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如慕道:“他到大师府上两次,都是算的什么?”
回忆起那日,瞎子语气疑惑:“那位公子听上去年纪尚轻,可一见面却要我算寿数。”
话音落,屋中突然弥漫上一股死寂。
过了很久,才听到对过微哑的声音:“算得如何?”
瞎子面露犹豫,若两人真是挚友,就这么直说寿数不长,怕是要惹怒面前这位爷。
看出他的顾虑,贺如慕催促:“直说即可。”
瞎子连忙起身作了一揖,“贵客莫怪,那我便直说了,公子往后有一番大成就,可命数中,隐隐带着夭亡之相。”
贺如慕脸色铁青,“今日呢,今日算的什么?”
“仍是寿数。”
“如何?”
“……”瞎子却在这时沉默了。
贺如慕已知答案,他闭了闭眼,似乎手脚同时失去力气,撑着桌面才能起身。
走前,他朝瞎子吩咐道:“若往后他再来,你便同他说,命数已改,是长命百岁之相。”
瞎子连连点头,示意自己记得了。
走出门,贺如慕在胡同里站了许久。
重阳静静陪着,直到打更的从胡同口过,才听见他们主子问:“秦潇还要思过几日?”
“还有两日。”
“此次失势,秦潇必定要找个机会,在圣上跟前表现一番,以示忠心。”贺如慕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散出消息,就说关外鞑子欲闯入中原,消息散得越远越好,最好叫闭门思过的秦潇也能听到。”
“是!”
月上中天,楚家后院里响起一阵嘁哩喀喳的声音,楚长风还没睡,从库房找出一把生锈的老刀,对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舞得虎虎生威。
隔壁院落墙头上趴了一排人,皆穿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就这么看了会儿楚长风舞刀,有人实在憋不住了,悄声问:“连涯哥,这楚公子大晚上不睡觉,舞刀做什么?”
连涯一脸认真解释道:“你没听说吗?京北营只有半日操练时间,楚公子年轻气盛,无处发泄,憋得火气烧身,只得半夜起来舞刀。”
话音刚落,便见楚长风将刀往泥里一插,顺手抄起一本书,大声朗诵起来。
又有人问:“那为何要在半夜读书?”
连灯都不点一盏,字都读错好几个了。
连涯思索一番,肯定道:“边关战事迫在眉睫,排兵布阵之法,自然要在书中学。”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楚长风声情并茂,摇头晃脑,“唉,知不知!”
墙上鸦雀无声。
读完情诗,楚长风还嫌表现不够,又捧起腰间玉佩,发表了一番忠心耿耿的言论后,才意犹未尽回了房中。
终于折腾完了,连涯叮嘱左右继续盯着,自己则回府复命。
听说楚长风一晚上干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事,贺如慕紧绷的思绪竟意外的轻松不少,轻声骂道:“没心没肺。”
明明寿数不知,前路未卜,倒是半点都不苛待自己,能吃能睡的。
也好,省得像他一般,夜夜被噩梦惊醒,不得安生。
“段老那边,安排得如何?”
连涯回:“已安排妥当,只等圣上下令。”
贺如慕点头,满身疲惫,却毫无睡意。
“那就再等两日。”
两日后,闭门思过的秦潇冲进殿中,头一个递上折子,跪拜请命:“听闻关外一事,臣夜不能寐,愿率军前往白玉城,为圣上分忧,望圣上恩准。”
有大臣立即附和:“朝中一时无可胜任之人,若秦将军能即刻前往北境,鞑子忌惮将军,或会鸣金收兵。”
圣上昨夜刚吃下一颗丹药,今日面色红润,他左右看看,沉吟道:“朕正有此意,可南疆东海,路途遥远,如何做到即刻前往?”
秦潇早有准备,回道:“臣先率京中精骑前往,于边关造势震慑,后等待东海调兵。”
朝上众臣互相看看,小声讨论,有频频点头,觉得此行尚可的,也有蹙眉摇头,觉得太过轻敌的。
下头乱成一片时,严敬上前一步,“回圣上,这样一来,东海便如空壳,岂不是成了第二个白玉城?”
此言一出,底下又是絮絮的议论声。
贺如玉今日也领了差事,便是同严敬打个里应外合,他适时出列,装出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挠了挠头。
“父皇,儿臣觉得,若非要秦将军率一支精兵前往,京北营不是更合适吗?”
