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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子炀忍不住发一条语音过去,声音稠稠的,说:“就一个无实物拥抱?没别的表示?”
这条语音像石沉大海,久未得到回音。
钟子炀萎顿地钻进座驾,想到已是正午,他和郑嵘共同分担抚养权的爱猫们兴许正在进食。钟子炀调出远程监控器,恍惚看到一只手拔萝卜似的将其中一只提起。
钟子炀在心里啧了一下,打开监控器话筒,不客气地提点道:“不是,秦灵昕,你不能这么揪着它。它都蹬腿了,说明感觉不大舒服。”
对面沉默着,一条健硕的手臂又探进猫围栏,其上纹身和长疤在八百万像素的监控器下清晰可见。
“你他妈的怎么来了?”钟子炀凶声道。
姜烁在那边动作一顿,盯着监控器,忽觉好笑。他挑衅地用指头勾着郑嵘家的钥匙,对着摄像头甩晃出稀碎的鸣音,说:“疯狗,原来是你啊?你现在在哪,能赶回来撒尿占地盘吗?”
“死变态,你钥匙哪来的?”钟子炀一副隔空撕咬的架势。
“钥匙?我一直都有郑嵘家的备用钥匙。对了,郑嵘签各类合同,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都是我。”姜烁一想钟子炀气急败坏的模样,禁不住咧嘴笑起来。
落了下风的钟子炀仍不依不饶道:“有钥匙就能不经允许去我们家?”
“我们?我看是单人床,你睡哪的?”姜烁讥嘲他。
“叠着睡,你有意见?”
姜烁哑然,过了几秒,掏出手机,说:“我可没私闯民宅,郑嵘请我来帮他喂猫的。郑嵘一个小时前给我发的信息,我念给你听。你给我听好了。”
钟子炀听得既不耐烦又有些恼怒,这些念出来的内容比郑嵘这一年给自己发的信息都长。
姜烁念信息时,故意隐掉秦灵昕今天去考试的事由。钟子炀没有再通过监控器话筒传递恼人的男声,姜烁隐隐察觉自己在这场无聊的角力中获胜,除噎了那疯狗两句的舒爽外却别无奖品。他问过郑嵘和这小子的关系,郑嵘说不知道,后又改口说有些复杂,难以解释。纠缠的、排他的、不单纯的坚固关系,这就是姜烁看到的。
过了几天,郑嵘才回钟子炀信息,他抱歉地解释说秦灵昕有事没办法帮忙,只好请姜烁上门照顾小猫。
钟子炀发语音过去,“你要亲口说你知道错了。”
郑嵘很快回他一条语音,点开是其他几位乐队成员捏腔夹调的“我知道错了”,夹杂着哄笑的尾音和郑嵘温润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郑嵘说他目前随乐队返回 H 市,还会停留几个小时,如有必要可见一面。
钟子炀自然不会放过机会,核对了郑嵘的位置,当机立断在医院附近订了间房。近期病房开放了限时探访,钟子炀和母亲刚见过父亲。钟子炀保有那份令人动容的落拓孝子形象,在酒店房间门口迎接郑嵘。
两人堪堪对视一眼,郑嵘疾步走向他,结结实实地抱住他,轻声安抚:“会没事的,振作点。”
虚弱听话的自己会让郑嵘更有安全感,钟子炀这样想。得逞似的两条手臂勒紧郑嵘的腰,似要将他嵌入身体。他将鼻尖凑到郑嵘颈窝,心满意足闻他浅淡的体香。
“够了,我要喘不上气了。”郑嵘拍拍钟子炀小臂,示意他松开。
见四周没人,钟子炀“啵”地亲了下郑嵘颈侧,随即松开手。
郑嵘摸了摸脖子,流露出被灼伤的神情,低声警告道:“钟子炀,不许这样。”
“你知道吗?你脖子特别敏感,有时候只要轻碰一下,整个人就会发抖。”钟子炀无所谓地笑,故意说些令郑嵘难堪,却又不至于触怒他的话。
钟子炀刷了房卡,推门进入,却发现郑嵘僵持地站在门口。钟子炀转过身,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我之前说过我不喜欢你随便对我动手动脚,也不喜欢你对我说那些话。”郑嵘语气有些固执,“我想你尊重我。”
“好吧,嵘嵘,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嘴贱。我不该你一靠上来就控制不住亲你,也不该提你脖子很敏感,一碰会抖的事。”钟子炀语调轻浮,道歉一向缺乏分量。可即便如此,也能轻易得到郑嵘的体谅。
郑嵘刚进房间,房门就被钟子炀重重关上。他跟在郑嵘屁股后面,急躁地问:“平时省内演出不是两天就可以结束吗?这次怎么这么久?都和谁在一起?”
