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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动作一滞,提醒道:“贵客上回算的就是寿。”
楚长风:“那今日便再算一回。”
沉默片刻,瞎子摇了摇头,“并非我不想为贵客算,贵客这生辰八字不改,怎么算都是一样的。”
楚长风疑道:“难道一个人的寿数,只与生辰有关?”
“非也非也。”瞎子双手往袖筒里一揣,转头往院子里“望”去,眼睛似乎睁开条缝,“八字占五分,这五分命数是胎里带来的,另五分靠修行。”
“修行?”
“贵客的每一次抉择,即为修行,若能修得善缘,也许有逆天改命的机会。”
楚长风缓缓点头,似懂非懂。
“所以说,并非我不算,只是短短几日,贵客能修来的善缘太少了。”
“非也非也。”楚长风学着瞎子说话,“这几日,还真有一桩大事。”
他斟酌了一会儿,半真半假讲给瞎子听,“这件事与我大有关联,我与某个人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他本来走得顺风顺水,却突然家道中落,这做何解?”
“那人家道中落的缘由,可是出自你手?”
楚长风怔愣,心道这瞎子问得真是一阵见血。
前世秦潇在朝中如日中天,权势地位无人能及,碾死他像碾死一只蚂蚁,今日秦潇暂失圣心,他实在坐不住,兴冲冲跑来算寿,以为经此一事总能有所改变,却忘了这件事他从头至尾不曾参与,是贺如慕误打误撞帮了他一把。
半晌,他摇了摇头,语气艰涩:“与我无关。”
“那便不是你的善举,自然也无法修改你的命数。”
“原是如此。”
楚长风耸肩笑笑,接受的倒也快,一计不成便再来一计,离他掉脑袋还要几年,总能让秦潇走在他前头。
解了惑,楚长风搁下银子,起身告辞,“今日多谢大师,改日再来叨扰。”
瞎子却道:“贵客不如过半个时辰再走。”
楚长风转身,还没出门又生了新的疑惑:“这是为何?”
瞎子老神在在,“半个时辰后,雨便停了。”
这么神?楚长风看了眼越下越大的雨,心中半信半疑,于是重新落座,又问少年要了杯新茶,滋溜滋溜喝起来。
半个时辰一到,原本阴沉的天色竟渐渐放晴,一场大雨就这么骤然停下。
楚长风目光讶然盯着外头,手里的茶都忘了喝。
瞎子起身,招呼小童过来,走之前朝楚长风轻轻颔首,“贵客自便,我便不送了。”
楚长风走到廊下,拎起自己的蓑衣,走出大门时心中还在感叹,怪不得神女要剜了这瞎子的双眼,若是慧目还在,说不准一眼就能看出他死过一回。
水漫过青石板,楚长风深一脚浅一脚往正春门走,才走两步便被人拦下。
来人是个熟面孔,楚长风在礼王府见过几次。
“楚公子,咱们王爷有请。”
楚长风留了个心眼,“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他一个时辰前从正春门过,刚进城便到了瞎子这里,才出门又被贺如玉的人找上,更不用说下这样大的雨,路上行人都不见几个,怎会是巧合?
那人果然乱了方寸,低头躲闪,“是、是王爷吩咐属下来这里等楚公子,属下也不知。”
楚长风沉吟,贺如玉没有什么坏心思,断然不会害他,可也没什么心机,做不出在京中铺设眼线这种事。
此类手笔,倒像是贺如慕。
“那便走吧。”楚长风暂且收起疑心,挥了挥手,“王爷在何处。”
那人抬手一指,“王爷在别院等着楚公子呢。”
楚长风点点头,转头往反方向走。
刚进门,便听见贺如玉重重叹了口气,“那依段老看,若关外免不了一战,胜面有多少?”
楚长风停下脚步,多听了几句。
“老头我哪知胜面?我又不是那方青石,什么都会算,我只知道,关外固然要战,免不了的。”
“自从这个方青石进京,这真是一桩事接着一桩事,不叫人安生。”
“方青石能算到关外蠢蠢欲动,有几分本事。”
听到这里,楚长风动了动脚,故意露出半个身子,贺如玉果然一眼便看了过来。
“长风!”
楚长风装作才到,上前见礼,“见过王爷,师父。”
贺如玉赶紧招呼他过去,“可算来了。”
楚长风坐下,看向愁眉苦脸的贺如玉,“王爷叫臣来,似乎有急事?”
