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柳银独自坐在餐室里喝着红酒,他把外套和围脖都脱去了,露出他里边更加考究的穿着来。上身是用最上等的呢料做的,缀有饰带,衬着他匀称的身材。陈希英走入餐室里,脱掉大衣交给侍者后扶着椅子在姜柳银对面坐下,抱歉地笑了笑:“我稍晚了些,大雪天里停车太不方便了。”
“我本就让你叫他人代劳的。”姜柳银放下酒杯朝他笑道,“路上没出事儿吧?”
陈希英隔着餐桌望向他,没说话。姜柳银撑着手肘,伸出食指点了点陈希英右边的手臂:“你的衣服是我看着穿上的,原本完好无损,现在却被割破了。看裂痕是利器的杰作,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遭遇了什么?”
搁在餐盘边上的勺子正好倒映出后面的人影,陈希英看到有个侍者推着餐车从墙后走出来,一张洁白的餐布铺在上面遮掩着什么东西。侍者的手掩在白布里,在靠近餐室时他紧盯着桌旁的两个人,慢慢地把手抽了出来。陈希英瞥见他手上握着的枪刚一露头,当即起身抱住姜柳银趴到桌子下面去,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枪。
“跑!”陈希英在子弹横飞的巨大噪音里喊了一句,半蹲着身子掩在餐桌后面对准外头射击,掩护姜柳银从餐室侧面的通道撤退。
姜柳银撞开一扇门,抬手对着陈希英身后的杀手开了几枪将其头部打碎,矮下身子借着桌柜躲避飞弹,朝陈希英喊道:“这边,从后面走!快点!我帮你盯着身后!”
第八十一章 别让我们的狗受伤
窗户被子弹击碎,玻璃碎渣飞突而出,劈着姜柳银的脸面刮来。陈希英趁着这个空当起身掀开风衣掩住姜柳银,带他俯身避过那些尖锐的碎片。他们从敞开的侧门退出去,陈希英随手撂倒一张陈列架横在门口挡住飞来的弹雨,姜柳银用手肘顶开门板将它关上。两人沿着铺有地毯的走廊往另一头跑去,陈希英换掉了一个弹匣,问:“第一次实战吗?”
“是的。”姜柳银给枪上了膛,握着枪把侧身闪入一条窄道,“但我想以后会有更多的。”
“希望以后不再有了,至少你不用干这种事。”陈希英拎着枪快步走入堆放着杂用的后勤仓库,掀开冰柜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只口袋,然后把手伸进冰块里抽出藏在下面的两把乌兹来。
姜柳银接住乌兹,倚在小小的窗户口往下看了一眼,扭头对陈希英说:“下面全是警察,看标识是国际刑警。他们开始清空大楼了,马路上全是路障和警戒带,武装特警进到了楼里。”
陈希英瞟了窗户一眼,把装有跟踪证据的口袋扎在腰间,用枪套固定住:“是师兆印那个夯货。军情局里有人跟这伙坏警察暗中勾结在一起了,还派人跟踪我们。”
两人心照不宣地看了看彼此,谁都没有再说话。陈希英掀开牛津布,从一堆纸箱里抽出自己的枪袋提在手里,将两个圆盘炸弹扔给姜柳银:“安装在电梯门口,门一打开就会拉动起爆器。”
师兆印坐在轮椅里,平板上显示出饭店的楼层模型,两个红点正在这些网似的楼道间移动。他把耳机话筒拨上去,抬头看了眼灯火明亮的大楼,说:“目标正在移动,一直向前。”
