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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文锦扶住箱子抬起下巴,微笑着点了点头:“原来你还念念不忘那姘头。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了,你能多信任我一点。信任,是非常珍贵的资源。”
说着他反手擒住叶笠的脖子,敏捷而迅速地从背后锁住他的双手,同时抽出一把枪顶在了他头上:“你要是敢朝这边开一枪,我就立刻打碎他的脑袋。”
师兆印推着轮椅滑到电脑面前去,陈希英看到他按下了确定键,之后自己的手机便响了起来。陈希英架住枪,目光仍旧盯住视镜里的一群人不放,空出一手伸进衣兜里把手机拿出来按亮了。他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看样子是实时录制的画面。陈希英只是看了那一眼,就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在画面中看到姜柳银的面容。
姜柳银被反绑在座椅上,衬衫的领口散开了,露出来的脸面、脖子上残留着不少灰溜溜的污渍,混着暗红的凝结成块的血痂。在他背后,有一个光秃秃的窗口,外面映出了城市里的灯火,还有那条丝绸般光滑的大江。他直视着镜头,挺拔的鼻梁上裂了一个口子,血从鼻尖一直流到开裂的唇角。姜柳银的眼睛又黑又亮,仿佛嵌着两块擦亮的玻璃,这样暗含秋水的明目曾无数次出现在陈希英的梦里,执着地带给他温情。
戴麟走到姜柳银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俯身面对着镜头说:“半小时后来见我,早一分钟我就给他灌石灰水,晚一分钟我就在他心口割一刀。”
柔和的夜风细细地吹送到陈希英两颊旁,这种风来自于南边地平线的方向,通常在夜间袭来,裹挟着陌生国度的忧郁和潮湿。陈希英看了视频里的姜柳银一会儿,他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见自己。他现在整颗心脏都已被一双利爪狠狠撕开,饶是见多识广、杀人无数的陈希英,在看到受难后的姜柳银依旧心惊肉跳、痛苦得难以自拔!
“你只说对了一句话。”陈希英在视频断开后对隋文锦说,“信任,是非常珍贵的资源。”
隋文锦摊开手,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和动作都会被对方收入眼底。陈希英死死咬着牙齿,扣住机枪握把的手指几乎要将这冻得硬如生铁的金属捏碎。他把食指搭在扳机上,枪口对准了隋、师二人,只要他拨动一下手指,子弹立刻就能穿破玻璃将他们一举击毙。但叶笠还被隋文锦要挟着,陈希英明白自己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他之后有的是办法治他们。
叶笠被人挟持着下到楼底,隋文锦坐上飞驰而来的车快速绝尘而去,同时一把将叶笠扔下了车。在各个街区搜查枪手的人进入了大楼,正快速往楼顶逼近。陈希英瞥了身边的显示屏一眼,看到监控录像里有几个人正从直达通道跑上来。他在对讲机里通知了叶笠一声,眼疾手快地收拾好仪器装入背包,站起身捞过机枪背在背上。
师兆印派出去的人撞开楼道尽头的封锁门,握着枪对准空荡荡、冷飕飕的楼顶平台,兵分几路开始搜寻起来。陈希英事先已在腰上绑好了韧性上佳的钢丝绳,在对方发现他的前一秒背着枪和口袋仰面从栏杆上跳下去,拉住钢丝绳疾速下坠到大楼中央,猛地一荡便飞身跃出,卸掉腰间的固定扣后翻倒在对面的一座五层平房顶上。
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马上撑起身子爬起来扶住栏杆跳下去,进入居民楼的走道里。追兵很快从四面八方赶上来,陈希英为了不误伤民众遂没有开枪,用拳脚解决掉几个近身逼来的枪手后拐过几道弯往西边奔去。他早在脑中规划好了万无一失的逃跑路线,一旦身处险境,他就能早点抽身逃之夭夭。