贺如玉眉头紧锁,鲜少露出一副苦相,“是有急事,今日方青石面圣,竟说关外鞑子欲要与中原一战。”
楚长风心道是有一战,且这一战要战上整整两年。
鞑子早已蠢蠢欲动,不断于边关骚扰,北境一役不可避免,且是他封侯拜将的必经之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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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他必须去。
其一,要与秦潇对抗,需先壮大自身势力,其二,他对这次战事已是了如指掌,在一切先知的情况下,定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保住京北营和白玉城百姓,其三……他还要救下严宣那个小短命鬼。
三人围坐在小泥炉前,沉默地烤火,楚长风凝重,贺如玉愁苦,只有段老神情自在。
“本王突然想到,仅凭方青石一言便主动宣战,岂不是师出无名,遭天下人诟病?”贺如玉问。
楚长风缓缓摇头,“中原已是秋末,关外早就下过几场雪,鞑子没存下粮食,若想活命,只能往关内跑,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到白玉城外,只等一个好时机。”
段老诧异地瞅了楚长风一眼,却没反驳。
楚长风没看见,继续说:“前朝记载,每逢冬至,重兵必定北调,以防外敌,如今圣上亲治下,与关外交好多年,早就忘了他们从前在中原做过的事。”
段老微微眯眼,轻抚着胡子,终于开口:“那依你看,该如何应对?”
楚长风端正神色,“回师父,徒弟大胆‘猜测’一番,圣上可用之师有京北营、城卫军与秦家军,秦家军常年驻守南疆与东海,要调往北境太过劳力伤财,而城卫军又是一群只能躲在暗处偷袭之人,要他们打仗,岂不是逼老鼠与象斗?”
话音未落,只见段老摸胡子的动作一顿,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楚长风没察觉,微微一笑,“眼下看来,只有京北营才能胜任,届时全营北调,定能牢牢守住白玉城,保全关内百姓。”
“嗯,嗯……”段老不断点头,似是附和楚长风所说,而后拾起小钳子,把炉上烤糊的红枣夹起,放在楚长风面前的小碟里。
“秋风肆虐,严寒侵身,吃点枣子补补。”
楚长风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多谢师父关心,但徒弟这几日火气正盛,再补下去又要得病。”
这一转头,却瞥见贺如玉正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瞪着他。
楚长风不明所以,抬了抬眉梢。
“哈哈……”贺如玉笑得勉强,亲自给楚长风拾了个小青桔,“枣子不能吃,那就吃点桔子。”
桔子味酸且苦,楚长风吃了一瓣便紧紧皱起脸,口中酸水直冒,半天说不出一句利索话。
那边两人已经换了个话题,贺如玉拍拍手,下人鱼贯而入,抬进几个大箱子。
“长风,你替本王做事这几日,本王得了些好东西,你去瞧瞧,挑几样带回去,当个新鲜玩意儿。”
楚长风往那边一瞥,金银玉石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金银玉石?绫罗绸缎?
他无端记起严宣的话,圣上今日是赏了贺如慕的,难不成贺如玉也得了一份?
他想了想,谦逊摆头,“臣为王爷办事是理所应当,无需什么赏赐。”
“哪是赏赐,这是本王送你玩的,不值什么钱,你拿着就是。”贺如玉有些着急,亲自将楚长风拽到箱子跟前,“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楚长风依旧摇头,“臣——”
刚蹦出一字便被贺如玉打断,“挑不出来?本王知道了,来人,把这些都送去楚府。”
楚长风:“……”
贺如玉又完成一桩差事,浑身轻松,“方青石还在宫中,本王觉得,不出两日圣上便有定夺,我们届时再看。”
说罢拽着楚长风起身,一同向段老告辞,“先生歇着,本王回府睡觉去了。”
楚长风一脸懵地迈出别院大门,来时满身狼狈鞋趟泥水,走时带了几大箱东西,随便拿一样出来都比他值钱。
回楚家路上,他试图让贺如玉收回决定,却被无情地赶下马车。
他走了两步,刚到楚府门口,便见詹叔慌慌张张跑出来,险些跪在门槛上。
“少爷少爷,您可回来了,哎哟……”
楚长风一把将人扶起,“詹叔怎么如此慌张?”