郑嵘前几日的手机定位和钟子炀知晓的演出地点存在偏差,钟子炀不免有些多心。
不知怎地,郑嵘联想到麦克阿瑟着急撒尿却找不到草坪的模样。他一五一十地告知钟子炀,大海兽乐队演出后去拍了杂志照片,还接受了杂志采访。
“没听说过,不会是摇滚版男人装那种吧?”钟子炀趴在床上,手机搜索这个三流杂志,果不其然在微博看到一组近期释出的大海兽乐队硬照。
摄影师和造型师似乎嗅出了郑嵘的顺从,要求他只着一条轻薄的肤色四角裤出镜。耸然的铅色烟囱粗粝地分割了镜头,怪物般大吐着烟雾。郑嵘和穿同色系内衣的时沛然十指交扣,赤脚踩在枯草丛生的荒地上,立于画面左下方,细腻的皮肤质感与城市偏隅处粗野的背景形成极致反差。恰似破败工业城市的亚当和夏娃。其余三位大海兽成员垂手背对镜头,齐齐站在右上更远的地方。
不算是性感写真,但在钟子炀眼中属于“青春暴露写真”。钟子炀将图片放大,用食指弹一下杂志照片里郑嵘胸部的位置,不快地嚷嚷:“你偏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带乳钉吗?”
“只是装饰而已。”郑嵘也坐到双人床上,“当时工作人员也考虑把它拿下来,可是我记得我答应了你,之后让你帮我取掉。”
好吧,有得必有失。既然得到了郑嵘许诺的处置权,那就要忍受自己所有物被公开阅览的微妙委屈。一直以来都是如此,郑嵘给他一点,同时又收回一点,让他不能满足。
钟子炀坐起身,用指腹隔着布料轻压郑嵘的乳头,酸溜溜问:“没叫他们碰这儿吧?”
郑嵘揣摩出他意图,自己将上衣撩到锁骨,说:“之前被你弄破了,好像长死了。”
钟子炀凑近去看,那小肉眼实实地裹着钛钉。他用手拨弄两下,耳畔传来郑嵘的痛哼。钟子炀咽了口唾沫,小心地拧下一端,“疼吗?”
“没事,直接取掉吧。”郑嵘蹙着眉道。尖锐的刺痛自乳首传来,很快,那处被口舌细致地拥护着。痛感一点点褪去。
钟子炀尝了口血腥味,认真地说:“你回家以后记得还要消消毒,不然搞不好还会发炎。你看,这儿都红彤彤的,可怜巴巴的。”
“钉子呢?”郑嵘问。
钟子炀说:“我刚刚咽下去了。”
“什么?扎到食管和胃怎么办?”郑嵘一脸焦急。
“对啊,扎破胃要怎么办?”见郑嵘一副要哭的表情,钟子炀一摊手,“好啦,骗你的,其实藏在我手心里。你看。”
“好啊,你又耍我。”郑嵘作势要扑过去,却被钟子炀抢先抱住。两个成年人顽童似的在大床上翻滚,没一会儿,气喘吁吁地摊开身体。
天暗了下来,酒店房间内乌灰一片。
“喂,钟子炀。”郑嵘枕着钟子炀手臂,此刻侧过身来,“我最近实在有些忙,你也要在H市。几只小猫的疫苗也都打全了,不如现在开始找领养吧?等他们都去了新家,你也不需要再去我家里了。”
“不过我现在找了专门的猫咪护理员,每天上门三次,每周会出一次喂养报告给我。再过两周,我爸就转去私立医院疗养了,到时候我也能常常过去你那儿了。领养的事,我们之后再说。”需要小猫稳固自己位置的钟子炀,自然不愿轻易接受郑嵘的提议。
“你找的人有我家钥匙吗?”
“钥匙?没有。我和房东知会过了,昨天已经把你家旧门锁撬了,重新装了指纹密码锁,还可以远程控制开锁。”
第五十六章
杨井朋偏瘫了。肢体失能着实挫伤了他的自尊,昏迷醒来后,他常一言不发地看着病房一角。偶尔,他也试着坐起身,可身体破舟般摇摇晃晃。这时,钟燕则款款上前,冷漠地安抚:“老公,这些急不来的。”
杨井朋苏醒后多日没讲过话,医生说是正常现象,还需要时间来恢复。一次,杨井朋被护工推去病房的卫生间擦洗身体,也许出于愤怒,他不怎么愿意配合。听到卫生间里乒乒的响声,钟子炀推开一道门缝,扁着眼向里瞧。
“出——出去!”杨井朋扭曲着病容,不能自控的身体瘫偎在塑料椅上。
钟子炀见状十分郁闷,记忆中强势健谈的父亲,竟挛缩成一块没有生气的肉。每每有这类纷扰的心情,钟子炀就迫切希望郑嵘能在自己身边。自青春期以来,郑嵘就像一口容器,承纳着自己一切的情绪。
鲜少委屈自己,钟子炀当即逃离医院,驱车数小时至郑嵘家。鸽子笼似的老小区,陈旧电线错落在半空,驳杂的电瓶车提示音此起彼伏。近黄昏了,残破的路灯亮起,吝啬的光落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上。
郑嵘站在阳台上远眺楼宇间破碎的残阳。他穿着宽大的浅色T 恤和三分运动短裤,斜斜屈身,两肘搭在阳台掉漆的栏杆上,右手捏着个记事本。他嘴里咬着根白色的细棍,像女士香烟的烟身。
钟子炀在楼下站定,将他从头盯到脚,说:“喂,郑嵘。”
郑嵘垂首看向钟子炀,表情并不分明。但他撕了页纸,折了个纸飞机,朝向钟子炀掷去。
钟子炀一把捉住纸飞机,将纸张抻平,借由琥珀色的路灯光看起来。见其上空空无字,旋即搓成一团。没几秒,他又将头抬起,不满地高声道:“郑嵘,你裤子太短了,我在这儿能看到你大腿根儿。”
郑嵘听后,整理一下裤筒下缘,不快地转身回房间。不一会儿,郑嵘听到瘟神按门锁密码的微响。登堂入室的钟子炀看了他一眼,怀疑地问:“刚刚在阳台抽烟?”