武装警察列队进入饭店内部,其余的警察守在外面疏散人群,并反复告知人们有一名国际通缉犯就窝藏在这座饭店中。警车的车灯瞪着豹子似的双目,炯炯有神地照射着潮湿的空气,落雪从黑黝黝的天穹直坠而下,被闪烁的警灯照成眩目的红蓝色。绕着大楼前面的广场拉起了一条黄色的警戒带,每隔几米就停有一辆警车,带枪警察守在车门后面等着逃犯露面。
陈希英瞥见电梯表盘上的数字正在闪动,直奔他们而来。姜柳银将两只炸弹吸附在电梯门上,扯开拉弦将他们连接在一起。这时电梯刚好到达,门刚一打开便扯动了丝线,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伴随着翻滚而出的火舌在楼道间肆虐一番。电梯里还没来得及走出的警察瞬间被炸得粉碎,整个电梯井都剧烈颤抖着,墙壁的承重柱裂开了一条巨缝,眼看就要坍塌下来。
爆炸之前姜柳银跨步上前去捞住陈希英的腰,由他带着拉住挂好的绳索破窗而出,撞碎十八楼的外墙玻璃翻了进去。陈希英搂着他的背在地上滚了一圈,才没让那些碎玻璃扎进他身体。姜柳银身上的疤痕都是碎玻璃造成的,陈希英觉得不能再为他添新伤了。姜柳银落地之后立即翻身爬起来,拉起陈希英的臂膀同他一块儿闯出门,进入一条回字形走廊。
这一层到处都是烟雾弹散发出来的浓烟,视线受阻令陈希英不得不放慢速度、万分小心。转角处突然出现一杆步枪,陈希英一手拽住枪杆将人扯过来,用铁一般坚硬的手肘往他脖子击去,一举拧断了对方的脖子。姜柳银扳住一个人的肩膀,提起膝盖重创了他的腹部,随后顶住他的胸膛开了一枪,把尸体扔在了墙角。
“目标在十八楼,南走廊。”师兆印说,他滑着轮椅到另一边去,两名持有防爆盾牌的警察挡在他面前,“正在移动,西南方向弧形望台,向北一百米。”
姜柳银打空子弹后丢掉枪,从警察身上夺走了一杆步枪握在手里,背靠着陈希英往走廊南端开火。烟雾腾腾的空间显得格外狭小,灰蒙蒙、黑黢黢的四壁仿佛正朝着他们簇拥过来。他们交换弹匣后换了个方向,陈希英握住两把步枪打开双臂对准两边射击,后座力震得他虎口崩裂,双臂都颤颤地发起麻来。
“高爆弹!”姜柳银喊了一声,回过身抱住陈希英的背猛地将其扑倒在地,只见一只爆破盒拖着弧形的烟气飞掠而来,在姜柳银抱着陈希英从步行楼道摔下去的时候爆炸了。
火舌冲入楼梯,逼人的热浪呛得姜柳银忍不住剧烈咳嗽。陈希英揽住他的背将其扶起来,很快地抹掉他脸上的烟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两人贴了贴热烫的嘴唇,短暂对视了一瞬后重又站起身来继续迂回前进,他们得从楼层西边的直达电梯下去,找到那辆地下停车场里的宾利。陈希英守在电梯门边朝着两边扫射,姜柳银抽出匕首插入电梯的门缝将其撬开,两人拉住电梯绳索从电梯井快速下滑。
陈希英用力扽了一下侧壁的闸门,将匕首一把插入电梯厢和井壁的缝隙,让正在上升的电梯悬停在了半空中。他踩住电梯厢的两角,旋开顶部阀门,将顶盖掀了起来,看到电梯里站着五六个武装特警。姜柳银跪着一条腿,另一条腿支起来撑住手肘,斜靠着步枪对准电梯内部持续开了十秒火。血浆溅得四壁都是,他们跳进去,径直下到了负一层。
“这对你来说是不是算犯罪了?”陈希英问。
“可能吧。”姜柳银点点头。
“以前我们在床上扮演警官和罪犯,现在真的成罪犯了。”
姜柳银笑了一下,狡猾地眨了眨眼睛:“偷心贼罢了!”
