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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哄笑,楚长风闭着眼想事,不再言语。
当日那瞎子提起破解之法,他信誓旦旦说自有打算,实则除了把秦潇杀了,别无他法。
他无力在朝中走动,可用之人不多,仅凭自己,势单力薄,太难成事。
但天道叫他重活一次,这便是给他逆天改命的机会,岂能辜负?
“严宣。”楚长风突然把书拿开,看向右侧,道:“今年秋猎我与你同去。”
往年秋猎严宣都是去的,削尖脑袋挣得头筹,为的是在御前露脸。
谁知严宣摇摇头,嘴角也耷拉下来,“听我三哥说,今年没有秋猎,即便有,圣上也未必亲临。”
楚长风眉头一皱,下意识说道:“今年必有秋猎。”
严宣望过来,反倒疑惑:“为何这样肯定?”
楚长风张了张口,话吞进肚子里。
他无法告诉严宣,这都是他曾经历过的事,而如今只有他能洞悉先机,并做出改变,若是他按兵不动,那也该沿着旧的轨迹,分毫不差地重演一遍才对。
他能左右贺如玉的想法,能搞些小动作与贺如慕见面,可秋猎这样大的事,关乎国策与圣意,哪是仅凭他微末之力就能改变的。
正不得其解时,内堂进来一人,身着蓑衣,斗笠一抬,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那人就这么光明正大沿堂中巡视一圈,视线定定落在楚长风脸上,而后朝他微微颔首。
楚长风会意,将书一合,从凳子上跳起来,小跑上前。
来人将他引至僻静处,见左右无人,才肃然一礼,低声道:“楚公子,礼王殿下有请。”
楚长风松了口气,可算是不用背书了,他从廊下取了把伞,随斗笠人跑进雨幕。
贺如玉的马车照常等在后巷,车轮半陷进湿软的泥中,楚长风深一脚浅一脚爬上去,掀起帘帐,却见里头不止贺如玉一人,侧边还坐了个须髯尽白的老者。
“见过王爷。”楚长风低头行礼,在贺如玉的示意下于老者对面落座。
还未坐稳,车轮艰难地驶出泥泞,马车上下颠簸,楚长风随之晃了晃身子,借机朝对过打量。
老人少说也有古稀上下,身形清瘦,却精神矍铄,气度沉稳,他立刻察觉到楚长风那边投来的视线,当即抬眼迎上,目光锐利清明,同样将楚长风细细审视了一番。
楚长风尴尬一笑,移开目光,盯着自己脚尖上的泥点子。
好在有贺如玉在,断不会让场面太难看,他折扇一合,主动为二人引见,“长风,这位是段老,本王与段老一见如故,特请老先生来京中做客。”
楚长风赶紧起身,“晚辈楚长风,见过段老先生。”
段老眸子一眯,盯着楚长风,话却是同贺如玉说的,“这便是王爷说的,根骨奇佳?”
楚长风怔了怔,看向贺如玉。
贺如玉哈哈一笑,把楚长风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独一无二,殊世难逢。
听到最后,楚长风才听出弦外之音,这位段老先生,便是贺如玉为他寻来的名师。
且名师不太看得上他这个徒弟,是贺如玉软磨硬泡才请回来的,故而要诸多夸奖,好叫师父收徒收得心甘情愿。
楚长风当机立断往前一跪,厚着脸皮喊了声:“师父。”
这一下,贺如玉看来的眼神满是惊讶与赞赏,就差当场给他竖大拇指。
就连段老也忍不住露出个浅笑,“根骨不知,心眼子倒是不少。”
楚长风权当是夸他,谦逊道:“不算多,不算多。”
段老恢复严肃,“老头我隐退界子山多年,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开门收徒,伶俐之人向来不可掌控,像你这般心慧的更甚,进我师门,往后便要听我的话,不准忤逆,你可能做到?”
楚长风心想这是哪里的规矩,界子山又是什么地方,神神秘秘的。
见他迟迟不表态,贺如玉给他使了个眼色,小声催促:“快些答应。”
楚长风没多想,行了个大礼,郑重道:“徒弟双亲早逝,日后定当事师父如父,万万不敢忤逆。”
段老轻嗤一声,“起来吧。”
贺如玉两相看看,笑得欣慰,“本想到了府中,敬茶点香再拜师,幸而段老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长风,往后你便跟着段老,要听话。”
“是。”
马车在正春门停了片刻,进城后朝礼王府别院驶去,待送下段老,贺如玉不再端着架子,换了个舒坦的姿势,长叹一声。
“可算是回来了,这一路实在磋磨。”
楚长风十分有眼色,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打听道:“王爷这几日不在京中?”