陈希英扶住楼梯的铁杆纵身跃下,用一个从天而降的姿势击碎了下边一个枪手的头颅,将其拎起来抛下楼道。他听到头顶、身后尽是叫喊和脚步声,仿佛有一千个人正朝他追杀过来。缠斗少顷,陈希英避过子弹,闪身而出冲向走道尽头的一扇半开的通风窗,侧身撑着窗台翻跃出去,笔直地落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河水中,溅起一团旧银似的水花。
另一头,隋文锦乘坐一辆奔驰从大桥上开过去,他在车后座再次打开了那个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卷文件还有几个档案袋来。隋文锦随意翻看了几张表格,这是ADNA-749次列车的货物清单,上面写明了“100枚黑天鹅导弹”,还有极大数量的核能原材料锂元素,然而这列火车的真实目的地却是因为分裂势力猖獗而连年战乱的南部地区“伯森道尔”。下一张纸写有“努尔特工业”字样,隋文锦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八十六章 西蒙说
他看完这些资料后便关上箱盖,给戴麟打了一通电话。奔驰在大桥上平稳地行驶,除却司机外,还有两名保镖坐在车里。隋文锦扭头看了眼桥下的河水,几艘观光船正点着风灯从波平如镜的河面上游过。嗣后,一辆车悄悄地跟在了奔驰后面,叶笠抱着他的电脑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一个方形的操控仪,开车的人正是那位修车店的“金发比尔”。
“靠近右边那辆白色货车。”叶笠指挥着金发比尔把不起眼的红色比亚迪开到另一条道上去,尾随着货车行驶了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奔驰后面。
叶笠在电脑上输入参数,用两只手指轻轻地拨弄着操控仪上的旋钮,眼睛则紧盯住前方的货车。“金发比尔”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入侵货车的驾驶室,只要它车上有任何开启的电子仪器,不管是音响还是导航仪还是电灯,我就能乘虚而入。”叶笠回答说,他抹了一把脸,用手指摁着旋钮小心地调整数据。
很快,货车司机发现自己手里的方向盘开始不听使唤地自己转动起来,整辆车的轮子都开始失控,渐渐往侧方道路偏离过去。司机惊慌失措地死死扳住方向盘试图将车头正过来,货车时左时右地快行了一阵,叶笠盯住电脑屏幕上的测距仪,在奔驰快要和货车相会的一瞬他猛地拧过旋钮,失控的货车怒吼着折过方向朝着逆行车道冲来,霎时撞飞了大桥中央的栏杆。
奔驰司机见状骇得立即踩下刹车,但飞驰的车辆来不及及时刹住,迎头撞上了侧翻过来的货车。这一撞撞得车头引擎盖都弯起了好几道褶皱,喷溅而出的黑糊糊的油液洒满了风窗,坐在前面的司机和保镖被强烈的碰撞力砸向前方,脑袋如同晃动的皮球的那样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冲击数次,以致颅骨开裂、一命呜呼。
叶笠没让货车停下来,这头发狂的白色怪兽一直轰响着骇人的引擎冲向桥边,硬生生拖拉着奔驰滑移了一整个桥面。比亚迪从旁开过并未停留,叶笠看了眼后视镜,镜子里照出后方的路况已是一片狼藉,追尾的车辆不计其数,奔驰更是被接二连三的连环撞击弄得车身尽毁。叶笠瞥见了烧起来的滚滚浓烟,然后按下了启动键。
早就吸附在奔驰后备箱下边的两颗“阿童木”子弹被激活了,转瞬便击穿了油箱。桥上立刻发出一声爆响,冲天而起的金色大火映亮了一小片天空,也把叶笠的双眼照得炯炯有神。
