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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春门到京北营,少说要走半个时辰,一下雨,路上漆黑泥泞,又要多出些脚程。
楚长风没多犹豫,递上牌子回了城内,抄了条近路,狂奔回楚家。
楚家人丁单薄,传至现在只余下最后一脉,也不知哪个老祖宗早早算过,说是生再多也没用,迟早得绝后。
这话听上去邪乎,却一一应验,楚氏一族大都不长命,如今府上也只剩楚长风和一个外姓的老管家。
敲门时,楚长风无端想起族谱上那句话,心道哪里找的方士,算得真准,再过几年,他脑袋一掉,可不是要绝后?就是侥幸没掉脑袋,他还得为贺如慕守身如玉,传宗接代这活,他干不来。
他又不像贺如慕,才见第一面就盯着人家胸脯看,动手动脚的。
轻浮。
大门漆黑,门口连盏灯笼都没点,楚长风敲了半天,有些生气,手上不禁用力,狠狠砸了两下。
“哎呦哎呦,别敲了别敲了……”里头传来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紧接着门栓落下,开了条缝,“谁呀,这么晚了。”
楚长风清清嗓子,“詹叔,是我。”
“少爷?”詹叔赶紧开门,“您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这还下着雨呢。”
“毛毛细雨罢了。”楚长风进门,帮詹叔把门栓抬回去,“今日在摘星阁宴客,见下起雨,便回来了。”
嗅到浓重的酒味,詹叔把楚长风往后院赶,“少爷先回房里,老奴这就去烧水给少爷擦身。”
楚长风沿着廊道回了自己房中,把湿了的外衣脱在门口,找了块干净布巾,拆了发冠,乱七八糟擦了一通。
热水送进来时,楚长风的头发已经干了个七七八八,他打湿帕子,敷衍地擦过身子,旁边又递来一碗热汤。
“少爷,喝了这碗汤再睡,身子能舒坦些。”
“不想喝。”楚长风推拒,把湿帕子往盆里一丢,转身窝进床上,背对着门口,一声不吭。
詹叔把楚长风从小看到大,心知这是耍小脾气呢。
瞅了两眼,他上前几步,“少爷可是怪老奴开门慢?”
“詹叔别多想。”
“那……可是外头有人欺负少爷?”
听了这话,楚长风鼻尖一酸,险些哭出声来。
贺如慕就是欺负他呢,什么都不知道,当着他面找姑娘,可怜他一番情意,说都不敢说。
“是谁欺负——”
“詹叔别问了。”楚长风及时打断,拽了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住,沉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我要睡了,明日还得早起回京北营。”
“哎,睡吧睡吧。”詹叔一脸愁容往外走,把散落一地的衣裳捡起来抖了抖,轻手轻脚合了门。
一场雨下至半夜,又起狂风,檐下的灯笼挂不住,早早摘了。
连涯摸黑回晋王府复命,见了贺如慕,一抹脸上的雨水,拼命叹气:“王爷,楚公子跑得实在太快了,属下驾车,从正春门一路追到京北营,连楚公子的影子都没瞧见。”
贺如慕略一码算,缓缓皱眉,“从正春门到京北营,驾车只需一刻钟,脚程却要半个时辰,就是跑得再快,也该在半路就追上。”
察觉出不对,他立刻起身,“你带人重新跑一趟京北营,若营中无人,便把沿路找一遍。”
“是!”连涯这就要往外跑,又被贺如慕叫住。
“慢些。”贺如慕突然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楚长风不是傻子,下了雨自会往家中跑,从正春门去京北营要半个时辰,可回楚家只要半盏茶的时间。
思及此,他道:“先去楚家看看。”
连涯冒着雨一去一回,很快带回消息,虽然没瞧见楚长风的人影,却看见老管家在廊下洗京北营的兵衣,一旁放的正是那枚平安扣。
贺如慕放下心,摸过荷包捏弄起来。
楚长风刚走便下起雨,他当即差连涯驾车去追人,自己则淋雨回了晋王府,没成想折腾一通,却扑了个空,两边都淋了个透。
他看了眼似乎刚从河里捞起来的连涯,面露不忍,“去池子泡泡,祛祛湿气。”
连涯来不及背身,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楚长风还不知连涯因他染了风寒,他起了个大早,又恢复了生龙活虎。
他与贺如慕简直是进展喜人,昨晚不仅摸了手,连脸都摸过了。
说不准再过一阵子,他也能同贺如慕勾肩搭背,以你我相称,泡同一个池子,睡同一张榻,这些可都是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匆忙套好衣裳,跑去前院,大喊一声:“詹叔,可有饭菜?”
