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秒表上时间的跳动在静谧的隧道里格外响亮，陈希英不用侧耳倾听就能听到可怕的嗒嗒声。他擦掉多余的血迹，用棉布蘸了些止血粉和敷料，包住一团棉花后摁在伤口上，再拉开三指宽的皮筋绳将其固定住，牢牢绑在腰间。血如泉涌，很快把止血带和棉花浸透了，不过好歹控制了一点。陈希英将裤腰带翻起来压在止血带上，擦了一把手上和脸上的血，捂住伤口从地上站起来，提起步枪继续沿着狭窄的过道走去。
他根据地图从黑咕隆咚的地下隧道穿过，挂下绳索从一条竖井跳下去。井下是一人多高的管道，洛培德的地下布满了这种管道，庞大的水管犹如一间房子，宽敞到可供对向两辆货车来去自如，因而备受流浪汉青睐。陈希英跳下去的时候惊动了几个正蜷在破棉絮上睡觉的叫花子，几人睁着长有白翳的半瞎眼睛瞪着他。
陈希英举着枪扫视了他们一圈，这儿的脏臭程度令他略感吃惊，不过他只字未吐，一声不响地从流浪汉集中营里跑了过去。尽头有一扇没上锁的铁门，陈希英小心地推开一条缝，伸出手表，通过镜面底盘的反光看到门后有持枪者正朝这边走来。他默默等待了一会儿，待对方将要拉住把手时猛地侧身撞开门板，抬腿踹在他腹部将人踢开数米。
前方又有人闻声赶来，陈希英矮下身子躲避子弹，跨上一步将倒地不起的人抓起来，一枪顶住他的胸，子弹穿透胸腔后又命中了救兵的喉咙。陈希英拽住水泥墙壁上的梯步爬上去，翻身滚入上方的一条通风管道，匍匐在栅栏板上快速前进。这条通风管道直达会议大厦停车场，这个停车场同时与教堂的地窖相通。大厦外围早已严防死守、蚊蝇不通，但陈希英的目的地不是大厦，而是教堂。
第八十八章 感情会让你无坚不摧
维国政务院议事厅，联合安保委员会成员正坐在圆桌旁与A独立国代表进行视频通话。两边的会议桌上都插着各自的国旗，维国内政大臣率先开口陈述：“尊敬的同事们，我要向你们通报最近在核心三角洲地区，有一项我们部署的秘密行动正在进行，是由我们的特工和情报部门负责的行动。我们得到消息，贵国情报局一直在监视我们的特工，并把他误认为是恐怖分子。”
国安局反谍报部主管接下去说道：“过去的几天里，我们确认此次和平会议存在威胁，但我们认为事态尚在可控范围内。贵国办事一流，大家都有所耳闻。搞得定吗？”
A国代表抬了抬眉毛，摊开手：“没有我们搞不定的。”
*
通风管里又闷又热，不知何处持续不断地鸣响着轰隆声，把人震得头脑发晕。匍匐前进时必然要剐蹭到腹部的伤口，即使绑了止血带和棉花包依旧不能将疼痛减轻分毫。陈希英很快出了一身大汗，明明尚在冬季，可他却觉得身处盛夏。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渗进眼睛里，他抬手抹掉了。咸津津的汗水淌在脸上那些被打破了皮的地方，如同一千根针在往里扎。
陈希英咬住布带一头，另一头缠绕在手腕上，把那根红绳手链保护起来。他的手臂、双腿都被匕首刺伤了，刀伤虽没有枪弹那么致命，但同样令他痛苦万分，光是消耗在忍受疼痛上的体力都比奔跑和打斗要多得多。他把所能找到的、所有剩余的布条都绑在了各处关键部位充当防护，做完这些后他侧着身子急急喘了几口气，将手铐一头挂在腕上，另一头锁住机枪握把。
管道里光线昏暗，这些微弱的明光多半是从小小的百叶帘外投射进来的，漂浮在黑黢黢的通道里，好像起了一层雾。陈希英戴着夜视镜，视野里的绿色让他心下发慌。他不敢大声喘气，也不敢停下来歇息，一直有个想法盘桓在他脑际，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想法就让他咬牙走过了这么多路。爬过一段距离后他来到光线稍微充足些的地方，管道下部的金属板也全部换成了倾斜的百叶帘，能从缝隙中窥见外面的景象。
