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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严宣挠挠头,“我看你挨打的时候,笑得可开心。”
楚长风:“……”
“没有的事。”他狡辩,“哪有人挨打是开心的,要不然我打你一顿,你试试开不开心?”
一声鸡鸣,大通铺上窸窸窣窣动起来,严宣跳下床,朝楚长风使了个眼色,“今日轮到黄守义他们去城外,换作咱们巡城,顺便去逛逛,昨日你说的那家甜汤叫什么来着?”
“什么甜汤,是鸡蛋汤。”楚长风一跃而起,转了转睡到僵直的脖子,“这鸡蛋汤可讲究了,你一准不会吃。”
严宣笑着蹬上靴子,道:“一道汤而已,有什么不会吃的。”
楚长风“哼”了几声,“去了你就知道了。”
巡了一上午城,从城东巡到城西,两人皆是腹中空空,严宣等不及,要吃街头那家包子,被楚长风拽着拐进小胡同。
小胡同鲜少有人行走,雪厚得没过脚踝,楚长风在前头踩出一个雪窝,严宣便跟着走一步,七拐八拐,似乎绕了不少圈,就当严宣要耍赖回去时,楚长风这才停下。
“到了。”
那是户十分寻常的人家,柴门大敞着,走近了才看清门上挂了个小牌,拂去雪沫子,勉强能辨别字迹。
“汤茶面。”严宣念道,“汤茶面是什么面?”
“是汤、茶和面。”楚长风纠正,“这小馆里,就卖这三样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屋,仅有小桌一张,配三四个矮凳,没见客人,只有个头发花白的婆婆,听见动静,正费力地朝门口看来。
“吃什么?”
楚长风凑到人家耳边,扯着嗓子嚎道:“柳婆婆,来两碗鸡蛋汤!”
严宣赶紧把楚长风拉回来,一脸担忧,“你别把婆婆喊聋了。”
“听见了听见了。”柳婆婆点点头,步履蹒跚往后院走,不过多时,取回来两枚鸡蛋。
“军爷来的正是时候,窝里就两颗蛋了。”
楚长风又嚎了声:“那就巧了!”
严宣拉着楚长风落座,“别喊了,你喊的我害怕。”
楚长风指指自己耳朵,道:“婆婆年纪大了,不喊她听不见。”
严宣左右看看,唏嘘道:“这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我在白玉城再住五年也找不着这种馆子。”
“是难找了些。”楚长风介绍,“老斌叔带我来的。”
“老斌叔是谁?”
“城门口卖烤油饼的,挨着卖红豆汤的三娘。”
严宣迟疑道:“三娘又是谁?你才来几天,怎么认得这么多人?”
楚长风笑笑没说话。
他在白玉城住了两年,若是谁都不认识,岂不是白待了。
说话间,柳婆婆已经到了跟前,“鸡蛋汤来了。”
桌上搁下两只大碗,严宣定睛一瞧,哪里是什么鸡蛋汤,分明是一颗黄是黄清是清的生蛋。
“这是鸡蛋汤?”他瞅了眼楚长风那碗,同他一模一样,也是一颗生蛋。
楚长风笑着取了两双筷子,递给严宣一双,“就说你不会吃吧,学着点。”
说罢,他将碗稍稍倾斜,筷子飞快搅动,将蛋全部搅散。
严宣不明所以,只得有样学样。
搅完,楚长风从炉子上拎起一壶沸腾的滚水,沿着碗边倒入,瞬间,碗中便飘起絮状的蛋花。
“成了。”
楚长风把自己那碗推至严宣跟前,“滴两滴香油,再放半勺盐巴,就能吃了。”
严宣将信将疑,照楚长风说的,香油盐巴加进去,尝了一口,脸瞬间变得皱巴巴地。
“如何?”
严宣不好意思说难喝,语气委婉:“许是我喝不惯这个味道。”
“正常。”楚长风不嫌弃,将严宣喝过一口的鸡蛋汤拿过去,“许多人都喝不下,尝过就行,不必勉强。”
“要不我还是喝了吧。”严宣瞅了眼一旁的柳婆婆,“婆婆年纪都这么大了,我如此嫌弃,是否不敬?”
