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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笠抽着烟,在港口外等到了背着枪袋、提着机枪零件箱走出来的陈希英。叶笠正想上前去攀谈几句,却见对方一把夺走他手里的烟头踩在脚下,再扳着他的手臂将他按进了车厢里。金发比尔握着方向盘,叶笠坐在副驾驶往后看了看靠在后座椅背上的陈希英,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车子停在泊位里没有开动,金发比尔和叶笠都觑着后视镜。陈希英未吐一字,他扭过头望向窗外的黑天,长夜漫漫,黎明还未苏醒。他通红的眼眶里顿时涌上了泪水,失控地、泄闸般地沿着脸颊滚落下去。陈希英抬手抹掉眼泪,润湿的眼皮又薄又烫,好像要着起火来。他原先还只是暗自垂泪,到后来就呜咽出声,最后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夜晚好似一只玉笼,他困身其中,四面八方都回荡着黑色的哭声。
“长官,这是你叫我们拍摄的照片,我们拣重要的地方拍了。”叶笠等陈希英稍微平静了一点才把相机递过去,“多亏了‘金发比尔’在港口工作。”
“‘索菲亚’号?”陈希英翻看了几张照片后问道,他泪流干了,也冷静多了。
金发比尔点点头:“是一艘南方来的货船,登记在涅国控股公司肖洛特利集团名下。它12月31号从捷多尼亚港出发,今晚会在洛培德新港停泊卸货,日出后起锚。”
“它拉的是什么东西?”
“上面装载的是农用器械、成厢的烂土豆,一开厢门,气味犹如生化武器。几个巡警看了一眼就掩鼻离开了,饶是警犬的鼻子估计也要失灵。具体的都在照片里。”
陈希英抬起眼皮看了金发比尔一眼,深陷的眼窝让他看起来一下子憔悴了不少:“肖洛特利集团是努尔特工业的子公司。”
前面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陈希英默默地翻着照片,看到打开的集装箱里尽是堆积如山的土豆,这些土豆估计已经在南方炽热的海域风吹日晒了起码一周。陈希英看完了照片,皱了皱眉说:“他们这个时候在码头上卸烂土豆吗?为什么他们会在厢板上漆‘内有辐射,禁止靠近’的标识?”
“那里面的气味确实杀伤力挺大的。”叶笠抬起眉毛说,显然他深受荼毒。
“不对,这不合常理。”陈希英摇摇头,他重又打开相机再次审视起照片来,“他们应该是想用烂掉的土豆掩盖其他东西,厢板上漆的‘辐射’标识是想糊弄海警的。”
陈希英盯着一张相片凝视许久,然后他发现了些什么,将其放大了,露出滚落的烂土豆下方一个黑糊糊的物体来。
“这里是怎么回事?”
他让叶笠调亮了照片的亮度,在被几颗土豆遮住的地方露出几道金属棱条,还有焊死的铁钉。陈希英辨认出那是什么大型金属箱的外轮廓,随后又在另一个缺口看到了某串字母的一部分。几番调整后他用笔顺着那几个标识露出的一角将其补全了,于是众人都看到一个“TA-20POLEMARCHS”印在了照片上。
“TA-20POLEMARCHS是什么?”叶笠问。
陈希英若有所待地停住手指,直起身敲了敲笔帽:“是一个雷达屏蔽系统。”
这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了,山堆似的烂土豆下方藏着一个军火库,而那些警察根本没查到,也没想去查。
金发比尔这时抬手示意众人噤声,悄声说了一句:“港口里有车开出来了。”
几辆悍马从敞开的大门开出来,向右拐了一道弯驶入对面铁丝网林立的地方,从天桥下边穿了过去,直奔立交桥入口。叶笠眼疾手快地对着车子拍了几张照片,悍马一会儿之后便消失在模模糊糊的夜色里,几盏不知道附着点在哪的灯犹如萤火般悬浮在红枫下边。
陈希英抬起腕表看了看,现在是凌晨05:20,根据洛培德市发布的日出时刻表来看,距离太阳跳出地平线还有不到三刻钟的时间。
叶笠抿了一下嘴唇:“接下来干什么?回酒店?”
