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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入银湾大街,这儿的建筑还保留着中央区半个世纪前的风格,房屋稳重、扎实,富有底蕴,脚下的路面干净而整饬,仿佛是新修的。陈希英从商店的门檐下边走过,灰蒙蒙的云层已经开始打雨滴了,而他身上没有伞。先前他久居边境城,干旱对他来说已是习以为常,阳光炽烈、天空蔚蓝,一连半年都不会下一滴雨。陈希英还没从边境地带那旱燥的荒漠中走出来。
在银湾大街中段,陈希英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故意绕了几个圈子。他在一家面包店门口的橱窗前站了一会儿,装作买面包的样子,在等待面包出炉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玻璃上的倒影。
在T字路口的报刊亭外面站着一个穿棕色牛角扣大衣的男人,戴着一顶贝雷帽,正侧身翻看一份报纸。陈希英一眼就认出了那顶贝雷帽,同时也认出了祝泊侬。新鲜的面包装在纸袋里递了出来,陈希英付过钱后扭头走向路口,当他跟随人群穿过斑马线时,瞥见祝泊侬举起相机对准自己。待到陈希英踏上对面的人行道时,报刊亭前已人去楼空,四处都不见祝泊侬的身影。
陈希英捏紧了装有面包的口袋,穿过挤在两排建筑中间的小马路,推开一家照相馆的门走了进去。几个客人在靠窗的座位上聊天,馆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陈希英找到老板,把一个存储器递给了他,问:“帮我把里面的照片洗出来好吗?”
老板将存储器里的照片放到电脑上,笑着称赞道:“这是你去旅游拍的吗?拍得真好。景色真美,这是哪儿?”
“第九区,边境城。我在那里工作。”陈希英站在柜台前回答,他面露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上滑过的相片,“我喜欢那儿。”
“那是个好地方。”老板赞许地点点头,“要知道,我做梦都想到边境去走一遭呢。听说那里很干旱是吗?”
“啊,是的,干旱,非常干旱,几乎从不下雨。”
老板又笑了起来,陈希英也忍不住笑着去摸了摸鼻梁,眼睛里亮亮的。新的照片出现了,画面中的人是姜柳银,陈希英心中立即升起了一股柔情。他搭着手撑在柜台上,一言不发但温情脉脉地欣赏着那些照片,深深思念着姜柳银这个人。老板点了两下键盘,忽然说:“这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陈希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老板皱了皱眉毛,唇上毛茸茸的髭须跟随他的笑容抖动着:“刚才也有个人过来洗照片,他也拍了相似的景色和你的这位朋友。我想你们应该认识。”
“还有这么巧的事情?”陈希英故作惊讶,眯起眼睛笑了笑,“他是谁呢?”
“他姓祝,我这儿还留着他的票单。”老板抬起手指晃了晃,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来,“对,祝先生,一小时前刚来过,他说他也是不久前从第九区过来的。”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竟然能在这里遇到熟人,这个人在第九区时与我共事过一段时间。请问祝先生住在哪里呢?我好择日拜访。”
老板并未起疑,他扶着桌面想了想,把票单收回小抽屉里锁好:“好像是住在汽车旅馆。”
“我知道了,谢谢你。”陈希英冲他笑了一下,马上将话题转到照片上来,“明天下午我来取相片好吗?”
“没问题。”
片刻后,陈希英拎着包走出了照相馆。雨下得越来越大,路面上已经形成了水流,灯火辉映下的玻璃窗反射着冷冰冰的水光。湿冷的秋风往皮肤里钻去,冻得人直打寒噤。陈希英把面包袋子护在怀里,免得它被雨水打湿,一边踩着湿漉漉的地板快步行去,抬手招了一辆涂得黄澄澄的出租车。
他在中央区的家位于水滨,用黑铁雕花栅栏围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地,白色的两层别墅位于绿地中央,蓝幽幽的泳池在透明的玻璃房里闪动着波纹。出租车停在花园门前,陈希英踩着被雨水淋湿透了的鹅卵石路步入庭院。周遭古木森森,风在草丛里飒飒作响,吹拂着槭树黑油油的枝干,露出别墅亮熠熠的玻璃墙和门前的廊柱。
陈希英走进门厅,久久地打量着自己的这幢房子,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是个陌生之处,充其量只是他下榻的场所。脱掉淋了雨水的大衣挂在衣架上,陈希英去弄了一顿晚餐,然后靠在沙发上打盹。他在短而乱的梦里见到了前妻和女儿,随后便在雨声里吓醒过来。天黑透了,他望着玻璃上的雨幕想念起了姜柳银。姜柳银被烈阳晒得又热又香,陈希英想把这雨水匀一点给他。
次日清晨,久雨方霁。祝泊侬推开汽车旅馆楼下深茶色的门,走下台阶往停在一棵橡树旁的车子走去,车顶上落了几片宽阔的橡树叶子。他像往常一样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正要启动车辆时,一个硬梆梆的东西悄悄顶在了他的后脑上,祝泊侬马上判断出那是枪。他顿时停下动作,慌张地扫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了陈希英的脸。
“你为什么在这里?”陈希英率先开口问道。
祝泊侬收紧了脖子,一动不动:“我妈妈要治病,中央区有能治好她的腿的医生。”
陈希英想起了边境巡警抓捕偷渡客的那个晚上,祝泊侬的牧马人停在一所医院门前。他沉默了几秒,又问:“什么时候过来的?”
