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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其他的任务。”陈希英看着叶笠的眼睛说,“我们一小时后出发,去洛培德找到戴麟。”
“其他还有人跟我们一起吗?”
陈希英朝余鸿点点头,拎上箱子带着叶笠走开了去:“他们有他们的任务,你会看见他们出现的,别担心。现在去把你的东西带上,准备好武器,车子已经外边等着了。”
叶笠的家就在仓库里,他闻言随即脱去身上的工作服,将一只箱子从铁柜里拖出来,扒开里面的一堆衣服后从下面扯出早就装好的背包挎在肩上,干他这一行的随时都要准备逃跑。行装整理事毕,叶笠坐进了一辆山羊道奇的驾驶座,陈希英在他之后上了车。此时距离日落还有三小时,余鸿站在试验场旁边看着道奇从刚清完雪的直路开走,然后把帽子戴上了。
“我们现在就前往机场吗?”叶笠问。
陈希英摇摇头:“开到兽医院去。”
几分钟后道奇在兽医院停下,陈希英让叶笠老实待在车上,然后自己打开车门下去了。他打开医院门口的玻璃门走进去,上到二楼找到看护区,在走廊里见到了刚到不久的姜柳伶。姜柳伶头上戴着灰里白面的毛皮帽子,黑色的、富有光泽的衣领上别着一朵钻石胸花。陈希英先去与她见礼,姜柳伶看着他说:“你要和我弟弟到哪里去?”
“我们去出差。”陈希英回答道,他没说实话,他也不会说实话。
姜柳伶点点头,陈希英不知道她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不过这与他已经没关系了。两人默然了一两秒,陈希英望向躺在看护病房里的黄狗,说:“银子受了伤,不方便出行,所以这几天就拜托给你照顾了。”
“你们很快就能回来吗?”姜柳伶搭着两手站在玻璃幕墙前面,她的五官与姜柳银酷似,“姜柳银为何没跟你一起来见我?”
“他另外有事,我等会儿就去找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姜柳伶别过脸去轻轻呼出一口气来,陈希英从她这个动作就能判断出她一定知道什么。但陈希英并不在意,他看了眼手表,最后说:“如果银子被养坏的话……”
姜柳伶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我也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他们之后便告辞了,陈希英再看了银子一眼,就像又回到了某个炽热的旱日,回到了他和姜柳银刚把银子救起来的那一天。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陈希英对这些事仍旧记忆犹新。陈希英离开时姜柳伶还站在原地,她臂肘上挎着一只白色的皮包,正侧着脸忧郁地眺望着冬日罕见的蓝得几乎要滴水的天空。陈希英也曾在姜柳银眼中捕捉到过这种忧郁。
从兽医院开往机场至少需要四十分钟,陈希英在车上把自己乔装易容成了金发碧眼,以免因为通缉令招来麻烦。叶笠把车停在机场外的泊位里,等他们进到机场里面后就有事先安排好的特工过来帮他们开走了车。陈希英乘电梯上到二楼,领着叶笠往预定的候机厅走去。他沿着廊道快步行走,低头俯瞰下方的大厅,发现有两个人也在盯着他一路跟过来。
陈希英让叶笠去位置上坐下,再走到候机厅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拨出了余鸿的号码:“我在首都机场。有人在跟踪我,好像是A独立国的人。”
“他们怎么会盯上你?”余鸿皱了皱眉,扶着桌子站起来,“我会解决的。”
候机厅的显示屏上写着每趟航班的起飞时间,陈希英快速扫视着屏幕上的信息,搜寻时间最近的一趟航班:“我得换一趟飞机,这些A国人可能拿着跟我一样的票,要是在飞机上出了事就麻烦了。现在你得帮我一个忙。”
飞机亮着航照灯,缓慢地驶出泊位,在起飞指挥官的示意下转过方向朝着起飞跑道驶去。今天是个暖和的晴日,太阳把雪晒化了,不管是窗玻璃还是屋檐都湿漉漉地淋着雪水。片刻后,航空经理坐在了陈希英旁边,撑着手肘把话筒拿起来挨在耳边:“今天傍晚我就要赶到西德拉去,当然如果你说的事情更紧急的话。但是新的航线我们必须通知当地部门。”
“这个我们已经处理好了,别担心。”余鸿在电话里回答说。
航空经理摸了一下嘴唇,扭头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陈希英,问余鸿说:“那我们要怎么称呼他?用军衔吗?”
“上校。”
“噢。”经理惊讶地回过头,稍显犹豫,“好的,他现在就能出发了。没错,一切都准备好了。”
经理放下话筒,撑着扶手朝陈希英招招手:“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吧,上校。有人在跟踪你对吗?是不是那边的几个人?”