“不,不回酒店,那地方不再安全了。”陈希英摇摇头,他把水笔收好,插进袖口里,“你们两个跟踪那些悍马,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我把我的车开回胡同里去。”
陈希英把阿斯顿·马丁开回了那条陋巷,锁上卷帘门后戴上兜帽,把双手放在衣袋里走出了黑暗的巷道,瞥见适才下榻的酒店门前停着一辆悍马。有几个保镖守在车旁边,正提防着着周遭的人影。陈希英忙退后一步靠在结着露水的围墙下,不过已有人注意到了他,正朝着这边走过来。情急之下,陈希英只得取道他处迅速消失在了街巷中。
他揣着枪,独行在空无一人的、寂寞冷清的街头,在脑子里飞快地把一系列事件串联在一起。他看了眼世纪大道尽头的穹窿,此时的天空反射着一种古怪的淡粉色,一颗亮星在极远的天陲处放射光芒。那是启明星,在它的周围还有英仙星和猎户星,不过都已经走到夜色阑珊时候了。陈希英知道即将日出,总统的专机正往这个国度赶来,新的白昼正等着他去经历。
第八十七章 蒂莫西留大教堂
金发比尔把车顶的的士招牌按亮,假装成早起拉客的出租车跟在三辆体型庞大的悍马后面。天刚破晓,泼了墨似的城市渐渐转明,一天的时间在旭日东升前会过得特别快。叶笠坐在副驾驶紧紧抓着一把枪,以防前头的悍马里突然探出一颗脑袋来对着他们一通扫射。金发比尔控制好车速和距离,适时关掉了前车灯,一路尾随着悍马在城中绕来绕去。
“他们在兜圈子。”金发比尔嘟囔着对叶笠说,“车上的家伙想干什么?”
叶笠没理会他。此刻正是晨光熹微的时候,光线有点儿迷蒙,叶笠不得不举着望远镜才能清晰地观察到那几辆车。他把对讲机别在耳边,将看到的情况报告给陈希英:“悍马一直在市中心打转,他们没停下来。三辆车里有两辆车后部底盘较低,看起来是载了什么重物。车窗全部涂着漆,我看不到里面。现在他们兵分两路了。”
陈希英正踩着斑马线从一条宽阔的商业街横穿过去,广告屏彻夜不休地播放着动画,灯光倒映在镜子般又黑又亮的马路上。陈希英左右看了看街道,瞥见巡逻警察正开着车从路口转过来——由于和平会议将在此地召开,洛培德市在中心城区加强了不少警力。陈希英掩住兜帽,进入商业区的地下通道,一列早班地铁正鸣着笛声驰过。
他在耳机里听到了叶笠的声音,陈希英往后看了一眼,光亮的墙壁上倒映出两个警察的身影。他顺着地下通道的导引线往地铁站另一头赶去,一边说:“它们分别往哪两个地方去了?载有重物的两辆车是怎么走的?”
“各自去了一边。一辆向左往国立公园方向开去,还有两辆向右开往国际会议大厦。”叶笠飞快地扫视了一遍高挂在路口上方的指示牌,“我们在海湾大道的第五街口停住了。”
“他们肯定发现你俩在跟踪。听着,你们左转跟着去国立公园的那辆,我会盯住会议大厦的。”
下一班地铁三分钟后到达,陈希英放下兜帽,脱掉外套塞进垃圾桶,路过零售商店的时候顺手取走了挂在门前货架上的一顶灰鼠皮帽。他先去了卫生间整理头发和衣着,在地铁站的售票机前站了会儿,眼睛却盯着立在机器后面的玻璃屏风。他把票和零钱拿出来塞进口袋里,看到玻璃上倒映出两个警察从检票入口走了出来,正在四处张望。
地铁准时进站,警察也发现了陈希英的身影,出声喝住他,往这边跑了过来。陈希英抄着衣兜看了警察一眼,抬步从打开的车门跨了进去,警察见状立即从最近的入口进入车厢,穿过车厢走廊朝陈希英追去。陈希英背对着警察往前面的车厢行去,警铃响了起来,在车门关闭的那一瞬他侧身从正在合上的门板间退出去,重又立在了站台上。
地铁把警察带走了,陈希英目送着它远去。之后他又去买了张反方向的票,搭乘随后到达的列车前往会议大厦。陈希英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想着天亮之前的事,他想起了那艘“索菲亚”号,想起了船上的烂土豆和藏在土豆下面的军火。不管那艘船要运什么武器过来,在这种时候出现无疑对事态不利。但他们究竟运了什么过来呢?