“收工。”叶笠说,他换了个姿势坐在椅子上,久久地凝视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火光,然后冲“金发比尔”笑了笑,继而把脸转向车窗,远远地眺望着江上瑟瑟的水光。在河道的另一边,通体银光的洛培德大桥气势如虹地横亘在最宽的江面上,高耸的桥梁拉索宛如巨人的手臂各自擎住天轴一端。
待到他们下桥的时候,车子停在被拦起来的路口等待放行。此时交通警察已闻讯赶来,他们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出警速度都快。警察们准备前往事故现场查看,领头的一辆丰田LTD开着车窗,一只吸附式警灯挂在车顶上,正闪烁着红蓝两色的灯光,把坐在车里的陆道清掩映在烁烁彩辉背后。
经过比亚迪的时候,陆道清坐在车里往外看了一眼,短促地与叶笠对视了一瞬,两人心照不宣地打了个照面。警车很快开上了桥,陆道清拿起对讲机靠在嘴边给后面的警察下命令,说罗蒙大桥发生事故,让人马上在两端设置路障,整段大桥禁止通行。不消片刻他们就开到了车祸现场,陆道清下车后反手把车门关上,迎着桥上横吹而过的寒风朝阴燃着火舌的奔驰走过去。
他在撞毁的车子旁停下来,几名穿有防护衣的救生员上前来灭掉那些残余的小火,再着手抢救车里的伤员。陆道清挥手散掉烟雾,眯起眼睛注视着救生员从车后座抬出一个已被炸得手脚残缺的血人来,别开视线抬手蹭了蹭发凉的鼻尖,说:“真他妈是一团糟。”
隋文锦在被救出来的时候尚且存有一息生气,他被放在了担架上,全身血流不止,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现了几个人影,很快就不见了。陆道清不置一言,低头看着他被医官抬走,再被送进救护车里。搜救员对车厢进行了搜查,在后座底下发现了一只牢牢嵌在挡板里的金属箱,用钳子剪断挡板后才将箱子取了出来。
“长官。”搜救员把清理干净的箱子递给陆道清,特意露出了密码盘和身份识别器,“上面有MIA标识,好像是维国军情局存档案用的箱子。”
陆道清垂着睫毛注视了这个灰扑扑的箱子一会儿,伸出戴有手套的右手拉住它的提柄,拎着箱子走向了停在不远处的警车:“装进证物袋里封存,军情局的人马上就会来将它取走。”
*
陈希英潜下河底,他水性极佳,沿着河道游过数百米,最后在一处河湾公园的亲水平台下浮出水面,攀住平台伸入水中的立柱登上河岸边繁茂的柳林。深更半夜,公园里阒无一人,只有隐没在灌木丛和常绿树林中的景观灯昏然欲眠地放射着模糊的冷光,单调乏味、干巴巴的白杨树让人精神不安。陈希英踩着堤坝的斜坡穿过阵阵柳荫,翻开地图找到新区码头的位置,沿着公园里曲折的石板路跑向了另一边。
他路过商店的时候信步从玻璃门的缝隙侧身步入其中,过了几分钟再出来时全然已焕然一新。陈希英把头发全都抹到脑后,戴上一只黑色的帽子包住头顶,掀起外套后面的兜帽罩了上去。他背着枪袋走到一间餐馆后面的胡同里,用陆道清给他的钥匙打开一扇卷帘门,从里面开出一辆银黑色的阿斯顿·马丁,直奔东城新区港口而去。
几分钟后,车子开到港口外面的空地上停下了。这里挨着物流集散园区,再远些就是一条上升坡道,高耸的堤坝后面就是卧在沙石滩下叹息不已的海湾。打印机正吐出一张港口分区平面图,陈希英给自己穿好护腕和防弹背心,一手夹住地图将它扯出来捏住,打开车门走了下去。他穿着软底的山羊皮靴子,一声不响地跑过水泥路,扔了一只钢爪到集装箱上去。
趴在高处能将黎明前静谧非常的港口尽收眼底,陈希英在黑暗处举着望远镜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镜子似的江面闪烁着点点银光,码头旁的起重机好似垂颅沉睡的骆驼。他很快找到那片尚未完工的建筑工地,锁定了目标。陈希英再翻出刚才保存的视频看了一遍,姜柳银血迹斑斑的脸面在他眼前反复出现,令他不由得低头阖上眼皮,心房绞痛、窒住呼吸。
四野沉寂,草丛里甚至还有虫声。A国的冬季既无维国之秀美,也无涅国之冷峻,它更像秋天,长长的深秋细巧地往外播送着寒气。陈希英在雨棚下组装起了那挺三米多长的新式机枪,设置好参数后他掀开一张油毡布盖在了机枪上,只露出黑黢黢的枪口在外面。