电梯门打开了,他们出去之后就各自分开,陈希英在地上滚了几圈,翻到立柱后面举起枪朝一众赶来的警察扫射。一枚子弹击中了他的上臂,溅出了一汪血,陈希英忙背过身去按住伤口,埋下头快步移动到侧面的一台车后。子弹深深嵌在肌肉里,几乎打断了骨头,痛得他当即在这三九寒天冒了一身大汗。飞雪劈打在他脸上,陈希英有一瞬又想起了提摩拉的森林,想起了边境……几秒钟后,他猛地从车后面站起来,架住机枪将逼过来的警察击退了几米。
这时忽然响起一阵汽车的引擎声,姜柳银开着车驶上雪地,他蓦地一脚踩下刹车,用力转过方向盘将车身横过去挡在陈希英面前,扫起了一团极高的雪尘。副驾驶的车门在宾利横过来的一瞬就弹开了,陈希英拉住把手侧身坐入其中,将门死死关住,接住姜柳银递给他的一杆新枪。
宾利冲出了警戒线,转了个弯开上公路,流水似的子弹乒乒乓乓地打在用防弹材料制造的车身上,溅出道道火星。陈希英握住机枪靠在椅背上,紧盯着后方的动静。果不其然,警车追了上来,同时空中出现了一只银白色的巨眼,那是挂在直升机下方的探照灯。姜柳银听见了飞机的轰鸣,紧紧抓着方向盘,一边说:“我头一回觉得直升机的声音这么可怕。”
他们在街市中迂回几圈,甩掉了大部分警车。当车子驶到一条黑漆漆的巷道前时姜柳银猛然踩住了刹车,盯住了前面的黑暗:“情况不太妙。”
“我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了。”陈希英往后看了一眼,“虽然我知道你是不情愿这么干的。”
姜柳银点点头:“那群人是来抓我和你的,我不想被抓,我也不想你被抓。本来情况会更糟的,但因为有你在不是让一切又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陈希英扭头看着他,两人坐在车里相对着望了对方一眼,银子则一声不吭地趴在后座底下。陈希英回过头,说:“好样的,小老板,开过这段路,不管谁拦你都不要停。”
“我开车,你开枪。”姜柳银再次踩住了油门,“好歹别让我们的狗受伤。”
他们一头扎入了黑暗里,汽车的轰鸣在巷道里滚动,两旁都是停在泊位里的车辆,连雪都是黑的,活像涂了黑桐油的玩具。不一会儿就有子弹倾泻到车身上,打出一粒粒焦黑的弹痕,溅出银白色的火花。姜柳银把车子撵得好像在飞行,笔直的朝着巷道尽头奔去,但那尽头处的一圈光晕却好像永远也到达不了似的遥远。直升机飞到了他们头上,照下刺眼的强光,将飞驰的银灰色闪电笼罩其中。
接连着几枚爆破弹射了过来,炸得车子颠簸不停,几乎要侧翻过去。姜柳银磕到了额角,血在他脸颊上抹开了,显得有些狼狈,不过陈希英也没好到哪里去。谁曾想几十分钟前他们还在家里照着镜子互相给对方打整衣物,温声细语地交谈着今夜的晚餐,因周身上下焕然一新而感到愉快和舒适。眼下,浓厚的烟尘和火光追随着他们一路奔逃,飞机在头顶凶神恶煞地咆哮,凄风厉雪刮得天地都颠倒过来。
就在他们几乎飞跃着冲出巷道时,姜柳银的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明亮的灯光照耀着他俩的脸庞,看起来好像是某种不朽的东西。枪声减弱了、停止了,一切都被抛在了脑后的黑暗中。车子刚四轮着地时,一个巨大的黑影忽然从夺目的光圈中横冲而出,直直地拦腰撞上了宾利,将它横扫出十几米。宾利磕碰到一根消防栓时瞬间被掀了过去,车窗尽碎,仰翻着砸落在地。
消防栓被撞开了,激射的水柱往四面八方喷出来,形成一道水幕。陈希英在一切停止之后艰难地动了动脖子,强烈的晕眩感让他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根本看不清事物。他下意识地叫了姜柳银的名字,蜷起手指触碰到另一个人的皮肤,连忙紧紧地拽住了他。冰凉的水浇在他脸上,淋湿透了,冻得他骨髓里都泛起了冰碴。
他稍稍抬起头往外面看去,他看到水幕后面有两盏淡黄色的车灯,消消停停地悬在那儿。紧接着有几个人走了过来,他们都背着枪、戴着头盔和面罩,俯身架住姜柳银的双臂将他拖出了车厢。姜柳银扳着身体挣扎起来,满脸的血迹让他看起来有点儿古怪,也有点吓人。他蹬着腿想要挣开那些人,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拼命喊着陈希英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让他觉得安全。