陈希英回头看了一眼,两名身穿连帽衫和夹克的男子正从走道上过来,他们把目光射定在陈希英身上,右边衣服内袋里似乎藏有枪支。陈希英垂下睫毛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经理马上抬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两位保镖留下来挡住那两个壮汉,再领着陈希英和叶笠从另一条路前往登机口。
改变了航线的飞机很快就冲过跑道升入天空,化作天陲下方的一个白色小点。陈希英和叶笠并排坐在空荡荡的机舱里,舷窗外灰色的团云好似一双双凶神恶煞的眼睛,正蜂拥着朝他们扑过来。叶笠知道陈希英不愿说话,便坐在位置上自顾自摆弄起了自己的电脑。陈希英靠着椅背,一边等待旅程结束,一边在脑子里琢磨着刚才两个A国人是怎么回事。
洛培德市阿布西尔罗机场在晚上十一点迎来了特殊航班的降落,陈希英在飞机上度过了将近九小时,期间盖着毛毯睡了一觉。他带叶笠走出机场,依照地图随便搭乘了一辆漆着“闪电”的的士,前往离机场35公里远的一家酒店。的士司机放着广播,播音员说:“距离维涅和平会议召开还有不到24小时,洛培德市安全警戒等级全面升高,准备工作将持续一整夜。维国总统焦夏真、涅国总统梁遇卿预定明天稍早抵达迪特蒙克国际会议大厦,以期通过此次会议和平解决两国争端。”
陈希英靠着椅背坐在黑漆漆的车厢里,漠然地听着寂静的车厢里不停回荡的广播声。叶笠坐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睡大觉,而陈希英睡意全无。他在黑暗中睁着双眼,身子随着车厢晃动而晃动,就像坐在一条驳船上。的士沿着弧线形的道路开上高架桥,路灯在窗框旁忽闪忽灭,和他眼睛一样蓝幽幽的夜幕下点燃了不少游动的灯火。没有月亮,天泛着红色。
叶笠被陈希英打醒,忙背上包跟着他下车去。陈希英提着布袋走向酒店前台,订了一间豪华套房,特意嘱咐不需要任何服务,也不允许有人打扰。
“欢迎来到洛培德,温先生。”前台说,她把房卡递了过去,“需要帮忙提行李吗?”
“不用,谢谢你。”陈希英笑着婉拒了,他接过房卡和表单,转身拉住叶笠的手臂将他塞进了电梯里。
窗外恰好能看见大桥,这座大桥是洛培德市引以为傲的地标建筑,它在夜色里好似银色的蛇。陈希英侧身靠在窗帘后面,小心地掀开一条缝,一边展开了地图,在图上找到大桥的位置,将其圈了出来。酒店毗邻迪特蒙克国际会议大厦,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望见它云朵似的白色穹顶,以及云母石广场上那座昂首挺立、伟岸威武的青铜大帝像。
叶笠调出了迪特蒙克大厦内部平面图,再找到迪特蒙克街口附近的地铁系统、出入隧道和通风口示意图,并把这些资料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他在移动,”陈希英看着平板说,“但现在信号消失了。”
“谁?”
“姜……”陈希英刚想说话却又马上转了个话锋,“目标人质。”
叶笠盯着平板上那个闪光的红点看了会儿,问:“你怎么有他的定位?”
“打我回家后,他的每件衣服都是我帮着穿上的,他穿在身上的衣服都有定位器。”陈希英轻飘飘地回答道,关掉平板后他捞起大衣穿上,“戴好你的帽子,跟我出去拿武器。”
第八十四章 国家利益
临出门前,陈希英的手机收到了一通电话。他扫了一眼来电号码,忙从衣袋里摸出一张揉皱了的纸条放在旁边比对——是祝泊侬曾写给他的电话号码。
他捏着手机思虑了几秒,最后还是接了起来,紧接着他却听见了隋文锦的声音:“凌晨2点45,独自带上那个箱子到双子大楼1603来见我。”
“戴麟说要我带着箱子去见他。”
隋文锦很快接了腔:“我已经知会过他了,那箱子对他来说本就没用。我知道你跟他之间有一桩私人恩怨,不过我可不管这个,我只要那个箱子,不然小心你的姘头。”
陈希英听见“姘头”一词后猛地绷直了唇线,下巴显而易见地收紧了。他攥紧了手指,抬腕看了看表,距离02:45还有一个半小时:“为什么你会有这个号码?”
“这你就应该去问问戴麟。”隋文锦回答,听起来像是在笑,“你那位朋友很努力地想保守秘密,真的很努力,但最后还是没能做到守口如瓶,他把什么都招了。”
说完通话就断开了,陈希英发狠地攥着手机,攥得关节处都发起白晕来。叶笠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抬头就见陈希英扯开房门走了出去,忙快步跟上。
他们到酒店楼下租了一辆不错的林肯,叶笠开着车驶上大桥,陈希英用望远镜观察了大桥四周的情况,并拍摄了不少有关会议大厦的照片。少顷,陈希英的通话机响了,是余鸿打来的电话,他并未犹豫,马上接了起来。余鸿在电话刚接通的那一瞬就急匆匆地开口说道:“我问过了国防部和驻A国领事馆的专员,A国情报部门截获的资料中显示你将谋杀总统。”
陈希英闻言稍感惊奇,不过他很快就恢复平静,因为这样的结果他早在飞机上就琢磨出来了。陈希英靠在座椅上警惕地弥望着外面的车流和建筑,说:“这就是他们跟踪我的理由?”