思考片刻后广播里响起了到站提醒,陈希英拉住把手一步跨出车门,进入灯火通明的站台。他扭头看了眼线路显示屏上的时间,快步从地铁口疾行而出。立在站台外的檐廊下时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高耸入云的会议大厦,在它后面则矗立着被誉为“国王宝珠”的蒂莫西留大教堂,一座国王时代遗留下来的钟楼紧挨着教堂的穹顶,此时一朵火红得有些异样的祥云挑在钟楼的塔尖顶端。
他忽然心弦一紧,想到了姜柳银。他在望远镜里看到戴麟的车下了大桥,而桥下几公里处就伫立着这幢全洛培德市最巍峨、气派又古老的楼宇。“索菲亚”号上的军火,从港口开出来的悍马车、国际会议大厦、洛培德大桥……甚至还有更早以前的福尼公司的订单、努尔特工业、雇佣兵、岑斐农……嵌在高楼上的巨幕开始播放关于和平会议的新闻。
时针对准了整点,恢弘的钟声骤然从钟楼上响了起来,发出轰鸣,犹如几百架飞机贴着地面低空飞行一般。陈希英接到了戴麟的电话,戴麟说:“你现在正满城找我的踪迹吧?”
“你一定藏在一个任谁都想不到的地方,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戴麟轻轻笑了笑,在高处俯瞰着缓缓流过的洛培德江:“西蒙说:一小时内来见我,否则我就在全城瞩目的地方炸死他。”
陈希英收了电话,按下秒表开始计时。陈希英知道戴麟的一席话绝不是危言耸听,在很久以前,陈希英就见识过这个毒帮头子的手段了。他凝视着大厦后面的街口,几辆熟悉的车子正沿着马路匀速驶过,转入了地下停车场。陈希英快步跑向地下通道,从怀中抽出一张地图比对线路,先前在酒店打印的那张图纸此时派上了用场。他心里主意已定,找出最快捷的一条的路线后便加快速度在地铁站里奔跑起来。
叶笠的通话接入了耳机里:“悍马在水库下面停住了,什么都没有。”
“那辆车是混淆视听的,真正的重头戏在会议大厦这里。现在你们有别的事情要做,听好了,立刻去找到陆道清,让他带人前往巴塔罗亚酒店搜查,酒店里可能藏有恐怖分子!”
“巴塔罗亚?就是我们订了房间的那家?”
