腿窝,使他险些跪倒在地。
“知……知道了。”刘纥冉断断续续道。
一对金发碧眼的中年伴侣凑巧从前廊绕过来。钟子炀收了力,甚至仁慈地扶了他一把,不含感情地打量未系好地领结,说:“确实适合你,你留着吧。”
这么多年了,性格竟然还是这么恶劣。刘纥冉偎着厚墙,摸了摸真丝手感的领带,气喘吁吁地看着钟子炀轻敲门跟进他妈妈的房间。
婚礼于次日下午四点开始,除了新人非异性外,婚礼是较为典型的小型西式婚礼,宾客大约五十人,中西面孔各半。因为有些客人身份敏感,所以禁止私人拍照与录像。
刘纥冉坐在右侧第二排,佯作不经意回头,看到钟子炀确实戴着条从波西塔诺新买的领带。
似乎感知到他的视线,西装革履的钟子炀抬抬眼皮,冷冷回望他一眼。
刘纥冉不甘心地扭过头,观赏着两位新娘的仪式和她们身后的山景,也慢慢心不在焉起来。
晚宴前,宾客三人五人聚在吧台和小食台处闲聊,钟子炀性格开朗,很快就和马球手新娘的几位年轻表弟打成一片。钟子炀身材高大,又是出众的东方长相,自然而然被簇在年轻人中间。他正在阔谈自己曾经野骑坠马的轶事,引得阵阵大笑。一位浓眉卷发的意大利青年勾着他肩膀,操着一口意式口音的英语,热情地同钟子炀捧杯。
刘纥冉试图融入他们,可惜他的藤校本科、联合国实习与投行工作都不能使同龄人觉得他有趣。身材娇小的他很快就被兑到外沿。他只得与旁侧一位落单的中年白男干聊起天气和二级市场。
熬到晚上九点开始的正式婚宴,刘纥冉偷偷换了名牌,坐到钟子炀身边,小心地搭讪着。
兴许因为母亲坐在另一侧,钟子炀并未展露明显的不耐烦,只顾捧杯与用餐。只有刘纥冉叫他第三次的时候,他用力地捏住餐刀炳,微笑问:“你叫我有什么事吗?”
After party一开始,钟子炀如获大赦,和开胃酒期间相谈甚欢的年轻人拥去草坪上搭起的舞台,带着旺盛的朝气蹦跳起来。乐队演奏几首舞曲后,转变了风格,音乐稍变舒缓。钟子炀独坐在舞台一角,怔怔海面迸窜起来的烟火,火山和悬崖上白日显得热情的浅色屋群被瞬间照亮。
钟燕坐到钟子炀旁边,低声问:“子炀,你怎么了?”
“我想他了。”
“谁?”钟燕摸摸他乱掉的短发。
“没谁。”像是忽然从醺然间清醒,钟子炀站起身。
婚礼在第二天凌晨四点才结束,勉强尽兴的宾客醉醺醺回到房间休息。钟子炀喝了不少,直接睡了一整个白天,晚餐前醒了一阵子,只顾着和郑嵘视频聊天。
两人之前刚吵过架,再隔空相见,都腼腆沉默起来。
见钟子炀仍别扭着,郑嵘挑起话头,对着前置摄像头晃了晃自己打着石膏的胳膊,说:“去检查过了,医生说下周可以拆了。”
“我陪你去。”
“好。石膏会不会被砸开?”
“什么?”
“上面有你画的东西,我想把石膏留下来,做个纪念。”
钟子炀懊恼地揉着头发,哑声说:“这破烂留着做什么?”
果不其然,郑嵘流露出失落的神情。
钟子炀咧嘴笑笑,说:“开玩笑的,你喜欢的话,我买个框给裱起来让你收藏,回头题字‘钟子炀真迹’。”
房门被钟燕敲响,钟子炀压低声音,“宝宝,我妈过来找我,回头我再打给你。”
钟子炀被他妈揪去吃了晚饭,饭后在露台喝了点酒。也许白天睡得太饱,钟子炀怎么也睡不着,只得焦躁地去泳池游泳。
水稍有些冷,钟子炀游了几轮才适应那个温度,肢体逐渐活络起来。透过厚玻璃似的泳池水,钟子炀看到一束被水波纹扭曲的人影。他浮出水面,浑身湿漉漉地坐在边台上。院落四角亮着黄澄澄的微光,那光调打在钟子炀裸露脊背的水迹上,如同道道流火。
钟子炀抓过一条毛巾擦起身体,不耐道:“你过来干嘛?”
“我正巧住泳池对面的房间,看到你在就过来了。”刘纥冉身着白色浴巾袍,给钟子炀斟了杯红酒,拘束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呢?”