“无事。”楚长风抹了抹嘴,心道她比你活得久。
两碗鸡蛋汤下肚,楚长风还没吃饱,又同严宣一人要了一碗面。
正要走时,小馆中又来了一位客,从头至脚裹得严严实实,腰间别一把唢呐,见屋中是两位身着盔甲的营兵,他脚步一顿,犹豫片刻,还是迈了进去。
“店家,来壶热茶。”
楚长风正要付钱,听见这个声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竖起耳朵,头皮更是瞬间炸开。
“店家。”无人回应,那人又说了一遍,“来壶热茶。”
严宣指指耳朵,热心提醒:“婆婆年纪大,听不清,你得大声些。”
“哦,原是如此。”来人语气了然,露在外头的双眼笑得弯起,他走到楚长风身边,嗓门果然大了不少,“店家,来壶热茶!”
柳婆婆抬起手里的茶壶,示意自己晓得了。
楚长风转头看去,身边人已经除去头巾面罩,那张脸虽与记忆中有所出入,但他绝不会认错。
“楚长风,愣着做什么?”严宣已经出门,站在胡同里招手,“快些,咱们还得巡城。”
“来了。”楚长风回了声,搁下两枚铜板,转身离开。
待拐出胡同,他神情一变,揪起严宣,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现在回营,带人来抓鞑子。”
“鞑子?”严宣一愣,慌得东张西望,“鞑子进城了?在哪呢?”
“方才小馆里那人。”
严宣回忆起来,那人一头黑发,面容普通,怎么看都是汉人的模样。
“你怎知那是鞑子?”
“那人叫那图木,老乌塔鲁一死,那图木便会成为鞑子的新首领,此人心狠手辣,又欺软怕硬,只朝城中百姓下手,遇到京北营就迂回逃脱,不管怎么设陷都抓不住。”
不仅如此,那图木折磨人的手段也及其恶劣,若不慎落入敌手,先断掉手筋脚筋,再将一枚长长的铁钉楔入后背,露半掌在外,捆住脖颈,由速度最快的骏马拖行,铁钉会由后背渐渐下移,要么整副身躯劈成两半而死,要么活生生被勒死。
“那图鲁和老乌塔是谁?”严宣不信,“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那图鲁和老乌塔,名字都叫错了,楚长风懒得纠正,心直嘴快:“以后的事,那会儿你都死了,自然不知道。”
严宣:“?”
“沿着这条胡同一直走,尽头右转是城门口,到了城门口你可认路?”
严宣惶惶点头,“认得。”
“那便快走!”楚长风搡了严宣一把,“若这次叫他逃了,再无机会。”
“那你呢?”
“我去拖住他,这次立了功,全算你的。”
“是是是,我这就去。”严宣连滚带爬往外跑,刚走两步就摔进雪里,他转身回望,哪里还有楚长风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嗷~
第31章
那边严宣手脚并用往外爬,这边楚长风又回了小馆中。
一壶热茶让那图木脱了外衣,正一手执杯,一手拿着那只唢呐把玩。
见楚长风去而复返,那图木视线一滞,很快反应过来,“军爷这是落了东西?”
“正是。”楚长风朝着屋中唯一一张小桌走去,弯下腰,假意寻找。
“军爷落的是什么?”那图木突然蹲下,从两条宽大的桌腿缝里盯着楚长风,“不如,小的帮军爷找找。”
那张脸乍然出现在视野中,楚长风心神一晃,前世与那图木交锋时,他已是京北营郎将,那图木比现在要老不少,杀多了人,面相也凶残许多,是以方才见第一眼,险些不敢认。
楚长风不露痕迹叹了口气,双手比划两下,“丢了块玉佩,这么大小,上好的白玉,雕的是平安扣。”
那图木讶然:“这样大的玉佩,丢在地上一眼便能瞧见,军爷再想想,或许是落在雪中了。”
“雪中已寻过,遍寻不到,才来这里瞧瞧。”楚长风直起腰,视线从那图木的唢呐上一掠而过。
他从未听说,那图木还会吹这玩意。
是杀完人,为自己吹上一曲助兴?还是身负人命太多,只能以此超度冤魂?
他双手交叠抱胸,将那图木从上至下打量一遍,“你当真没见过?”
那图木反应极快,连忙摆手,“见过自然就交给军爷了,军爷该不会以为,是小的私藏了那块玉佩吧?”
楚长风冷哼一声:“那玉佩对我十分重要,没找到之前,谁都不许走。”
那图木苦笑,“军爷这不是为难小的吗?小的哪里知道军爷的玉佩落在何处。”
说罢便要起身告辞,“军爷再好好找寻一番,许是落在那个角落,小的家中还有八十老娘等着,先走一步。”
楚长风一巴掌按在那图木的唢呐上,抬眸望去,“整个白玉城,只有柳婆婆年过八十,你老娘姓甚名谁,住哪条胡同?”