“一周前。”祝泊侬回答。
时间刚好能对上,但陈希英并未把枪挪开:“为什么跟踪我?”
“幸会。”
“为什么跟踪我?我不会再问第三遍。”陈希英顶了一下枪管,消音器的出口更加用力地扽在祝泊侬后脑上。
祝泊侬盯着后视镜里陈希英的眼睛,抿了一下嘴唇,说:“姜柳银,因为姜柳银。你知道我跟他之间的事情吗?”
陈希英又恼火起来:“我当然知道,借火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姜柳银亲口告诉我的。你想干什么?”
“他可能一点都不喜欢我,甚至还厌恶我,但这并不妨碍我继续爱着他。”祝泊侬摊开手,吞了一下喉咙,撇过眼梢觑了觑陈希英的脸色,“你懂我意思吧?”
“你什么意思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只知道姜柳银现在对你已无半点感情,如果你仅仅只是因为如此才做出此等下流之事,那姜柳银离开你是再正确不过的明智之举了。”
祝泊侬只是看着他,没有出声。两人默然一阵,陈希英警告他:“再让我看到你,就等着装在棺材里回老家。”
说完他正要开门下车,祝泊侬忽然开口道:“有人在监视姜柳银,在他家里安了监视器和窃听器。窃听器就在电话机里,监视器在他家客厅的油画后面,你现在就可以告诉他了。"
随后他听见了枪上膛的声音,忙抬起眉毛:“别开枪,别这样,我说的是真话。”
“是谁在监视他?”
“竞争对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就在他公司的对家工作,窃听器就是我上面的人让我装上去的。”
“这是犯罪。”
“但他们可不在意。”祝泊侬看着后视镜,“别开枪,老天,不要这样。我只是想帮他做点事,现在我没法接触他,只想拜托你帮帮忙,现在还不晚。”
“什么时候装上去的?”陈希英问。
祝泊侬眨了下眼睛:“今年年初。”
“你接近他恐怕目的不纯吧?”
“那又如何,你也一样,就凭你手里拿着枪、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我就能断定咱们是一路人。你是谁?”
陈希英笑了笑:“我是机械制造公司的成品车间主管。你又是谁?”
“运货司机。”
“你运什么货?”
祝泊侬没回答,但陈希英知道答案。他本就没打算等祝泊侬回答,接着说了下去:“我在边境线上看到过你。另外,你的情报对我来说毫无用处,因为窃听器早就被我清理干净了,姜柳银现在很安全。当晚你还在他家楼下等了一宿是吧?我看见你了。往后姜柳银的事不劳烦你费心,他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们不在意犯罪,我也不在意。”
祝泊侬还想再说些什么,陈希英侧了一下脖子:“放音乐。”
“什么?”
“别给我装傻,打开车载音响放音乐。”陈希英加重了语气,把枪狠狠往前一顶。
屏幕亮了起来,很快放出了一首爵士乐。陈希英再命令了一句:“声音调大,调到最大。”
祝泊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脑后顶着一把已经上膛的枪,只得听命行事,把音量旋钮转到最大档。车厢里响彻着爵士乐的轰鸣,震得他有点头晕:“别开枪,再仔细考虑一下好吗?”
“住嘴。手举起来让我看见,眼睛闭上。”
“天啊,你不会这么做的,别这样。”祝泊侬挪开手,摊开了举起来,“想想后果,拜托你想一想!我什么也没做,一句话都没说出去,今天你把我打死在这里对你没好处。”
耳畔只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祝泊侬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快鼓出来了,心脏重重地擂击着腔壁。他紧闭双眼,过了一会儿后也没见动静,皱了皱眉,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陈希英?”
他睁开眼睛看向后视镜,发现后座已经空了,仿佛刚才并没有人来过。祝泊侬忙扭头去查看,只见后车门关得牢牢的,一切都是原样,深色车窗外的橡树影子在玻璃片上摇摇晃晃。清晨的旅馆门前阒无一人,祝泊侬关掉音乐,打开车门下去观望了一会儿,没看见陈希英的身影,只有树叶一片片静悄悄地在落。
第四十六章 岑斐农不见了
维国总统焦夏真在上午九点走入议事厅,拉开最上首的位置坐下来,示意左手边的余鸿开始陈述现状。隋文锦坐在余鸿对面,撕开了一小包糖倒入咖啡中,再把一个茶包泡了进去。
余鸿翻开文件夹浏览了一遍,略微整理语言后开口道:“我们已经控制了岑斐农,但这个人什么都不肯透露。他态度强硬,说只有见到了您才会开口把所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隋文锦搅着勺子,撩起眼皮看了看余鸿,未发一言。焦夏真把文件夹拿过去,自己低头翻看了几页纸,用拇指摁了摁紧皱的眉心,说:“他有什么理由一定要见我?”