“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我们高中是同学吧?”钟子炀没接对方递过来的酒,他看到刘纥冉就会莫名想到老鼠。
“是啊,你不记得了吗?”刘纥冉低落道。
钟子炀打小就有些表里不一,在长辈面前勉强表现得识礼得体,但实际却有着自己独断的行事准则。由于没能升入之前初中的高中国际部,钟子炀被送去本市一所高价著称的腹位国际学校,很快就与吕皓锐一行人打成一片。
有次,他们几人逗留在学校体育馆,耗到校工都走得差不多了,开始喝起偷买来的啤酒,肆意在体育馆内撒野。吕方锐最早开始耍酒疯,怂恿大家撞开三楼一间陈列着该校多年体育荣誉奖章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有扇窄窗,推开后可俯瞰二楼偌大的游泳池。闹哄哄的青少年们拢了些奖杯,尽数砸入泳池,对着溅起的水花大笑。
一向独来独往的刘纥冉在网球室对着墙打得入迷,听到怪异声响后便上楼查看,仰头变见亮堂堂的窗口聚着钟子炀一行人,没做多想,第二天一早就将此事告诉了老师。
几人虽未受到严厉的惩罚,但也足够他们怀恨在心。一次放学,吕皓锐亲呢地搂住刘纥冉的肩膀,将他往体育馆带。
等到泳池的人都散了,吕皓锐他们将他抬起来,直接扔入泳池。刘纥冉屡次想要爬上来,却又被重新赶入,很快腿就有些抽筋了。
朦胧间刘纥冉听到钟子炀对他人说,他打工要下班了,我得去找他了。
周遭的人都夸张地笑起来,揶揄钟子炀金屋藏娇。
由于担心自己不在,朋友作弄人失了轻重,钟子炀对着刘纥冉命令道:“你现在游过来。”
刘纥冉费力地游上池岸,求救般伸出一条手臂。抓住他的那只手干燥炙烫,火一样烧过来,稍一扽力,便将刘纥冉从水里拽出。
因为害怕又被欺辱,刘纥冉紧跟钟子炀离开了游泳馆。全程两人都没有交谈,临走到校门口,钟子炀闷闷出声:“臭老鼠,你再敢告状试试?”
后来,由于父母生意的缘故,刘纥冉隐隐了解到钟子炀优渥的家世,他总觉得钟子炀的人生轨迹脱离了预设好的构想,嬗变成某种他不解但好奇的生活秩序。
“那个时候,你每天放学都会去找一个人。”刘纥冉尽量话说得委婉,他高中回家路上会路过一家破落的冰淇淋店,钟子炀和另一个男生总坐在店铺临街折叠窗的位置。他透过车窗,能看到在学校备受欢迎的钟子炀对着那个男生喋喋不休地讲话,能看到钟子炀近乎痴迷地用手抚摸那人的耳朵。有一次那个男生趴在桌上睡着了,钟子炀静止般凝望他,忽然俯身凑去闻他,又惶然地坐会原处。
“是吗?”钟子炀应承地反问了句,随机,俊脸上浮出些虚假的和颜悦色,“对了,我舅舅和你说什么了?”
“没,我们很少说话,只是上周他问我要不要来参加我姑妈的婚礼。”
“你喜欢我,对吧?”钟子炀侧过身不屑地看他,光裸的上身溢出蛮横的性感。
“呃……是这样,但我没有骚扰你的意思,我只希望咱们还可以做朋友。”
“你喜欢我的话,应该站在我这边,对吧?那帮我个忙,可以吗?”
第三十三章
钟子炀对着钟燕表示自己对南意小镇的风景有些腻烦,提出想同刘纥冉去米兰玩两天。似乎惦记起父亲的交代,钟子炀伏在钟燕耳边卖乖:“妈,别跟爸和舅舅讲我撇下你去别处玩了。”
“知道了,我不说的,你和纥冉也注意安全。”钟燕拍拍他的手背,“纥冉这孩子似乎还不错,你舅舅上个月也和我提起过,你们两个是不是……”
“不是。”钟子炀几乎斩钉截铁,“我对他没意思,完全没有。”
钟燕纵容地笑笑,说:“好啦,你们去吧。”
钟子炀收拾好行李,指使刘纥冉拎去租车的后备箱。两人一路向北,钟子炀一边伪善地同他闲聊,一边偷偷订好今天回国的机票。
“你之前在米兰住的哪个酒店?”
“阿玛尼。”
钟子炀低声咕哝:“米兰阿玛尼……那这两天也住那里吧。订好了。”
刘纥冉正在开车,看到钟子炀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机订单,发现似乎只定了一间套房,脸不禁有些泛红。
“那个,纥冉,我瞒着家里开了个酒吧。凌晨店长给我打电话,说出了大乱子,我今天得赶回去。我家管我管得特严,让我爸知道我背着他们不务正业,他非得拿皮带抽我不可。”钟子炀泄气道。
钟子炀向来强势,突然对着自己示弱,倒使刘纥冉有些不知所措。他支支吾吾几秒,随后相当体谅地说:“昨天你没提这茬,只说要和我一起去米兰呆两天。如果有急事的话,你回国就好。”
“我妈和我舅那边,你能帮我瞒着吗?你先在米兰呆两天,就住我替你定好的酒店,这样可以吗?”
“好。”
“真的?”
“真的,我不会告状的。”
“谢谢,等你有机会回国,随时欢迎你来我酒吧坐坐,消费我全包。”
抵达米兰,钟子炀慷慨地请刘纥冉吃了顿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即便对刘纥冉的生活丝毫不感兴趣,钟子炀仍发扬起自己捧场的美德。
餐后,两人去拿破仑大街逛了逛。钟子炀直奔一家珠宝店,挑起男士婚戒来。虽说不知道郑嵘具体指围,但也估出了个大概。符合审美的男戒恰有他与郑嵘尺寸的现货,钟子炀当即速战速决买了下来。
走出店铺时,见刘纥冉神情有些苦涩,钟子炀倒是直接,说:“我高中时候认识的,被拴得死死的。目前没什么人知道,暂时也不打算让我家里人知道。帮我保密好吗?”
刘纥冉钝重地点了点头,说:“子炀,你放心。”
得到承诺,钟子炀心里轻松了许多,他说:“咱们之前那事儿,真的对不起。我舅舅一直强迫我去见你,我当时刚和我老婆吵了架,喝过酒才去的。当时好像把你弄得很痛,我醒后就着急走了,也没能安抚你。让你受委屈了吧?”
挂记钟子炀多年的刘纥冉眼圈泛红,说:“都过去了,你怎么又提起来了。当时也是我不好,会错意了。”
“我要去机场了,你自己先在这儿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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