新雨初晴,草木青石全都湿哒哒的,深吸一口气,没嗅到泥土味儿,倒有一股香火气。
祠堂门敞着,詹叔露了个头,“少爷起了,来给老爷夫人上柱香。”
楚长风走过去,上好香后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起身问:“今儿什么日子?为何要上香?”
詹叔道:“少爷久不回来一次,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回,老爷夫人也是想少爷的。”
楚长风盯着牌位出神。
詹叔那边还在说个不停:“少爷遇到难处,也该给列祖列宗上柱香,老奴想着,过几日府上做个法事……”
楚长风看过去,“做什么法事?”
“替少爷消灾解难,听闻京中来了个不得了的方士,名为方青石,世外高人,游历至此,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少爷去请,好过我一个老头子去。”
楚长风没说话,他从前是不信这些东西的,可死过一次,也有了敬畏之意。
既然是世外高人,那能否算出他为何重活一次?又能否算出,他重新来过这一回,是好是坏?
【作者有话说】
贺如慕夸赞楚长风:他很好,下了雨会往家跑。
连涯:我傻我傻,下着雨还在外面。
方青石在第7章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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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楚长风多方打听,才问到方青石的落脚处,借着休沐日,他叫上严宣一同进城采买,打算先把这事办了。
到了地方才发现那是京中官驿,还是最大最好的院落,大门紧闭,门外有人驻守,一左一右,与门口的石狮子成双成对,相得益彰。
还没看清楚什么情况,便听见严宣在他耳边阴阳怪气骂了句“阴沟里的老鼠”。
楚长风远远看了眼,那左右门神还真是他们京北营的老熟人——城卫军。
“他们为何守在这里?”严宣问:“这方青石到底是什么来历?”
楚长风摇摇头,他上辈子并未听说过方青石这一名号。
但既然能住官驿,还能叫城卫军当门神,看来这方青石并非自己游历至此,倒像是被谁请来的,而这个人无论身份品阶皆在他之上,这种情况下再想登门请人,恐怕不是件易事。
“砰!”
正思索着,官驿中突然响起一道惊雷般的震动,楚长风心里一惊,连忙探头,只见天井上方升起一道白烟,盘旋许久,才缓缓散去。
而门外城卫军仿佛已经见怪不怪,听见这样大的动静,仍纹丝不动,眼都不眨一下。
严宣好奇:“这是什么?方青石不是方士吗,怎么还炼起火药了?”
楚长风本想摇头,听了严宣的话,倒有了猜测:“若没猜错,这应当是在炼丹。”
“炼丹?”
“嗯,丹炉开启,气冲天彩,丹现其中。”
严宣静默片刻,神秘兮兮凑到楚长风耳边,“我听说,那丹炉里的丹药,只需一颗,便可永葆青春,长生不老。”
楚长风像看傻子般看着严宣,道:“你信丹药能长生不老,还是信我脑袋掉了能重新长回去?”
严宣撇嘴,小声嘀咕:“脑袋掉了还能长回去?你掉一个给我看看?”
楚长风没理会严宣,又等了两盏茶的时辰,官驿大门从内打开,一位青衣老道捧着什么东西走出来,上了马车,匆匆离开。
心知见方青石无门,楚长风拍拍严宣的肩膀,“走吧。”
“哎你等等!”严宣小跑着追上去,“你不去请人了?”
楚长风弯腰揪了根干草叶子,拿在手里甩来甩去,道:“这如何请得动。”
“你请他做什么?”
“府上想做法事。”楚长风无奈道:“詹叔执意要我来请,但看样子,咱们怕是连那扇门都进不去。”
严宣“啧”了一声,饶有兴致问:“这位方青石很厉害吗?”