殿中安静一瞬,纷纷朝贺如玉看去。
贺如玉趁热打铁,借用楚长风那番言论,“如今可用之师,有京北营、城卫军与秦将军的秦家军,秦家军常年驻守南疆东海,调兵一事太过劳力伤财,而城卫军需在京中保护圣上,眼下看来,只有京北营最合适。”
满朝文武,竟无人反驳。
圣上从最前望到最后,见再没人站出来,便点了点头,“朕正有此意,秦潇……”
被点到名,秦潇浑身一震,“臣在。”
“朕将京北营交于你手,你速去白玉城,替朕守住北境,能否做到?”
秦潇心中暗惊,这分明是好事,京北营可随意调遣,他手中又多一支良兵,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后背发毛,似乎有一双眼睛正直勾勾阴森森盯着他。
“秦潇?”
秦潇回神,叩头谢恩,“臣遵命。”
【作者有话说】
楚长风:不太聪明,居然是装的吗?
后天更嗷~马上要开启白玉城副本了
第26章
消息传至京北营,楚长风与严宣互相看看,都傻了眼。
京北营出兵北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这里头为何又掺和进一个秦潇?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严宣问:“这不对吧?”
楚长风点头,“是不对。”
京北营中无主将,到北境后,由白玉城太守韩郢调遣,同时朝中设监军。
他清晰记得,此监军乃是圣上身边最受宠的太监任公公,而非秦潇。
“这是怎么回事?”严宣拽着来传信的人,势要问个明白,“秦潇不要他秦家军了?来我们京北营做什么?”
那人目光游离,越过严宣瞅了眼后头的楚长风,小声道:“听说是礼王殿下的意思。”
严宣:“啊?”
“我也是听说的,秦潇不知从哪得知关外鞑子的事,一放出来就到圣上跟前请命,说要亲自率兵前往白玉城,把鞑子打回老家。”
“可秦家军一个在东海,一个在南疆,若要从这两处调兵,少说要一个月,这时礼王殿下便站出来,说什么……京北营、城卫军和秦家军,如今京北营比秦家军更合适,圣上便同意了。”
楚长风听完,一阵心梗。
他那日说的话,贺如玉当真听进去了,竟原封不动到圣上跟前说了一遍。
可坏就坏在,秦潇前脚刚被贺如慕坑了,估计闭门这三日里铆足了劲儿想要邀功,没料到贺如玉直接撞了上去。
严宣转头,刚好对上楚长风心虚的眼神。
埋怨的话还没说出口,又听见那人道:“我还听说,圣上原本是要从东海调兵的,是严敬严大人提起,这样一来,东海就是个空壳,是第二个白玉城。”
严宣:“……”
等打发走人,两人头对头蹲着,又是大眼瞪小眼,最后各自挠挠头,谁也没说谁。
半晌,楚长风主动开口,“这事都怪我。”
他重生一回已是异数,也是因他那番言论,才生了这一变故。
严宣尴尬一笑,“这事怎么能怪你,圣上心思不可猜测,倒是我三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楚长风不好解释,只得起身围着院子走了两圈,掐腰停下,“今晚我去见见殿下。”
不等他主动去见,贺如玉便差人来接,楚长风坐在那辆空空荡荡的大马车里,想了一路说辞,可下车却不见贺如玉,别院里只有个段老在喝茶。
“师父。”他上前斟茶,左右看看,“王爷呢?”
段老不慌不忙,剥了个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干净才说话,“王爷忙得很。”
楚长风心道贺如玉能忙什么,这个时辰要么在摘星阁吃吃喝喝,要么在榻上呼呼大睡。
“今日喊你过来,是王爷有一桩新差事交于你去办。”
楚长风心不在焉:“什么差事?”
“前几日说到,鞑子在关外蠢蠢欲动,今日圣上便下令,京北营将士前去边关,有立功者,封地赏银断不会少。”
楚长风这才回神,他站起身来,端正神色道:“师父,待去了白玉城,徒儿定会一马当先,将那鞑子打个落花流水,打出关外,绝不辜负王爷所托。”
段老抚着胡子,频频点头,少见地夸赞了一句:“嗯,志存高远,在哪儿都能有一番大成就,但一马当先的事还轮不到你,你这趟要去的,是西闽城。”
楚长风胸膛里刚燃起熊熊斗志,却被段老一句话灭了个精光。
“西闽城?”他不解地皱起眉头,“去西闽城做什么?”