贺如玉打开话匣子,同楚长风说起这一路的见闻,“本王去了趟常州城,若是往日,三天便能折返,不巧碰上连日大雨,山路难行,折腾许久才摸到京城的边儿。”
一杯茶已经见底,楚长风赶紧续上,“王爷辛苦,臣心中惶恐。”
“哎。”贺如玉摆摆手,“本王请段老出山,有其他缘由,要你拜入他师门中,也有更多打算,你无需惶恐。”
他又喝了两口,感叹道:“幸好段老被本王真情打动,不然皇兄又要嫌本王无用了。”
说完,贺如玉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立刻闭嘴,神情不自然地瞅了眼楚长风,干咳一声,“哎呀,这一路端坐,本王是腿脚酸胀,肩背疼痛,得回府休息休息才行。”
楚长风了然。
请段老出山,想来是贺如慕的主意。
而贺如玉应当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才沾了贺如慕的光,顺势给塞了个徒弟过去。
想了想,他提议道:“若是身子酸痛,不如泡个池子去去乏气,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贺如玉双眼一亮,“也好也好,本王许久没泡池子,不回府了,咱们直接去。”
说罢敲了敲车门,吩咐道:“去晋王府。”
听见“晋王府”三个字,楚长风心头一颤,“为何要去晋王府?”
“本王府上没池子啊,从前都是偷偷去皇兄府上泡的。”贺如玉说得理直气壮,拍了拍楚长风的胳膊,安慰道:“莫怕,本王打听过了,今日皇兄不在府上。”
楚长风哪是害怕,他是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竟然误打误撞,泡进了贺如慕泡过的池子里。
他装出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问:“若是殿下突然回来,那……”
那就太好了。
光是想想被贺如慕堵在池子里的场面,楚长风就兴奋得浑身颤抖。
贺如玉却要他安心,“往常本王去泡,府上也没人多嘴通传,咱们泡完就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晋王府,楚长风腰封还没解,贺如慕已经收到重阳传来的消息。
“王爷,方才礼王殿下携楚公子到府上,说是要泡池子。”
贺如慕放下手中案卷,漆黑的眸子看向来通传的小厮,半晌冷着脸开口:“你说什么?”
那模样像个鬼煞阎王,小厮冷汗连连,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回、回王爷,方才礼王殿下到府上,说是、说是要带楚公子一同泡池子。”
“泡池子?”贺如慕重复一遍,声音飘忽不定,“一同?”
【作者有话说】
贺如玉:带长风泡池子咯~
来晚啦,最近加班,不太准时。
第17章
“说来奇怪,本王见你第一面,便觉得莫名亲切。”贺如玉趴在池子边沿,舒服得眯起双眼,嘴里嘟囔着:“往上往上,再往右……”
楚长风把布巾缠到手上,依言挪动到位置,搓了两下,“是王爷随和。”
贺如玉哼唧几声,侧过脑袋,枕在自己手背上,嗓音慵懒:“非也非也,本王总觉得,上辈子就认识你了。”
搓动的手一停,楚长风盯着贺如玉的后脑勺,胳膊不自觉绷紧。
“怎么停了?”贺如玉睁着一只眼朝后看,“累了?累了便歇会儿,本王舒坦多了。”
“没。”楚长风继续手上动作,心中暗骂自己多想。
含冤而死大仇未报的只有他一个,若天道非要送两个人一起回来,那个人也该是走在他前头的严宣才对。
而贺如玉这种没什么执念、就算有过两天也忘了的人,定能好好活到百岁,寿终正寝。
贺如慕也一样,那般与世无争,就是活不到百岁,也该活个七八十年。
他压下心头异样的想法,将布巾浸水,覆在贺如玉背上,轻轻敲打起来。
“唔……你这是跟谁学的。”贺如玉觉得浑身肌肉都舒展开,人也像摊软泥般趴下去,“还怪舒服的。”
楚长风道:“营中日日操练,一天下来骨头都是散的,夜里便互相敲打按摩一番,不然觉都睡不安稳。”
贺如玉来了兴趣,又问:“你何时去的京北营?”
“臣十七便入营,如今已有三年。”
“十七,三年……你今年及冠。”说着说着,贺如玉突然睁眼,笑着看向楚长风,“长风可有心仪的姑娘?”