陈希英被困在塌陷的车厢里动弹不得,他回应着姜柳银的呼唤,伸直了手臂想要把他拽回来,但周身的剧痛冲上他的脑海,猛地攥紧拳头后还是什么都没握住。模糊的视线里,姜柳银身上那一抹白得耀眼的绦带渐渐移出车外,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陈希英眼里涌上了痛苦的泪水,回忆里那些亡故的人都在这时来到他现实的噩梦,锥心泣血、痛不欲生。
手在身下摸索了一会儿,抓住了一杆枪,冰凉的金属握在手里能让他觉得还有希望。陈希英用尽力气抬起枪来对着外面的车灯射击,打出一阵砰砰的闷响。他击中了一个最靠近车门的人,那人惨叫一声便倒了下去,捂着血流不止的大腿在地上爬行,然而他的同伴们已经丢下他乘车掉头离去了。
引擎声远去了,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陈希英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结束。他费力地挪动身体从车里爬出来,两枚铁片深深扎进了他的腿肉,划出了一道筷子长的伤口,深可见骨,露着猩红的血肉。他拖着腿,攀住滑开的车门站起来,趔趄了一下又倒回雪地里。他抹掉脸上烫得灼人的泪水,把血也一并抹开了,血水混着泪水扎得眼睛生疼。
他拉开后车座的门,找到蜷缩着瘫倒在座椅下面的银子,把它抱出来。银子的腿骨折了,一直在咕噜噜地呜咽,被陈希英抱出来时还在他怀里不住地瑟瑟发抖。
那个被打伤了腿的人在湿漉漉的雪地里爬行了几步,撑起身子试图站起来逃跑,忽地被一双手死死揪住衣领提起来,再被凶狠地贯在了地上。陈希英掐住他的脖子,屈起膝盖压住他的胸,提起拳头照准他头部重击了几下,在对方惨痛的哀叫中吼道:“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他打一拳就问一句,一直打到拳骨崩裂也不停手。他把对方的面罩扯掉,一拳贯在他牙齿上致其牙床断裂,痛得那人不停翻滚,往外吐出一团团泛着泡沫的血浆。陈希英又问了几遍,最后他把人拎起来再摔下去,翻开折刀捅穿他的腰,按住他问道:“你们把他运到哪儿去了?”
“洛培德……首都洛培德。”落单的劫匪在被折磨到奄奄一息时终于开了口。
A独立国首都洛培德。
陈希英一刀扎进了他的心脏,再往他脑袋上开了一枪。
他随便弄了一辆车开走,中途因为腿上疼痛难忍停在空无一人的路边歇息了几次。他首先去了兽医院把银子交由那儿的医生,他浑身是血的样子把兽医院的人吓了个半死,但好心的医生还是为他紧急包扎止血了一番。陈希英一直守到银子的诊断结果出来后才重又驱车赶回家,打电话叫来了私人医生处理伤口。
家中的座机电话响了,陈希英正坐在地毯上,他以为是余鸿打来的,抬手取下了话筒靠在耳边:“什么事?”
“陈希英。”戴麟的声音传了出来。
陈希英握紧了话筒:“你从哪来的这个号码?”
戴麟回答道:“你有情报,我也有情报。”
“你想干什么?”
“做个交易。”戴麟说,“带着那个箱子和里面的东西单独来洛培德见我,换回你的男朋友,听我的指令行事。如果你不来,我就当着你的面给他上刑;如果你让警察找上门,我就直接将他击毙。自己选。”
第八十二章 是你成就了我
加长的总统座驾从葱郁的雪松下方驶过,油绿发亮的青柏落下纤帘树影,映照在同样晶亮、黝深的车窗上。这条路直通总统府邸,雪后初晴的日光下芳草茵茵,灯台树广展枝叶,娉娉婷婷。焦夏真靠在后座的椅背上,身侧放着电话机,他正把话筒挨在嘴边,心不在焉又有点不耐烦地翻着一只垫纸板:“演讲稿什么时候才能改?我又不是马上就要讲,有的是时间思考。”
61/73 首页 上一页 59 60 61 62 63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