“岑斐农说他的情报与您有关。如果他不是在说谎,那么根据目前的形式来看,真相恐怕不容乐观。”余鸿满面愁容,他扣紧手指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平静地说着自己的担忧。
“这个人的名字在联盟的恐怖分子名单上挂着,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隋文锦开了口,他向前探了探身子,似乎要去捉住余鸿的手,事实上他们相隔甚远,“我们不能无视联盟和国际刑警的警告,而让这样一名恐怖分子接近总统。很难保证他不会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会弄得很难看的。”
焦夏真抬起头看了隋文锦一眼,不置一言。余鸿抬起手掌来制止隋文锦的话头,说:“岑斐农是可信的,他知道某些居心叵测的人是怎样计划着把维涅两国引入战争边缘的。陆征夷已经被‘鬼怪’导弹击中,一命呜呼,谁知道下一个会是什么人呢?”
“余先生,恕我直言,你的想法我不敢苟同。首先,岑斐农是A独立国的人,这样一个人为何要不远千里跑来向我们的总统通风报信?第二,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的话是可信的?”
余鸿伸出手指点在桌面上,淡色的眼珠在镜片后面盯住隋文锦:“他知道有人在涅国训练恐怖分子,并通过边境线向维国输送这些危险人物。我能肯定,除了维涅两国之间固有的领土冲突外,还有别的势力在从中作梗,如果让其得手,古尔帕戈地区的战事将无法避免,后果就不是你我所能想象的了。”
会议桌上安静下来,亮晶晶的桌面倒映出三个人的影子。透明白净的窗玻璃前面垂挂着墨绿色的绒面窗帘,外面的天阴沉沉地板着脸孔,只在天陲边界处裂开了一道云缝,金灿灿的阳光就从那细小的裂缝里透洒下来。焦夏真交扣手指坐在上首,压着唇线思索着一些事情,过了很久他才抬起眼皮:“我们何不答应岑斐农的请求呢?”
隋文锦晃了一下咖啡杯,垂着睫毛喝了一口,轻轻把杯子放回桌面上。余鸿收回了文件夹,把几张纸叠好后塞进去夹住,起身离开了会议室。隋文锦没有马上走开,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转过眼梢与焦夏真匆忙对视了一瞬,很快挪开了目光。焦夏真低着头整理自己的活页夹,停顿了一会儿后才问:“边境偷渡的事情进展如何?”
“已经端掉了几个偷渡团伙,萨特毒帮宣布对上次人体自爆伤害边警事件负责。边境地带被大大小小几十个毒帮割据,偷渡组织更是数不胜数,全部肃清恐怕任重道远。”
“你知道这一点就好。”焦夏真盖上活页夹沉重的封面,定定地盯着隋文锦,“我不希望再在新闻上看到有人在我们的国土上对着平民引爆炸弹,而且必须得断掉毒品入境通道。”
“国际刑警致力于清除这些害虫,他们有在毒帮中安插卧底。不知道一年十亿能买来多少忠诚,但我想明智的人应该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焦夏真先行离开了会议室,隋文锦紧跟其后。在办公室里,隋文锦打了一通电话给章雁羚,然后再将号码拨到了国际刑警总部去。
下午,陈希英去照相馆取了洗好的相片,带回家中去一张张翻看,然后把这些相片贴在了一本新相册里。陈希英喜欢拿着照片端详它,一张照片能给他很多东西,能让他想起来某个时间段的某种感情。他按照时间顺序把照片贴好,坐在沙发上捧着相册慢慢地翻动,久久地凝视着画面中的姜柳银——他是那么的活灵活现,仿佛正活生生地坐在眼前。
陈希英不止一次想给姜柳银打电话,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姜柳银也没有给他来电,陈希英心中不免有些沮丧,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电视机开着,但陈希英一眼都没去看,他开着电视只不过是为了让家里不至于那么冷清。电视里的两个主持人正说得起劲,从航天飞机发射一直说到不久后即将到来的国际马术锦标赛。
自打岑斐农被送到了莱莎群岛后,余鸿就哪也没让陈希英去。中央区快入冬了,连日阴雨,冷得灼人,花园中的槭树和乌桕落叶落得特别快,眨眼就变得光秃秃的了。陈希英坐在窗下伏案写了一封信,窗外冷雨绵绵,几棵枇杷树披着苍翠的阔叶兀立在日渐枯黄的草坪上,显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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