那图木面不改色撒谎:“我老娘人称黄老姑,住春水胡同,左手第七家,院里栽了棵柿子树。”
他在赌,赌一个刚到白玉城没几天的人认不得什么黄老姑,也记不得春水胡同在哪儿。
但偏偏这个人是楚长风,上辈子在白玉城待过两年,闲来无事把城中所有胡同都逛了个遍,什么犄角旮旯都一清二楚。
他嗤笑一声,“春水胡同左手第七家姓范,父子俩相依为命,家里没有柿子树,只有一条狗,叫……”
隐约听到外面凌乱的脚步声,楚长风起身,将话补充完整。
“叫,那、图、木。”
那图木知道自己已然败露,一改憨厚老实的模样,眼角不停抽动,透着一股狠戾。
他意欲夺过唢呐,却被楚长风牢牢按住,纹丝未动。
杂乱的脚步已至屋外,再等下去必死无疑,那图木反手握住茶壶,朝对面泼去,楚长风后闪躲避,却被那图木钻了空子,细长的唢呐一分为二,脱去头部,化作一柄尖利的短刀飞速刺出。
楚长风反拨挡开,交手几下,隐占上风,谁知那图木并不恋战,找准机会,破窗而出,直接飞身上了屋顶。
楚长风立即追上,一招倒挂金钩,腰腹使力,也翻了上去。
两人前脚刚走,严宣后脚便带人冲进屋中。
“人呢?”他扑上前,在柳婆婆耳边嚎道:“方才两个人去哪了?”
柳婆婆一脸淡定地指了指屋顶,拨开挡路的严宣,将木凳一一扶起,转头打了盆水,竟自顾自洗起碗来。
严宣来不及思考这柳婆婆到底是吓傻了还是真胆大,他大手一挥,“追!”
方下过一场大雪,每一步都湿滑难行,楚长风需得大张开双臂,才能稳住身形。
鞑子在关外睡的是四处跑的大帐,上了房溜边走,深一脚浅一脚踩得瓦片叮当作响,而楚长风却有丰富的翻墙上房经验,沿着屋脊一路狂奔,不消片刻便追上那图木,一脚将人从屋顶踹了下去。
那图木在厚实的雪层中翻滚两圈,半跪起来,凶相毕露,“你到底是谁?”
为何一眼便能将他认出?
记起方才另一人喊的名字,他眼中杀气腾腾,低声念到:“楚长风?”
楚长风?京中哪来的这号将领,他从未听过。
楚长风跟着跳下,从柴堆里扒拉两下,拎起一根还算直的棍子,挑衅似的指向那图木鼻尖,“你无需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敢进白玉城,就走不了。”
扫过腐朽的棍尖,那图木笑他异想天开,“就凭这根棍子,也想留住我?”
“就凭这根棍子。”
短刀重新出鞘,“那便试试。”
说不清是谁先出手,刀棍相接,棍尖立刻被削去一截,楚长风毫不怯战,步步紧逼,那根一人高的棍子最后削至仅剩一臂长,楚长风找准机会,在下一刀来前,徒手将棍子掰折,狠狠朝那图木双眼扎去。
那图木仅有一柄短刀,挡了右眼,已来不及挡左,尖锐的木棍插入眼珠,力道之大,几乎要从后脑穿出。
繁杂的胡同里传来一声惨叫,严宣一行人脚步一顿,互相看看,“方才是哪里的声音?”
有人说前有人说后,在胡同里拐了几道弯,早已无法分辨人在何处。
严宣急得大喊大叫,“快找!上房顶找!”
“怪不得欺软怕硬,见了人就跑。”楚长风把棍子一丢,居高临下看着雪地里打滚的人,语气轻蔑,“连我三招都接不住,今日便是你死期。”
那图木双手捂着左眼窝,想将棍子拔出,又狠不下这个心,撕心裂肺嚎了几嗓子,便没了力气,躺在地上呻吟起来。
鲜红的血洒在雪中,一红一白,十分扎眼,楚长风走近了,半蹲下身,“乔装打扮来白玉城,想做什么?”
那图木面色惨白,小口小口吸气,喉咙里发出阵阵嘶鸣,眼看着人是不行了。
他张了张嘴,说了什么,呼啸的寒风里只剩几个模糊的字音。
楚长风不得已更近了些,“你说什么?”
“今日……”
楚长风再近,终于听清。
“今日……是你死期!”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道破空声,楚长风来不及转头,迅速朝一侧翻滚,有什么东西在耳边迸开,破碎的硬物擦着脸颊而过,再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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