他伏在百叶帘上屏息聆听外面的声音，再从缝隙往外看去，判断此地已是地下停车场。陈希英听到有人在说话，他睁着眼睛从狭窄的缝隙朝说话声传来的地方看去，看到有一辆悍马车停在F区的泊位里，它们旁边站着四个穿黑外套的人，正在低声交谈。陈希英无法辨认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他只知道一个事实——这些是戴麟的人。
陈希英躺在管道里，斜斜地伸出枪管，瞄准了悍马旁边的四个人。一会儿后，黑外套看了眼手表，再打开悍马的后备箱从里面提出一个长形的金属箱。两个人护送着箱子朝教堂方向走去，另外两个坐进车里把悍马开走了。陈希英在这时忽然改变了主意，他意识到这两个提箱子的人也许会带他找到姜柳银。
在前方不远处有个出口，陈希英撬开尽头处的小门爬出去，踩着钢筋弯成的梯步跳下地面，只见那两人消失在一扇铁门背后，门上镶着“蒂莫西留教堂图书馆”的指路标志。时至今日，这座大教堂仍旧保留着古典的风韵，这里的花岗石墙壁和大理石楼梯结实而牢靠，传说就算雷神也不能撼动它一分。陈希英像条影子般跟了上去，放轻脚步尽量不弄出声响。
教堂图书馆周一闭馆，遂此时的馆内空无一人。正当陈希英跨过一条走廊时，一名图书馆工作人员正推着板车从房间里走出来，两人正面相对。工作人员再看见陈希英后顿时骇得魂飞魄散，惊慌失措地扶住推车把手，进退两难地张望着过道两头，想要跑开。陈希英抬着枪对准了他，喝令他住嘴，两人对峙了一阵，陈希英问：“哪个房间能看到新区港口？”
冉冉初升的朝阳正从顶部的十字形花窗照射进来，映亮了天顶壁画的一角，圣像垂着眉目温和地俯瞰地面，金色衣带的烁烁闪光。
“大主教的书房，它在第三座圆塔，洛培德河岸。”管理员颤着声回答说。
“谢谢。”陈希英盯着对方惊恐的双眼看了会儿，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迅速地收了枪扭头闪入另一条楼道。
距离教堂八百米外的喷泉广场上停着几辆漆有A国情报局标志的专用车，专案小组正在排查街边的几家住户，组长戴着黑色的便帽站在商店门口问话。他们正在为这个“将会制造恐怖袭击、谋杀总统”的刺客焦头烂额，对着一叠毫无意义的情报猛抓头皮，猜测究竟是什么人才会行此铤而走险之事。
“长官，我们刚刚接到举报电话，有人说他们在蒂莫西留教堂图书馆里见到了刺客的身影，他身上持有武器。”通讯员举着电话筒朝组长走去，打断了他与商店掌柜的谈话。
组长接过话筒靠在耳边听了一边，随后把通讯员遣走了，拿起对讲机挨在嘴边喊道：“LM-1队所有人注意，最新情报，目标人物出现在蒂莫西留教堂图书馆，我们这就赶往那里。注意，目标人物身上持有武器，他是个危险分子，一定要多加小心，不得轻举妄动。对于目标，上面倾向于活捉，我们要他供出背后的组织。上车，开始行动。”
三辆白色轿车接连着从公路上开走了，直奔大教堂而去。组长坐在车上检查了一遍装备，透过风窗盯住越来越近教堂的外墙，再对着通话机问道：“狙击手，报告情况。”
“LM-2已就位，观察员确认情报。我们看到了目标，他在教堂图书馆七楼的南侧走廊，正往教堂的第三座圆塔赶去。”
“派人去河边守住，以防他跳河逃走。叫直升机和特警队过来，别让刺客跑掉了。”
专案组赶到图书馆门前，所有人下车后快速进入大门，分散到偌大的图书馆各处。绘满壁画的天顶一眼望不到头，沿着屋脊垂吊有十六盏硕大无朋的吊灯，每一根立柱上都镶着枝形烛台，但此时没有一支蜡烛是亮着的。众人从不同方向登上楼梯，追着陈希英的踪影往第三座圆塔赶去，他们确信会在那里抓获这个棘手人物。
特警队在几分钟后便赶到了图书馆，队长带人进入塔楼，让专案组的人都戴上了防毒面具：“释放瓦斯，封锁所有出口。巡视教堂周边，外侧隧道禁止通行，侧门不准任何人通行。”