西闽城与白玉城天南海北,中间隔着中原十五洲,光是回京的路,奔马不停也要整整五日。
段老喝着茶,神情淡然瞥了楚长风一眼,“王爷要为师带你去西闽城,至于什么差事,到了才知。”
楚长风缓缓摇头,“可北境战事一触即发,我若这时离营,岂不是成了逃兵。”
“京北营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可——”楚长风还要说什么,被段老打断。
“当初拜入我门中时,我曾立过规矩,往后要听我的话,不准忤逆,才过几日,你这逆徒可还记得当初是如何说的?”
楚长风张了张口,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段老喝道:“说!”
楚长风“扑通”一声跪下去,一字一句,慢吞吞回答:“徒弟双亲早逝,日后定当事师父如父,万万……万万不敢忤逆。”
“你愿事我如父,我便待你如亲子。”段老起身,将楚长风搀起,意有所指道:“此次差事,非你不可,莫要辜负王爷所托。”
楚长风想不到什么样的差事非他不可。
去不了北境,京北营与白玉城百姓难保,严宣必死无疑,功名落在秦潇头上,敌手势力更盛,他更是寸步难行,贺如慕……也必遭劫难。
“师父,徒儿一定要去白玉城。”他抬头,反握住段老的手腕,紧紧捏合,“我想先见过王爷,请王爷收回成命。”
段老叹气,“王爷不在京中,方才圣上差王爷去京北营传旨……”
楚长风心头一跳。
“……大军秘密开拔,估计这会儿,已经人去营空了。”
见楚长风一副呆滞的模样,段老于心不忍,好言劝道:“事已至此,为师便同你说句实话,鞑子凶猛,刀枪无眼,王爷不舍得你去涉险,便以差事为由,将你遣去西闽城,待战事平息,再回京中。”
楚长风动了动眼珠,静静听着,沉默不语。
“京北营一走,你再待在京中,被有心之人看到,必有大麻烦,此事不由你多想,明日一早,便随为师出城。”
楚长风依旧一声不吭。
段老:“听到没有?”
“是……”楚长风喉结滚动几番,“徒儿领命。”
段老脸色缓和许多,慢慢坐回去,拾起铁钳,拨弄起炉上的枣子,“你且放心,王爷说了,会助你成事,也已替你准备好一切,到了西闽城自然便知,你只需听话即可。”
“是。”
此后不管段老说什么,楚长风只管点头称是,似乎当真要做那乖乖听话之人。
师徒二人就这么在院子里对坐一夜,实在聊不到一处去,只好各自缄默。
鸡鸣过三声时,院外有人敲门,段老朝楚长风投去一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登上早早备好的马车,里头各种物事一应俱全,堆得满满当当。
段老找了个落脚的地儿,拾起窗上挂的黑纱,抖了几下,“这是何物?”
楚长风瞥了一眼,弯下腰去收拾东西,“纱帐,西闽城多风沙,这种细目纱帐可避沙砾。”
段老又指了指楚长风手中,“那这个罐子?”
楚长风掂了掂,打开给段老看,“猪油,西闽城天燥,在外头吹上一日,皮肤便会龟裂蜕皮,需用猪油不断擦拭。”
“唔……”段老眼含笑意看着楚长风,夸得却是别人,“王爷倒是细心。”
楚长风正在拧罐口的手一顿。
贺如玉?细心?
据他所知,贺如玉跟细心绝不沾半点关系。
“待到了西闽城,为师便要将师门秘法传授于你,你到时必须得学,不能拒绝。”
楚长风敷衍道:“师父肯将师门秘法传授,徒儿求之不得。”
马车一刻不停,出城门,上官道,约摸着路过京北营时,楚长风掀开帘子往外看去,果然已经瞧不见半个人影。
段老闭目养神,轻笑道:“以为老头我骗你呢?要不要现在停车,你下去仔细瞧瞧?”
“没有。”楚长风手中泄力,帘子缓缓落下,他又借机看了眼周围,车旁有几名随侍,皆是未曾见过的生面孔。
段老像是住在楚长风心里一般,眼都没睁,又道:“外面那些都是我的徒孙,随我们一同去西闽城。”
15/52 首页 上一页 13 14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