楚长风继续摇头。
“不就是做法事嘛。”严宣将他拉住,不紧不慢说:“方青石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城东头有个瞎子,相当厉害。”
楚长风静静看着严宣,想听听他口中的相当厉害到底有多厉害。
“听说那瞎子从前是能瞧见东西的,算得多了,便泄露了天机,有天夜里,神女到他梦中,要他往后莫要再算,可他不听,神女大怒,亲手剜了他的双眼,埋在了天神山顶。”
楚长风听得一愣一愣的。
严宣又道:“这瞎子平日里不见外客,也只有我带你去,才能见上一面。”
楚长风好奇:“那你去找他,都是算的什么?”
严宣神色略显窘迫,声音低了不少,“还能算什么,自然是算我何时才能建功立业。”
楚长风暗道自己多此一问,严宣脑袋里只有“出人头地”四个字,不像他,还塞了风花雪月玲珑骰子许多见不得人的东西,这点他确实不如严宣。
“这瞎子有些真本事,上回他算到我可小露身手,转天圣上便下令剿匪,我立这一功,我爹当即便给我写进了祖训里。”
“这么准?”楚长风立马拍板决定:“快带我去见见。”
严宣讲了一路瞎子算命的异闻趣事,待进了门,恭恭敬敬一鞠躬,称呼也换了一个。
“大师。”
楚长风没出声,站在严宣身后暗中打量。
那人年岁稍大,面上沟壑纵生,额头纹路尤重,眼窝深陷,眼缝极小,楚长风仔细看,确实是个瞎的。
“严小公子又来了。”瞎子精准地朝严宣的方向“望”去,因看不见东西,“视线”稍有偏移。
“这位贵客,要算什么?”
楚长风一怔,这才明白瞎子的“视线”并非偏移,而是在“盯”着严宣身后的自己,对方甚至知道是他有事相求,而非严宣。
他心中惊骇,下意识低头躲了一下。
这时严宣往他腰上捅了捅,小声催促:“快说啊,大师问你要算什么。”
楚长风后背几乎冒汗,待稳了稳心神,才抬眼看去。
“算寿。”
严宣傻眼,“活好好的,算什么寿命?”
瞎子抬手,做了个看不懂的手势,“贵客上前来,严小公子,请。”
严宣知道瞎子的规矩,他左右看看,把楚长风往前一推,自己则退去门外。
楚长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缓缓落座。
瞎子左手起势,拇指掐在中指骨节处,问:“贵客生辰。”
楚长风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只见那瞎子手指飞快码算,而后突然顿住,“嘶”了一声。
“贵客往后必有一番大成就,而锋芒毕露,象齿焚身,怕是有夭亡之相。”
若坐在这里的是严宣,估计已经吓傻了,好在楚长风早有准备,听见最坏的结果,他竟暗暗松了口气。
紧接着十分冷静地得出第二个结论,严宣说的没错,这瞎子确实厉害。
他点点头,递上银两,“多谢大师。”
许是楚长风反应太过平静,瞎子仰头“看”去,问:“贵客这就要走,不问如何破解吗?”
楚长风扯扯嘴角,“我自有破解之法,今日劳烦大师,若往后生惑,再来叨扰。”
说罢转身离开。
严宣在外头急得团团转,见楚长风出来,连忙迎上去,“如何?”
楚长风伸了个懒腰,道:“那自然是好极了,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严宣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就该算些别的,前程,姻缘,算哪样不好?”
楚长风望向严宣,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可算过寿命?”
严宣呆呆摇头,“我算那个做什么,我才及冠。”
楚长风语重心长劝道:“要不下回也算算寿命吧。”
算出来还不如他呢。
【作者有话说】
瞎子:两个小短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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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两人回京北营路上又下起小雨,这一下似乎是开了头,紧接着阴雨延绵,整整下了五日,天也突然凉下来。
营中改做操练半日,余下的半日则在内堂苦读兵书。
楚长风实在不是什么安静的性子,才坐一会儿便没了耐心,屁股底下好似放了张钉床,刺得他左右摇晃。
望着手中早已倒背如流的书,一页页翻过去,仿佛每一页都写了“贺如慕”三个字。
也是怪了,自从入秋,便不见贺如慕的影子,就连贺如玉都不在府中。
“你做什么呢?”严宣被楚长风扰得看不下去,抬起腿踹了一脚,“屁股咬上跳蚤了?”
楚长风朝后一仰,将书展开盖在脸上,闷声闷气道:“背完了,无事可干。”
一句话引来所有目光,有人打趣道:“长风怕不是长了两个脑袋,今日新发的书,这就背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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