陈希英开枪打死了两个枪手，猫着腰躲避子弹，一边举枪往巷道扫射，一边快步跨过廊道冲向对面的柜架，双手攀住栏杆一挺腰弹跃过去。子弹在他滚过的地方扫出密密麻麻的弹痕，仿佛子弹在追着他奔跑。圆塔的走廊里赤焰横飞，戴麟的保镖们盘踞在圆塔高处、走廊尽头，数不清的子弹像一张巨网朝着陈希英猛扑而来。
同时，A国专案组被吸引过来，两班人马在第三座圆塔狭路相逢。枪手击杀了不少特警，专案组组长第一时间发出了求援信号，原本就混乱非常的场面此时更加失控了。陈希英避过弹网靠在墙后稍作小憩，他瞥了眼手表，还有十分钟就到七点了。他抽出匕首斩断了一个保镖的手腕，夺过他的枪握在手中，再取走了对方身上的一套弹匣。
姜柳银听到了外面的枪声，掺杂着不时炸开的爆响，摇撼着整栋楼。姜柳银在枪声响起了一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扭头看着身旁的戴麟说：“听见了吗？必然的宿命来找你了。”
戴麟双手揪住姜柳银的衣领，俯身直视着他的双眼：“我说过要是七点钟他还没赶到我才会炸死你，但不代表私下里不会给你点苦头吃。”
他说着一拳重击了姜柳银的腹部，姜柳银痛喊了一声，一股浓血涌上喉头，他一口啐掉了。姜柳银痛得弓起身子，但他死死咬住牙齿没作声，只从喉间发出沉闷的呼吸。枪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了，他觉得一些模模糊糊的希望也越多了。戴麟拽住他的头发将他提起来固定住，说：“我的小女儿就死在陈希英手下，我和他都禽兽不如。”
“他不会主动杀人，除非对方打出第一枪。”姜柳银回答说，“良心不会因为你为自己的暴行找理由开脱就免受谴责。”
一阵响亮得出奇的枪声令书房中所有人都不禁胆寒，这声音很显然已经近在咫尺，仅仅一门之隔了。门外的走廊里站满了枪手，陈希英戴着一顶防毒面具，双手持枪从过道一侧的墙后走出来。打开十指激光发射器，紧接着一道绿色的光网布满了整条廊道，子弹追寻着激光走过的路径从他两侧的枪口激射而出，所过之处灰尘弥漫、血花翻飞。
扫射了十几秒后，尸体堆满了走道，已没有一处墙砖是干净的了。陈希英关闭了制导系统，抬手摘掉防毒面具扔在地上，把最后两挂新的弹带连接在两柄机枪下方。
他看着秒表，跨过横七竖八的尸体往尽头处那扇缀满浮雕的黄铜门走去，在秒数跳整的那一瞬抬腿踹开了门板，举着机枪伸开双臂步入其中。钟声再一次敲响了，他站在大主教的书房里，身上缠满了子弹带，腥浓的血水从他的双手、胸前、大腿往下滴落。
书房里站了一屋子的人，数十名保镖环绕着戴麟和姜柳银，均举起枪来对准了陈希英。一只空箱子敞开来放在地上，适才提箱子上来的两个人正蹲在旁边把火箭弹放入箱中，陈希英用余光看见他们装好两发火箭弹后便盖上了箱盖。
姜柳银被勒住了嘴，双手双脚都绑在椅子上，腰上绑着一圈炸弹。他的衬衣前襟尽是血水，左胸上的布料被撕裂了，纵剖心口的刀伤翻着猩红的血肉，赫然刺入陈希英的视线里。戴麟一只手扶在姜柳银肩上，对陈希英温声笑道：“你很准时。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能让全城瞩目的地方可没有几处，说实话，你应该多派点人去刺杀我的。”
戴麟笑了起来，他让手下端来了一只盘子，当着陈希英的面掀开盖在上面的一层布：“多亏了你的朋友，才让我找到了你的软肋。陈希英，感情会让你无坚不摧，也会让你弱不禁风。”
布匹盖着一只砍下来的手，手背上纹着细腻的的花纹，陈希英曾经还问过这只手的主人关于纹身的事。
姜柳银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希英，他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令人振奋的东西。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陈希英身上，姜柳银紧咬着嘴里的布条不作一声，悄悄动了动被绑住的双手，把一根藏在皮下的细针抽出来捏在手里，摸到锁眼后小心地把细针插了进去。