“虽然我不知道这些假情报是谁放出去的,但A国的情报局相信了。就算他们不相信,这种紧要关头草木皆兵,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要杀总统的另有高明,到时候他们自然就会发现自己跟错了人。”陈希英说,他拍了拍叶笠的手臂,示意他下桥后左转,“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电话另一头人声沸沸,陈希英知道余鸿一定又是刚从什么会堂走出来,他为了焦夏真的出行经常操劳到半夜。余鸿拿着文件夹走出会场,站在凉台上吹了会儿寒飕飕的凉风,再提着长衣下摆从楼梯上下去了。他快步走出一年四季都花团锦簇的前厅,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翻开文件夹后把两个跟踪者的档案拿在手里翻看起来:“要我帮你把这些尾巴清理掉吗?”
陈希英默默地忖度了一会儿,此时林肯下了大桥转过一个弯朝着滨河公路开去了。河岸种着槐柳,还有成行成片的银杏,河心沙洲上点有寒星似的金色小灯,环绕着一片疏影横斜的梅林,沙洲两岸泊着当地最有名的“苏米茄”小船。陈希英眺望了寒夜里的梅花一会儿,很快就将其抛在脑后,心里也打好了主意:“不用,就让他们跟着,我想让他们帮我一个忙。”
余鸿刚想问“你要让他们帮什么忙”,但他很快止住了话头。余鸿不问,陈希英也不说,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几秒,再之后余鸿就说起了另外的事:“隋文锦在今晚稍早的时候就抵达了洛培德市,现在他和你共在一座城市中。如果他确实参与了明天的总统刺杀行动,那么他今晚必定有所动作。”
“人以类聚,我大概知道他今夜会跟谁在一起了。”陈希英说,待到挂断电话后便把手机收了回去。叶笠一边开车一边瞟了他几眼,同样也缄口不言。陈希英扣着双手若有所待地坐在副驾驶,叶笠知道他心里藏着其他事——陈希英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个神秘客,叶笠也是其中之一。
十几分钟后,林肯远离了市中心,进入一片不起眼的街区。天色已晚,街上除了趁着天黑想出来发一笔横财的小偷和钓同性恋的男人,其他见不到什么人影。林肯停在空荡荡的路口等红绿灯,旁边就是一家“夜游人”酒吧,有几个年轻人肆无忌惮地大声谈笑着从门内走出来,灯光把他们上过妆的脸照得又娇又艳。他们拍着车窗对陈希英嬉闹一阵,然后意兴阑珊地掉头走开了。
陈希英让叶笠把车子停在一家修车点的仓库门前,一手把枪插在后腰处:“下车,就是这儿。”
“这是什么破地方?”叶笠趴在方向盘上透过风窗往外四处张望,“你什么时候把武器运到了这里来?”
汽修店的卷帘门上挂着一块“家中有事,今天歇业”的牌子,另外还贴着一张“自经济大萧条以来全年无休”的吹嘘性海报,不过这句宣传语到今天为止就功成身退了。陈希英走到卷帘门旁边的几扇玻璃幕墙前去,靠着玻璃往里探看了一阵,只见黑蒙蒙的房间里陈列着一些铁链、轮胎和油漆。他长按了一下门铃,手放在衣兜里抄住枪柄,左右盯紧街口的动静。
屋檐下面亮着一盏昏昏欲睡的声控灯,叶笠压了一下帽檐,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几声狗叫。门铃上的对讲机亮了起来,里面有人打了声招呼:“晚上好。”
叶笠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疑惑地皱了皱眉。陈希英把对讲机靠在嘴边,说:“金发比尔在家吗?”
没人回答,但几秒钟后卷帘门的锁弹开了,陈希英一手拉住门把将其提上去了一些,让叶笠把林肯开了进去。他在后面把卷帘门锁好,将一直藏在衣兜里没有露面的枪抽出来握在手里,领着叶笠熟门熟路地从汽修店的员工休息室走下去,进入贴有“仓库重地,闲人免进”标志的封锁门里。幽暗的楼道尽头有一扇上了锁的栅栏门,一名持枪男子守在门后等他们走过来。
“把枪收回去。”陈希英举着枪对准那人的胸口,“小声点。”
剔着板寸头的男人站在门后端详了陈希英一阵,把枪插回了腰上的枪套里:“你该不会就是那谁吧?”
陈希英向下了点枪口:“被你言中了,我就是那谁。金发比尔,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这里混呢?”
“喜闻乐见,我现在在港口谋了个好差事,我觉得这样还挺不错。”
“废话少说,开门。”
“他是谁?”板寸头指了指站在陈希英后面的叶笠。
“跟我一起来的人。别惊风疑雨,他才初出茅庐,你几下就能把他撂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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