詹叔往里一指,“也不知是谁,送了几个箱子来,一句话不说,送下便走了,老奴打开一瞧,哎呦,全是好东西。”
“没事。”楚长风安慰一句,“都是王爷赏的,莫要声张,早点规整进库里就是。”
詹叔一拍大腿,“还有,少爷,咱们府上昨日进贼了!”
楚长风大惊:“什么!”
谁这么大胆?偷东西居然偷到他头上来?
他连声问:“丢了什么?你如何知道的?可看见是什么人?”
詹叔连忙把楚长风往里屋引,绘声绘色描述一番,“今日老奴给老爷夫人上完香,去少爷房中扫了扫灰,把洗净的衣裳熏了香——”
楚长风等不及,抬手打断,“只说丢了什么东西。”
“少爷听老奴说。”这时两人已经进了卧房,詹叔指着屋里的柜子道:“老奴给少爷熏好衣裳,却怎么都找不到少爷带回来那枚玉佩。”
楚长风心中一跳,已有猜测,“什么玉佩?”
“少爷上次回来,衣裳都丢在房门口,老奴便捡起来拿去洗,衣裳里裹着一块玉佩,有这么大小……”詹叔双手比了个圆,又往楚长风腰间比划,刚刚好将平安扣圈在手指中间。
动作一滞,詹叔抬头看去,“找到了。”
楚长风面上严肃冷静,心里却翻起滔天巨浪。
贺如慕果然在京中铺设了眼线。
这眼线不仅知道他的行踪,竟连他将玉佩落在楚家都一清二楚。
那现在呢?
他朝院外看去,树梢,房顶都瞧了个遍,什么都没瞧见,最后不禁疑神疑鬼地想,贺如慕的人在何处盯着他?他做什么都会回传给贺如慕吗?贺如慕是单盯着他一个人,还是盯着整个京城?
“少爷。”詹叔跟着他一起朝外望,“您看什么呢?今日天晴,应当不会下雨了。”
“没什么。”楚长风走到院中,双手一背,声音响亮,“詹叔,我今晚要在书房秉烛夜读,劳烦詹叔替我备好灯台。”
詹叔从后走上前,歪着头,满脸不解,“少爷,您说什么呢,咱们府上哪里来的书房?”
楚长风:“……”
与此同时,城东头某处胡同里,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身形高大的人从狭窄的车厢内钻出,一身黑衣抖了抖,随细微的动作泛起银光。
有随侍上前敲了敲门,声音恭敬讨喜,“有人吗?”
门开了半掌,垂髫小童只露了个脑袋,“什么人?”
“小师父。”重阳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锭,由门缝里塞进去,“劳烦带句话,我们爷有要事见大师。”
【作者有话说】
楚长风:贺如慕在监视我!(兴奋地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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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夜深人静时,内堂烛影昏沉,梨木桌台上,一炷香眼看着要燃至尽头。
瞎子将盏中最后一口茶喝尽,朝对过“望”去,“这位贵客,要算什么?”
贺如慕搁下白瓷杯,里头八分茶晃了晃,已经凉透,竟是端在手中一直没喝。
“不算什么。”他抬头,迎上瞎子的“注视”,道:“今日晌午,有一少年上门,在大师府上待了一个时辰有余。”
瞎子笑笑,“我是个算命的,每日打开门见客,从早到晚,约有十七八,至于这十七八都是谁,我看不见,识不得,也不过问,贵客想找人,不如去别处转转。”
贺如慕盯着瞎子,提醒道:“今日大雨,来您府上拜会的只有一人。”
瞎子笑意淡了不少,“贵客何意?”
贺如慕面无表情抬抬手指,重阳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只木匣,走上前打开,贴心地握住瞎子的手,往里探去。
“一番心意,请大师笑纳,我们爷只想问几个问题,问过就走。”
说罢,他背对着贺如慕,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几分,“大师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想来也不怕死,但平城柳家村村西那片坟,可要不得安生了,日后大师下去见了祖宗,该如何解释?”
瞎子:“……”
哪里来的疯子!挖人祖坟,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重阳直起腰,又挂起笑脸,“大师,那位公子是我们爷多年挚友,挚友有难,我们爷想帮衬一把,您放心就是。”
瞎子摸了摸,手心下竟是满满当当的银锭,他心知能有如此大手笔之人,断然招惹不起,于是叹了口气,妥协道:“贵客想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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