未几,陈希英从工地外一处黑漆漆的小道抄到背后去,借着数不清的预制板、悬吊机掩蔽身体,快速逼近只有钢筋混凝框架的楼房。他靠在墙后警惕地瞭望着四周的动静,几盏探照灯挂在灰漆的横梁上,到处都见不到一个人影。陈希英觉得有点奇怪,戴麟是个很警觉的人,他身边常常里里外外都围着保镖,而现在却没有一个人守在这里。
陈希英握紧了手里的枪,他快速地思考着对策,深深地吸了口气,从墙后闪身而出,一路举着枪对准前面,从光裸的楼梯坯子走上去。第六层的楼道口透出一道橘黄色的灯光,陈希英贴着墙根挪过去,侧耳细听身边的动静。忽然有条人影从墙壁上移过来,陈希英通过影子看到他双手抱着一把步枪。
待到影子出现在了身边,陈希英猛地一肘击落对方手里的枪,反手锁住他的脖子使劲一仄,生生扭断他的喉咙。他小心地把尸体放在地上免得弄出声响,不过还是有人闻声赶来,空荡荡、阴森森的楼道里响起了阵阵枪声。陈希英极少用枪,他往往神鬼莫测地逼到枪手身边,再用拳头和膝盖几下把他打断气。
解决完了外面的七八个枪手,陈希英提着枪在廊道里小跑起来,最后在一扇包着铁皮的门前停下来。他侧身贴在门上悄悄聆听里面的声音,然而并未听见有人活动。陈希英皱起了眉,他顾盼四周,再次确认这就是视频里的那个地方,遂从腰上取下一只圆盘炸弹吸附在门锁上,躲在门边的墙后按了炸弹的起爆键。
铁皮门被炸飞了出去,陈希英侧身护住头部躲避飞溅的碎渣,原本已做好战斗准备的他并未听见有任何枪声从房间里传出来。陈希英蒙住脸面,端着枪一脚踹开支离破碎的门板冲入其中。房间里浓烟滚滚,亮着临时挂起来的照明灯,几块牛津布垂挂在墙壁上,角落里有个空帐篷。除了屋中央那把翻倒的椅子和摄像机三脚架外,烟雾里空无一人,一部电话摔落在地。
陈希英在屋里搜了一圈,此地无疑早已人去楼空。他站在那只翻倒的椅子旁,从窗户往外望去,角度与视频中完全符合。陈希英顿觉手脚发凉,一种夜似的恐惧直劈骨髓,让他几欲眩晕。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他觉得呼吸不上来,忙扶住墙壁捂紧心口大力地喘着气,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几下就把他的里衣浸湿了。
他靠在窗边往外探看,凝视着在黑天鹅绒似的夜幕中纹丝不动的洛培德大桥,举起望远镜观察起了桥上的车流。这时摔在地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祝泊侬的那个号码。陈希英将它捡起来接通了,靠在耳边,听戴麟说道:“你现在应该找到那地方了吧?很不幸你扑了个空。半小时过去了,你没到我面前来,所以我理应在他心口割一刀。”
戴麟坐在行驶的车上,抽出一把匕首刺入姜柳银左边胸口的皮肤,握着刀柄慢慢地往下割去。姜柳银被绑在座椅上,一条布带勒住了他的嘴巴。匕首割裂皮肉的时候鲜血淋漓,他痛得大喊了一声,粗糙的布带反复撕扯着他嘴角,渗出来的血水涌进了喉咙。极端的痛楚让他热泪滂沱,他受刑时的痛喊从电话传进陈希英的耳道,像风一样久久地回荡在脑海中。
“我知道你的藏身之所在哪,”戴麟收了匕首,让人把刀锋擦干净,“你来了他乡异国必定要找个地方下榻。温赫鸣是个好名字,我很喜欢。”
“你别想动他,现在你割下去的一刀我会奉还给你一百刀。”
“现在我们来玩个游戏,就叫‘西蒙说’。西蒙说:要想他没事,那就天亮之后来找我。”
陈希英听到了电话背景音里有时隐时现的引擎声,他判断出这伙人应当正在前往下一个据点的途中。电话在戴麟说完话后挂断了,陈希英举起望远镜对准大桥,扫视了一周后将目光放在正从大桥中段开过的几辆黑色悍马上。他从车辆行驶的顺序、车身的形制推断出这会是戴麟的座驾,而此刻它们正朝着大桥另一头奔去,在那儿,青铜大帝像被灯光照得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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