楚长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若说心仪之人,自然是有的,可那却不是姑娘家,犹豫片刻,他只得严谨地摇了摇头。
贺如玉:“正好正好,本王给你说门亲事如何?”
贺如慕刚到门口,便听见这么一句。
连涯走在前头,待开了门,转身一瞧,他们王爷的脸色已经跟夜色融为一体,看不清五官了。
贺如玉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来,极大极响亮:“听说中书令赵甫赵大人家有一女,年十八,聪明伶俐,天真烂漫,你若有意,本王明日便上门,替你把这亲事定下来。”
贺如慕脸色又沉了几个度。
“王爷好意臣心领。”楚长风婉拒:“然而臣如今功业未建,根基尚浅,何谈家室”
贺如玉起身,手一抬,搭在楚长风肩头拍了拍,语重心长道:“待成了亲,你心里便有了牵挂,就是在营中操练都更有力气,夜里也无需敲打按摩,温香软玉在怀,到时多散的骨头都得硬起来。”
他滔滔不绝,说到兴头上,余光往门口一瞥,只见腾腾雾气后站了道黑色的鬼影,正虎视眈眈瞧着他俩,贺如玉吓了一跳,躲去楚长风身后,两只手紧紧扣住楚长风的肩头,叱道:“谁!”
楚长风不明所以,随之看去,率先反应过来,慌忙起身,“臣楚长风,见过王爷。”
池水不深,将将没过腰臀,楚长风一站起来,水珠沿着胸腹上流畅的线条,争先恐后没入晃动的水面下,他在池中泡了太久,皮肤已经烫成熟虾子色,脸颊也飘上一层不自然的红晕。
贺如慕虽在暗处,却目力极好,他甚至能看见楚长风耳后那一绺散落的发丝,湿过水后,紧紧贴在侧颈上,绕过肩头,一路延伸至胸口……
“皇兄?”这时贺如玉从楚长风身后游出来,挡住贺如慕的视线,“你怎么回来了?”
贺如慕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心平气和同贺如玉说话:“出来。”
说罢转身离开。
贺如玉心里发毛,他看了眼楚长风,又看了眼门口,扯过外衣,强装淡定道:“皇兄定是找本王谈事,你先泡着,本王去去就回。”
待贺如玉离开,楚长风慢悠悠走到池边,双手一撑跳上去,摸了摸胸口,又拍了拍小腹,心里得意。
他这样结实好看的身体,也不知道贺如慕看见没有。
那边楚长风高兴得沿着池子游了几个来回,而这边贺如玉却没那么好过。
“……段老刚在别院住下,来的路上也已叫长风拜过师。”他正襟危坐,小心翼翼看了眼贺如慕,道:“哥叫我做的,都做完了。”
贺如慕垂着眼把玩荷包,漫不经心道:“去常州城,来回仅需三日,为何五日才回?”
贺如玉理直气壮回:“这不是赶上连日大雨,山路难走,才耽搁了些时日。”
贺如慕眼皮一抬,问:山路难走,为何不走官路?”
“呃……”贺如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贺如慕替他作答:“因为途径明山,恰逢秋景,枫林赏秋,好不自在。”
贺如玉紧紧闭嘴,双眼瞪得溜圆,心中大骇,他哥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脸上藏不住事,贺如慕盯着看了很久,才好心放过他,“幸而并未误事,下次不可再这样散漫。”
贺如玉连忙低头认错:“下次不会了。”
“你性格本就如此,要改变并非易事。”贺如慕坐直身子,视线落在案上,“但如今已近年末,来年初春,圣上便会酌定太子之位,我们要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贺如玉一听,豁然起身,“哥,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贺如慕欣慰点头,继续分析:“老四遁入空门已久,老五老六不足为惧,你真正的敌手,是老七。”
贺如玉怔了怔,反手指向自己的鼻尖,“我?”
贺如慕望着他,没说话。
贺如玉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哥的意思是,要我跟一个刚刚满月的襁褓小儿,争太子位?”
贺如慕点头。
“为何是我?”贺如玉不自觉抬高声音,“况且这、这……这胜之不武吧。”
若是跟老五老六争,赢便赢了,跟一个人事不知的娃娃争,倒显得他仗势欺人了。
贺如慕朝贺如玉那边淡淡瞥了一眼,“你未必能赢他。”
贺如玉:“……”
“对面何止一个襁褓小儿,还有秦愫、秦潇、以及他背后的秦家,而你背后有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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