那只毛手凑到郑嵘嘴边,不客气地捏了下细细白杆,稍稍施力。郑嵘只得松力开启贝齿。
“桃子味的?”钟子炀看看棒棒糖颜色,塞进自己嘴里。几只小猫闻声簇拥过来,钟子炀弓腰挨个揉了个遍,又问郑嵘道,“像不像老公下班回家?”
“你刚刚为什么那样说?”
“什么?”
“你说裤子很短,可你也有一条,还常常在我家里穿。”初夏隔街档口搞活动,买一送一。郑嵘悉知钟子炀的尺码,自然没落下他。
“你不知道自己长得欠干吗?”联想到大海兽乐队的杂志照,暂被截留的怒火倏地被挑起,钟子炀忿忿道,“总是随便把身体给外人看。”
这话包藏着羞辱的意味,可郑嵘却未流露出被触怒的不快,只是用惯常的语调询问:“你怎么来了?下次最好提前说一声。”
“怎么?家里有别人不方便我过来?”钟子炀用肩膀撞开郑嵘,在屋内四下探视起来。一室户面积狭小,几乎一览无余。钟子炀夸张地伏跪在地板上,检查起黑洞洞的床底。
郑嵘跟过去,俯视他急躁又可笑的模样,说:“床下很窄,我东西收纳在里面,怎么可能藏一个人?”
钟子炀用臼齿磨碎硬糖,稠腻的甜味阻在喉头。他维持着跪姿,阴郁地仰头看了看郑嵘,两只手抓住他胯部。他将头凑到郑嵘胯下,用嘴咬住短裤调解松紧的绳带。
郑嵘抬膝顶他下巴颏一下,谨慎地将绳带系成死结,说:“我不想和你做这些。”
钟子炀定定看了他几秒,做了让步。他吊儿郎当站起身,把塑料棍吐进废纸篓,说:“我的嘴是你专用的,真不识好歹。”
“这都不是我要求的。”
“是我嘴巴贱,总想磨一磨你那东西,行了吧?”
郑嵘料到他一路过来,还没来得及吃饭,于是给他简单煮了个清汤面。他将挂面散在煮锅内,轻声对钟子炀说:“方翘用之前宠物医院的账号发了领养消息,有挺多人想领养小猫的。我觉得打好疫苗以后,可以尽快送去新家。这样你也不用总过来了。”
热水“咕嘟咕嘟”的沸动,吞没了郑嵘没有波折的语调。钟子炀察觉到另一次拒绝,表情难看起来。他裤子后口袋里还别着朵残枝的粉玫瑰,那是向陌生人讨来的礼物。他仓促出发,临到郑嵘家才想到忘了订花,停好车后只得搭讪一位捧着花束的女生,厚脸皮向人要来一朵。他嫌花枝太长,粗暴地折去。此时茎干复仇似的无限生长起尖刺,刮痛了他的心脏。钟子炀盯着郑嵘的侧影,将蔫蔫的玫瑰往垃圾桶内一丢。
钟子炀落座细窄的餐桌边,捧起碗喝了口面汤,皱着眉说:“能不能过几个月再找领养?等我爸身体好一些,我会腾出空来处理。”
“方翘说现在领养人大都喜欢小猫,大了会变钉子户。”
“他离职了,还用宠物医院账号发消息?这算公器私用吧?而且,几只猫而已,我又不是养不起。你未经我同意找领养,算什么?”
“为了养猫,一直打脱敏针,终归对身体不大好。而且上次见面你说你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心情很差。我实在不想麻烦你。”郑嵘说。
“那是……”随口说说,想被你心疼一下而已。
“本来我也犹豫要不要现在和你讲。在阳台上看到你过来,我想,我折个纸飞机,如果你接到了,那我就干脆点和你讲。”郑嵘神情平淡,“我觉得是时候我们各自回归自己的生活,不要纠缠了。”
“什么意思?”钟子炀囫囵吞下汤面,质问道。
“我不想让你再过度参与我的生活。”
“之前不是好好的,你又发什么神经?还想跑是吧?”钟子炀一摔碗,直接磕掉一块碗底的瓷片。他被郑嵘注视着,察觉自己的作为也许会强化郑嵘的判断,只得收了性子,不堪地解释道,“手滑,不小心。”
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扔,钟子炀兴致全无地仰躺在床上,手边是几只拱來拱去的猫崽。耳边郑嵘的脚步声一直没停过,好像一个忙忙碌碌的妻子。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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