“没错。”
一个披着金棕色长发的艺术家在站台上拉如泣如诉的小提琴,待到陈希英跑过去后立刻放下提琴,从琴轴下抽出一把与琴身紧密贴合的匕首,猛地往陈希英背后刺去。陈希英察觉到杀手逼近,立即绷紧肌肉侧身避过匕首,折过手肘重击对方胸部,折断了他左下方的肋骨。见刺客再度抽手袭来,陈希英一掌抓住他的手腕,反向一折,再腾起身子用膝盖顶住他手臂骨头弯折的地方往下一坠,生生拗断了他的半截臂骨,畸形地扭曲着瘫软在地。
陈希英丢下杀手重又上路,原先那些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看报的人此时都抬起眼皮怪异地盯着他。嗣后,越来越多的刺客闪现出身,或持刀棍,或持短枪,如豺如狼地朝他扑来。
*
总统专机预定在早上七点降落,焦夏真给自己煮了最后一杯咖啡,舱室一角的电视屏幕里播放着有关“今日凌晨发生在罗蒙大桥上的车祸,一名重伤者系维国政府要员”的新闻。他端着杯子走到椅子前坐下,扫了眼桌上的报纸,报纸背面用黑色大字印着“国际刑警组织——贪腐案侦办初露曙光”的标题。
焦夏真把报纸合上放在一边,紧接着办公舱的门就被人从外打开了,余鸿走了进来,熟练而轻巧地关上了舱门。
“情报局认为威胁仍不能解除,现在我们有一位特工正着手解决此事,不管过程如何情况总归不妙。”余鸿把一份档案放在焦夏真面前,“所以请求支援。”
焦夏真把档案翻开来,第一页印着陈希英的照片,旁边的栏目盖有“一级职衔”的章,写明了他目前的身份是中央机械公司第九区总公司加工车间总管。焦夏真的目光在“目前身份”那一栏停留了片刻,并未多言,将纸头翻了过去。下一张纸上写着“特殊技能:近身搏击、中远程狙击、爆破、拆弹”和“妻女死于意外事故,之后并未再婚”等条目。
“意外事故?”焦夏真问,抬头看了眼余鸿。
余鸿摊开手回答道:“这事很复杂,也很难解释,但跟头号毒枭戴麟脱不了干系。”
总统闻言盯着余鸿沉思了几秒,未作他言,抬手把档案册合上了。他抿了一口加有茶和糖的咖啡,言归正传:“若要支援,只有驻守捷多尼亚湾的空军才能及时赶到。”
“虽然特工和我们始终用加密线路保持联系,但执行任务期间他可能会因为种种原因失联,所以我建议捷多尼亚湾空军基地随时待命。”余鸿说,“您有什么吩咐?”
焦夏真扣着手指忖度少顷,打定主意之后冲余鸿点了点头,扶着桌板站起身来:“帮我接通国防部。”
他刚拿起外套想要穿上,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着余鸿问道:“你听电视台报道了没有?凌晨时分在罗蒙大桥上发生了一起车祸,有个维国官员在事故中重伤。”
余鸿扣着手腕站在焦夏真面前等他把衣服穿好,点点头说:“我知道这个事,已经派人去调查了。伤者和所有证物都将受到维国情报部门保护,马上就会有结果。”
*
黑暗的地铁轨道里一辆列车轰鸣着往前疾驰,车身侧面的灯光好似一张网般快速滚动。陈希英用闷着烧着的纸张的布条触发了烟雾警报,引开乘警和乘客的目光,孤身走到车厢尽头一掌拧开阀门,解掉了两节车厢之间的连接阀。列车在剧烈晃动,陈希英回头看了眼车厢,追杀过来的枪手已经举枪瞄准了他。
陈希英在子弹出膛的那一瞬飞身跳下疾驰的地铁,护住头部在地面上翻滚了几圈后站起身来,在列车行驶的巨大噪声里对着一扇封锁门的锁扣连开数枪。子弹把门锁炸碎了,陈希英一脚踹开沉重的门板侧身隐入其中,并把封锁门重新关好。地下隧道里静得好似坟冢,让他没来由地想起了提摩拉的修道院,仿佛他现在又置身于那冷冰冰、阴森森的墓穴里了。
他看着秒表上的数字,心觉一路上解决穷追不舍的杀手耗费了他太多的时间。腹部被打穿了一个洞,但子弹没有穿出去,而是嵌在了腹腔里。陈希英摁住腹部出血不止的伤口,方才纵身跳下火车时受到的冲击力太大,让本就血流如注的弹孔撕裂开去,流出来的血浆开始泛起粉红色的泡沫。他扶着墙壁快行了几步,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坐下来,掀开外面的衣服露出左腹下边血淋淋的枪伤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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