陈希英仍保持双臂打开来持枪的姿势：“A国的特警和特工正往这儿赶来，他们要是看见了你，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就可想而知了。把姜柳银还给我，说不定我会让你死得体面一点。”
“我信守了诺言，我没有按下起爆器，我也会把人还给你。”戴麟说，他晃了晃手里的起爆器，甩手将其扔出了窗户，“但这里还有五分钟就会爆炸。”
书房各处已经安装上了定时炸弹。
“做掉他！”
几十条枪同时开了火，戴麟拿过旁边的帽子戴上，背过身从书房的侧门离开。那扇门后面有通往教堂楼顶平台的梯步，戴麟不紧不慢地走上了露台，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正从远处朝这边飞过来。他点燃了一根烟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听着身后房间里传来的枪响，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来。他掂着烟头看了看，觉得这支烟的味道有点不尽人意，遂将其丢在地上踩灭了。
姜柳银在枪响的那一瞬用银针捅开了手铐，腾出两只手来飞快地抽出了两名保镖腰上的银色手枪，扳过椅子翻到在地，稳稳握住双枪帮陈希英击毙他身后的枪手。陈希英在地毯上翻滚了几圈，踹翻书柜压死了几个人，再趴在翻倒的书柜上朝姜柳银身边的几个杀手扫射了一通。
激光网再次出现在了房间里，姜柳银见状马上卧倒在地。十道光束在房间的墙壁上扫射了一圈，画出射击路径，紧接着陈希英按下了挂在腰上的发射器。架在新区港口物流园高处的机枪被激活了，自行转动角度，瞄准镜对准了教堂的圆塔。颀长的黑洞洞的枪口内亮起了一点绿色荧光，数十枚子弹接连着悄无声息地冲出枪膛，聪明地避开障碍物飞行。眨眼间飞越大半个街区，破窗而入。
暴雨似的“阿童木”子弹穿墙拐弯如入无人之境，墙外的重火力攻击顿时扫掉了一大片枪手。屋里弹雨四溅，姜柳银护住头部避开流弹，带着椅子移动到书桌后面，抽手夺走了一具尸体身上的匕首。他一举割开绑住脚踝的绳索，这时一枚子弹击中了他的大腿根，姜柳银大喊了一声，忙捂住伤口掀翻书桌做屏障，随后端起机枪翻身射杀了几名保镖。他忍住腿上的伤痛，将机枪架在翻倒的书桌上对准房间里的人影开火。
直升机的噪声从天而降，惹得书房的窗玻璃震颤个不停，姜柳银朝陈希英喊道：“戴麟！戴麟要坐直升机逃走！”
“火箭弹！”陈希英喊话回去，他锁住一个枪手的喉咙拧断了他的脖子，握着步枪朝书房后门疾奔。
姜柳银掀开那只装有火箭弹的箱子推给陈希英，背对着他守在身后将屋中剩余的几个杀手解决掉。陈希英边跑边俯身捞起一只发射筒扛在肩上，当他冲上露台时正看见飞机倾斜着悬浮在离地一英尺的地方，戴麟则快步绕向直升机另一边准备登机逃离。陈希英立即跪倒在地，向上抬起筒管对准直升机轰出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正要掉头离开的飞机。巨大的爆炸冲击波将他掀翻在地，狂风劈打着他的脸面，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躯不过是一株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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